第五十一章 星火长明·定策
北疆，黑石堡。
晨光熹微，透过毛毡缝隙在室内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宇文烁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清明。军医刚刚为他重新包扎了左肩的伤口，喂下了煎好的汤药。虽然身体深处依旧泛着虚弱，但那股来自“摇光”传承的暖流，以及玉佩持续传来的、比以往更加清晰稳定的温养能量，正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他的创伤。
他面前摊开着几张粗糙的纸页，上面是他凭借记忆，结合那份皮质地图和“辨秽之瞳”感知，重新勾勒出的、黑石堡周边区域的形势草图。重点标注了荒神教可能的活动范围、疑似型祭坛或哨点的位置，以及地图上那个“储库”和几个已发现的“辅祭点”。
张诚肃立在一旁，低声汇报：“将军，按照您的吩咐，昨夜已将复制的地图与您的亲笔密信，分作两路送出。一路走官驿快马加鞭送往铁壁关周大帅处，另一路则动用了我们黑狼旗的秘密渠道‘灰隼’，以最高优先级直送京城。算脚程，若无意外，铁壁关今日午后可得消息，京城……最迟明晚。”
宇文烁点零头。“灰隼”是他早年组建黑狼旗时，与少数生死弟兄共同建立的一条极其隐秘、高效，专用于传递绝密情报的通道，非万不得已不动用。此次事关重大，启用它，方能确保情报不被拦截或延误。
“堡内士气如何？粮草军械可还充足？”宇文烁问。
“禀将军，将士们得知您生还归来，并带回重要敌情，士气大振！粮草尚可支撑一月有余，箭矢、擂石、火油等守城物资一直在补充，只是……”张诚脸上露出一丝忧色，“精锐老兵折损不少，新补入的兵员训练不足。若荒狗子大举来攻，正面野战，我们恐怕……守有余，攻不足。”
这也是黑石堡乃至整个北疆前线许多堡垒面临的困境。北荒骑兵来去如风，兼有邪异手段辅助，大周军队在野外会战中屡屡吃亏，不得不更多依托坚城壁垒进行防御。
宇文烁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储库”标记上敲了敲：“强攻自然不校但若目标明确，行动迅速，以精锐队突袭其薄弱要害，未必没有机会。”他眼中闪过寒光，“那个‘储库’里炼制的邪器，对荒神教后续行动至关重要。若能将其摧毁，不仅能削弱敌人，缴获的邪器残骸或许也能让朝廷更清楚他们的手段。”
张诚精神一振：“将军的意思是……主动出击，拔掉这颗钉子？”
“不错。”宇文烁沉声道，“但不能蛮干。需要详细侦察，摸清其守卫力量、换防规律、邪器炼制进度，寻找最佳时机。而且，行动必须绝对隐秘，快进快出，一击即中，绝不恋战。”
他看向张诚：“张诚，你在黑石堡多年，对附近地形和荒人活动规律最熟。立刻从堡中挑选三十名最精锐、最可靠、胆大心细的老兵，要擅长山地潜孝夜间行动、且……对邪异之事有较强心理承受能力的。重新检查保养他们的夜孝攀爬、破障器械，准备火油、毒烟（对付可能的邪化猛犬）、特制破甲箭镞。三日内，我要这支队随时可以出动。”
“是！”张诚领命，随即又担心道，“将军，您的身体……”
“无妨，我会尽快恢复。”宇文烁摆摆手，“侦察之事，我需亲自参与。有些东西……寻常斥候看不出来。”他指的是“辨秽之瞳”对邪能痕迹的感知，这能帮助他判断“储库”内部的邪器炼制状态、能量流动，甚至可能发现普通侦察难以察觉的防御陷阱或预警机制。
张诚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宇文烁语气笃定，想到他带回的那份匪夷所思的地图和死里逃生的经历，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莫名的信心：“末将明白！这就去办！”
“还有，”宇文烁叫住他，“挑选的人，要自愿。将此行危险如实告知，目标是摧毁邪魔巢穴，九死一生。不愿去的，绝不勉强。”
“末将晓得。”张诚郑重应下，转身大步离去。
室内重归安静。宇文烁再次看向地图，目光落在那西北方向、标注着“归墟”的漩涡符号上。那才是荒神教的最终目标，也是最大威胁。摧毁“储库”只是打断其“肢体”，要真正挫败阴谋，必须直指心脏。但以黑石堡乃至铁壁关目前的力量，远征“归墟”无异于以卵击石。
必须等待朝廷的决策和援军。而他此刻能做的，就是利用手头有限的力量，尽可能地削弱敌人，收集更多情报，同时……让自己和这支队伍，在接下来的恶战中活下去。
他闭上眼，尝试运转“辨秽之瞳”的基础法诀。精神力牵引着体内那缕暖流，缓缓注入双目。再次睁开时，世界并未发生翻覆地的变化，但他对能量波动的感知确实敏锐了许多。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西北“归墟”方向，那庞大晦暗的“存在”，如同一个沉睡的远古凶兽，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更广阔区域内稀薄邪能的流动。
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但他没有畏惧，只有越发凝实的战意。
京城，皇宫，紫霄阁。
紫霄阁并非朝堂衙门，它位于皇宫西苑深处，是一处独立的三层楼阁，飞檐斗拱，气象森严，平日极少有朝臣涉足。这里是直属皇帝、负责处理某些“特殊事务”的机密机构，网罗了部分司监的精英、精通奇门遁甲、符箓阵法乃至些许玄门术法的能人异士，以及一些身份隐秘、专司调查“非常之事”的密探。
此刻，紫霄阁顶层密室中，灯火通明。皇帝宇文靖端坐主位，面色沉凝。下首，兵部尚书赵龄、枢密使韩章、司监监正玄云子、以及紫霄阁主事，一位面容清矍、目光深邃、看不出具体年纪的青袍道人“玉衡子”，皆已到齐。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皇帝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黑石堡送来的密报（地图临摹部分及宇文烁亲笔信）和之前林微陈述的要点，让高无庸分发给几人传阅。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很快，兵部尚书赵龄的额头就见了汗，枢密使韩章脸色铁青，玄云子道长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颤抖，而玉衡子道长的目光则死死锁定在地图那个“归墟”标记和宇文烁关于“窃取地脉、动摇社稷”的描述上，眼神锐利如剑。
“诸位爱卿，都看明白了？”皇帝的声音打破寂静，冷冽如冰。
赵龄率先起身，躬身道：“陛下，若此图此信属实……北疆战事性质已变！荒神教所图，乃毁我大周根基！臣请陛下立刻下旨，增兵北疆，调集精锐，不惜一切代价，清剿邪教据点，绝不能让彼辈阴谋得逞！”
韩章也沉声道：“陛下，臣附议。当务之急，一是稳固现有防线，防止荒人趁势猛攻；二是集结一支足够强大的精锐力量，由宿将统领，携带破邪器物，深入敌后，按图索骥，逐个拔除这些祭坛节点，尤其是这个‘血狼坳’主祭坛和‘归墟’目标！”
玄云子道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陛下，星象示警与地脉扰动，与此图所示邪阵网络流向，吻合度极高。此绝非巧合！荒神教所布之阵，老道虽未亲见，但观其描述与能量汲取方式，极似古籍中记载的‘噬灵逆元’类邪阵，以生灵血气与地脉灵气为祭，强行逆转局部地法则，轻则赤地千里、生灵涂炭，重则……地脉崩坏，引动灾，国运衰颓！太子殿下信之动摇社稷根基’之语，绝非危言耸听！”
玉衡子道长缓缓放下手中的纸张，看向皇帝，声音平稳却带着金石之音：“陛下，此邪阵已成气候，非寻常军旅可破。需以‘正’克‘邪’，以‘法’破‘阵’。紫霄阁愿调派阁中精研阵法、符箓、破魔之术的得力人手，携带历代传承之破邪法器，即刻北上，辅佐边军。然，‘归墟’之地，恐为邪阵核心，亦是凶险万分之绝地，寻常修士与军士恐难靠近，需有大气运、大毅力、且身负‘正’力者，方有可能破其枢纽。”
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那份密报上“宇文烁”的落款。身陷绝地而能生还，带回如此关键情报，太子身上，或许就有着那份“气运”和“正”力。
皇帝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半晌，他开口道：“增兵、调遣精锐、派遣紫霄阁修士北上，朕准了。韩章，赵龄，你二人即刻会同枢密院、兵部，拟定详细方略，调集京营‘龙骧’、‘虎贲’两卫中擅长沙漠山地作战的精锐，并令北疆周边诸州府，抽调善战边军，组成讨逆中军，由……靖国公为主帅，持朕虎符，全权统筹北疆战事，首要目标，按图清剿邪教据点，务必切断其能量输送！”
靖国公是皇帝的叔父，老成持重，久经沙场，且对皇室忠心耿耿，是此刻最合适的统帅人选。
“玄云子，你司监全力配合紫霄阁，提供星象、地脉观测支持，并调拨一批镇压邪气的法器物事。”
“玉衡子，紫霄阁人手、法器，由你调配，三日内必须启程，秘密前往铁壁关，听候靖国公与太子调遣。记住，尔等首要任务，是辅助破邪，保护太子安全，探查‘归墟’虚实，不可贸然激进。”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诺，感受到皇帝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决断和隐隐的杀伐之气，皆知此事已上升至国战层面，且关乎国运存续，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此事列为最高机密。”皇帝最后强调，“朝堂之上，按增兵剿匪之议进行，关于邪阵、地脉等情，仅限于此室之人知晓。若有泄露，以叛国论处。”
“是！”
众人凛然退下，各自匆匆离去，连夜部署。
密室中只剩下皇帝与高无庸。皇帝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眼中掠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光芒。
“高无庸。”
“老奴在。”
“传朕密旨给靖国公：太子宇文烁，勇毅果决，深悉敌情，特许其临机专断之权，可自组精锐，便宜行事，目标直指荒神教要害。所需人员物资，北疆各军堡需全力配合。另，告诉靖国公，太子的安危，是重中之重。”
“是。”高无庸躬身，心知陛下这是将最危险也最关键的任务，交给了太子，既是信任，也是锤炼，更是一种不容退缩的责任。
皇帝挥挥手，高无庸悄无声息地退下。
独自坐在空旷的密室中，皇帝的目光再次投向西北方向，低声自语，又像是在问那冥冥中的存在：“烁儿，你既已点燃了这第一把火……便让朕看看，你能将这烽火烧到何种地步吧。我宇文家的江山，可不是这些魑魅魍魉能够撼动的。”
东宫，晨曦初露。
林微几乎一夜未眠。她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胸口的玉佩始终保持着那种清晰的、稳定的脉动，让她知道宇文烁安然无恙，甚至状态在好转。但昨夜宫中的秘密召见，以及今日清晨隐约感受到的、皇宫深处某种紧张而高效的气氛流动，都告诉她，风暴正在酝酿。
青黛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娘娘，沈女官来了。”
“让她进来。”
沈清漪快步走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压低声音道：“娘娘，星枢阁刚刚收到司监以特殊渠道转来的协同观测请求，加密等级极高，要求我们全力配合，重点监测西北方向地脉‘节点’能量波动、以及‘归墟’方位星象异变，数据直接对接紫霄阁！还迎…阁内几位精研古阵法、擅长破邪驱煞的执事，接到密令，三日内需前往某处集结，不得对外透露任何信息！”
林微心中一震。紫霄阁！司监最高等级的协同请求！精研阵法的执事被秘密调走！
皇帝的决策，下来了！而且动作如此之快，力度如此之大！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晨风涌入，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气息。东方际，朝霞初染，将云层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一夜之间，暗流已化为明确的洪流。战争的机器，开始以另一种更隐秘、更致命的方式，加速运转。
她知道，宇文烁在北方，即将迎来真正的、关乎生死存亡的硬仗。而她在京城，也绝不能只是等待。
“沈女官，”林微转身，声音清晰而坚定，“以星枢阁监副名义，发布内部敕令：即日起，星枢阁进入‘战时协理’状态。所有观测数据，加密等级提升一级。抽调得力人手，成立‘北疆象地脉专项研判组’，由你直接负责，全力配合司监与紫霄阁。同时，整理阁内所有关于‘秽暗’能量特性、上古净化阵法、星力驱邪应用的相关记载与实验记录，汇编成册，准备随时提供给前方所需。”
“是！娘娘！”沈清漪眼中闪过钦佩，躬身领命。
林微的目光再次投向西北。玉佩在掌心微微发热。
烁，朝廷的剑已出鞘。我在后方，会为你磨亮最锋利的刃，照亮最黑暗的路。
烽烟将起，星火已燃。这盘关乎国阅棋局，你我皆已落子，再无退路。
（第五十一章 星火长明·定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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