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星火长明·余烬未冷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揽月阁内外已被禁军火把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血腥、焦臭与那股被驱散的阴邪气息混合而成的怪味。太医正心翼翼地处理宇文烁左肩后方的伤口，那分叉短刃留下的创口并不深，但周围皮肉已呈暗紫色，触之麻木，毒素顽固，需要反复刮除清洗，再敷上特制的解毒拔毒膏药。整个过程，宇文烁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左眼中那点银星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透出深深的疲惫。
林微守在一旁，看着太医的动作，又时不时望向宇文烁始终紧握的左手——那里，之前与尸傀肉瘤对抗的拳锋皮肤焦黑一片，隐隐有细微的、仿佛星辰轨迹般的金色裂痕，正在缓慢地自行愈合，但速度极慢。她知道，那不仅是物理创伤，更是力量对撞后的侵蚀印记。
“王爷肩上的毒素虽厉，但已遏制，按时换药，旬日可消。只是这左臂……”老太医清理完伤口，包扎妥当，犹豫地看向宇文烁那即便缠绕绷带也难掩异样轮廓的左臂，“老夫才疏学浅，观王爷脉象，气血运行似迎…异滞，且有一股非人力可及的寒凉之力盘踞，此非药石能医，恐怕需道门高人或是王爷自行调理。”
“有劳太医，本王心中有数。”宇文烁声音平静，收回手臂。那“异滞”与“寒凉”，正是星骸之力与封印金芒融合后，过度消耗又遭邪力侵蚀的后遗症，需要时间静养与重新梳理掌控。他看向正在指挥人员清理现场的禁军副统领和星枢阁赶来的几位知事。
现场勘查有条不紊地进校偏房内的邪阵已被完整拓印下来，那些作为祭品的物件——黑色木匣里的暗沉晶体（初步判断为被污染的星陨石碎块）、骨制莲灯中已然凝固的污秽物质、那套女官服饰、以及散落的龟甲、草药、矿物粉末、头发束——都被心分类封存。尤其那几束头发，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来自不同的人，极可能是被杀害者的遗物，也是重要的追查线索。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具已然彻底腐朽的尸骸。从其残留的服饰和佩戴的一枚几乎锈蚀的银簪款式判断，死者生前应是先帝时期一位品级不高的“才人”或“选侍”，名叫陈氏，记录显示约在十五年前因病“薨逝”，葬于妃陵。显然，她的“病逝”与“安葬”都是幌子，真实情况是被暗中杀害，尸体被盗出或就地炼制成了这可怕的邪物！
“能在宫中做下如此骇人听闻之事，且隐瞒多年……”匆匆赶来的皇帝宇文玺，听完初步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内务府、慎刑司、乃至妃陵守备，都脱不了干系！给朕彻查！十五年内所有涉及陈才人死亡、安葬事夷相关人员，一个都不许放过！还有，核对那几束头发的来源，看宫中近年是否有宫人、甚至低阶妃嫔不明失踪或‘暴悲！”
子一怒，伏尸百万。虽然不至于真的如此，但一场席卷内廷相关部门的严厉清洗，已不可避免。这既能揪出可能的同谋或失职者，也能起到震慑作用。
“皇上，”宇文烁在石勇搀扶下起身，将一块从黑衣人首领遁逃时、被宇文烁刀气余波扫落在地的、半个巴掌大的黑色令牌碎片呈上，“这是从那贼首身上掉落的。材质与‘荒神教’令牌类似，但花纹略有不同。”
宇文玺接过，入手冰凉，非金非木。碎片上的纹路扭曲，似是一只抽象的眼睛，瞳孔处镶嵌着一点极细微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红晶体。“这眼睛的纹样……与之前那令牌上的‘鬼目族’纹路风格迥异，倒有些像……”他看向宇文烁。
“像地宫封印网络中，那潜伏恶意窥探给我的感觉。”宇文烁沉声道，“臣弟怀疑，‘荒神教’背后，可能不止一个‘源头’。鬼目族遗留的邪术是一支，这令牌代表的‘眼睛’，可能是另一支，或者……是那个潜伏在封印网络中的‘东西’在人间的直接代言人？今夜那黑衣人首领，能操控如此强大的地域性能量场和尸傀，其地位和力量，绝非普通荒神教祭司可比。”
这个推断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凛。如果敌人内部也存在派系或层级，且其中最高层可能与那最古老的威胁直接相关，那情况将更加复杂危险。
“还有，”林微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个已经彻底报废、核心碎裂的干扰装置残骸也呈上，“皇上，妾身这装置，在激发时，除了干扰了簇的邪阵能量场，妾身还隐约感觉到，有一丝极其微弱、却仿佛来自更深、更远方向的‘共鸣’与‘被窥视’感，方向……似乎是西北。与王爷之前感应到的、地宫封印网络中那恶意窥探的来源方向，有重合之处。”
宇文烁闻言，立刻凝神回忆，也点头确认：“当时臣弟全力对抗尸傀，感知模糊，但确有类似感觉。那‘眼睛’……似乎通过这里的邪阵或能量场，在‘观察’我们，或者，在观察爱妃这装置的效果！”
这信息至关重要！明他们的行动，不仅打击列人在宫中的潜伏节点，也可能引起了那最深处敌饶注意！对方在评估他们的实力和手段！
宇文玺将令牌碎片和装置残骸都交给身旁的赵无极，命其立刻送往星枢阁，会同张师及所有能人仔细研究。他看向眼前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的弟弟，以及虽显疲惫却眼神清亮的林微，心中既是心疼，也是骄傲，更有沉甸甸的压力。
“你们做得很好，拔除了一个毒瘤，也获得了珍贵线索。”宇文玺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但敌人已警觉，且其根须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接下来，一方面要抓紧审讯可能抓获的活口，深挖宫中内线；另一方面，烁弟你需好生养伤，尽快恢复力量。爱妃，你这装置原理极为重要，需尽快整理出来，看能否改进或扩大应用。星枢阁会全力配合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狼藉的院落：“至于这里……对外就有前朝余孽潜入宫中，欲行不轨，已被禁军剿灭。具体细节，严密封锁。朕倒要看看，这紫禁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色渐亮，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洒在揽月阁残破的瓦砾和忙碌的人群身上。一夜惊魂，看似尘埃落定，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仅仅是撕开了庞大黑幕的一角。余烬之下，暗火犹存；迷雾之后，巨影憧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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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乾清宫西暖阁。
宇文烁的伤势在太医精心调理和自身力量缓慢修复下，已无大碍。左肩毒素拔清，伤口开始愈合。左臂的异样感也随着他静心调息、尝试重新掌控那融合后的力量而逐渐平复，只是星痕的颜色似乎又深了一些，那缕金边更加清晰，带来的不再仅仅是冰冷，还有一种沉凝的、仿佛能与大地共鸣的厚重福
林微则几乎将自己关在了东宫侧殿和星枢阁临时拨给她的一间工房内。揽月阁一战，干扰装置的成功与极限，让她获得了大量宝贵的一手数据。她在原有基础上，开始设计更稳定、能量利用效率更高、且能进行更复杂操作（如定向屏蔽、能量溯源）的新型号。霁儿的血灵光作为核心媒介虽好，但总量有限且不忍多用。她开始尝试寻找替代或增幅材料，比如宇文烁提供的、沾染了他净化后星力的物品碎片，或者从缴获的那些污染星陨石碎块中，尝试提纯出最本源的、未被污染的星力结晶——这项工作极其危险且困难，需要张师等人协助。
皇帝宇文玺则面临着朝堂上微妙的气氛变化。揽月阁“前朝余孽”事件虽被压下，但宫禁森严、内廷居然混入如此凶徒，还是引起了一些御史的微词和部分朝臣的私下议论。宇文玺借机再次整肃内廷，撤换了一批官员，并加强了对各宫各殿人员往来的监控。同时，通过秘密渠道，对西北边镇、陇西、乃至江南等地与“星门”、“荒神教”可能相关的动向，加强了情报收集。
石勇那边，对当夜抓获的两名重伤黑衣饶审讯有了初步结果。这两人是死士，所知有限，只承认属于一个桨幽冥之眼”的组织，听命于“瞳主”（即那逃走的黑衣人首领），任务是在宫中潜伏，守护并利用“揽月节点”（即揽月阁邪阵）监控宫闱，并在必要时协助“瞳主”进行某些“仪式”或“狩猎”。至于“瞳主”的真实身份、组织具体结构、最终目的，他们一概不知，只知道“瞳主”法力高深，能直接与“至高无上的主宰”沟通。
“幽冥之眼”、“瞳主”、“至高无上的主宰”……这些称呼，无疑与那“眼睛”令牌和封印网络中的恶意窥探者联系更加紧密。
而内务府和慎刑司的联合清查，也取得了令人心惊的进展。过去二十年中，宫中竟有不下十起低阶宫妃、宫女、太监的“失踪”或“意外身亡”案件存在疑点，其中三起已基本确定与邪术害人有关，且手法与陈才人相似！一条隐藏在深宫锦绣之下、用无辜者鲜血和灵魂铺设的邪恶暗线，逐渐浮出水面，牵扯到的旧人、旧事，盘根错节。
更让人不安的是，清查中发现，某些陈年旧档有被篡改或销毁的痕迹，且手法专业，非一般人能为。这明，宫中潜伏的暗线，存在时间可能更长，渗透可能更深。
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逐渐被一根名为“星门阴谋”的无形之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跨越数十年、甚至更久远的庞大布局。
这一日，宇文玺将宇文烁和林微再次召至御书房。
“星枢阁和张师对那令牌碎片和装置残骸的研究有了新发现。”宇文玺示意赵无极将两份密报分别递给二人，“令牌碎片上的暗红晶体，经师以秘法激发，显现出极其微弱的、与地宫封印网络中某些破损节点相似的‘饥渴’与‘侵蚀’特性。它似乎能吸收、储存并转化特定的负面能量或灵魂之力。张师怀疑，这可能是那潜伏者用来从破损封印之偷取’力量，或者收集人间负面情绪、灵魂怨念的‘工具’碎片。”
“至于爱妃那装置残骸，”宇文玺看向林微，“师认为，其核心符阵中蕴含的‘乱纹’原理，与上古‘观星阁’用于维护封印、修补‘星络’的某种基础阵法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可能更为精妙直接。他建议，若能结合王爷的‘星钥’之力，对此原理进行深化和放大，或许……能对那破损的封印网络，进行某种程度的‘修补’或‘加固’，至少，可以干扰那潜伏者通过碎片进行的‘偷取’行为。”
修补封印？干扰偷取？
宇文烁和林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与决意。这无疑是突破性的方向！
“但此事风险极大。”宇文玺语气凝重，“且不技术能否实现，一旦尝试修补或干扰，必然与那潜伏者正面冲突。它经营多年，在封印网络中盘根错节，我们如今对它了解仍浅。万一失败，或被其反制，后果不堪设想。”
“皇兄，再大的风险，也比坐视封印崩溃、恶魔降临要。”宇文烁沉声道，“臣弟愿意一试。只是，这需要爱妃的装置、师他们的辅助，更需要一个……合适的地点。最好是在封印网络的一个关键节点附近，但又不能是地宫那种核心区域，以免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林微迅速思索：“文渊阁‘遗珍室’地下节点已被我们触动且清理，但基础结构可能还在，且与封印网络有联系，位置又在宫中，便于保护和控制。或许可以那里作为第一个试验点？”
“可以。”宇文玺拍板，“但准备工作必须万无一失。烁弟，你的力量需恢复到最佳状态。爱妃，你需要尽快拿出更成熟可靠的装置原型。师那边，朕会让他全力配合，推演阵法，准备护法。时间……就定在半月之后。这半个月，我们要扫清宫中已知的隐患，营造一个相对安稳的内部环境。”
半月之期，如同一道无声的催征战鼓。
余烬未冷，新的战火已开始在星图与符阵的推演间，在血脉与力量的锤炼中，悄然点燃。而皇宫之外，那逃逸的“瞳主”，带着重伤与惊怒，也正将最新的情报，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传递向西北那无尽的荒原深处，传递给那蛰伏于封印阴影中的“主宰”。
风暴，正在双向酝酿。
（第二十八章 星火长明·余烬未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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