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龙影初动·稚子明心
东宫寝殿内，药香与淡淡的檀香混合，试图驱散那股萦绕不去的阴冷气息。林微半靠在软枕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与锐利。太医令刚刚被她以探讨古方为由请来，又带着满脸的困惑与隐隐的敬畏离去——这位太子妃娘娘提出的几个固魂安神的方子配伍极为精妙，有些思路甚至闻所未闻，却偏偏又暗合医理。她哪里知道，那是林微结合了现代心理学中的一些安抚技巧与中医理论，再融合了对这个时代“魂魄”之的理解，硬生生“编”出来的。
打发走太医令，林微看向侍立一旁的赵无极，声音虽弱却清晰：“赵公公，昨日让你准备的东西，可齐全了？”
赵无极连忙躬身：“回娘娘，十匹素白锦缎已按您吩咐，裁成三尺见方，浸泡了特制的安神药液，正在熏蒸。您要的‘定魂香’原料也已备齐，只是其中几味海外香料宫中存量不多……”
“无妨，先用现有的。”林微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色，“本宫要知道，如今递了牌子、或明里暗里打听皇上和太子状况的，都是哪些人？按亲近、观望、可疑、敌意，分门别类，列出单子，简要注明其官职、派系、以及与后宫、与江南可能的关联。一个时辰内，本宫要看到。”
赵无极心头一凛，知道娘娘这是要正式着手梳理朝局了，连忙应下：“老奴这就去办。”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娘娘，您的身子……”
“本宫还撑得住。”林微摆摆手，指尖不经意拂过腕间冰凉的承环残骸，那细微的裂纹硌着皮肤，“去办吧。另外，传本宫口谕给当值的禁军统领，东宫今日起许进不许出，非本宫与太子亲令，任何人不得例外。若有强闯或私下传递消息者……”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按谋逆论处，可就地格杀。”
“遵旨！”赵无极不再多言，匆匆退下。
寝殿内重归寂静。林微缓缓躺下，闭上眼，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虚弱与刺痛。强行催动承环、以身为引对抗怨灵，对她的消耗是毁灭性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某种本源的东西正在缓慢流失。这或许就是使用超出自身能力力量的代价。
但她不后悔。
指尖摩挲着怀中那块丝绢，宇文玺那力透纸背的字迹和那枚的盘龙私印，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帝王的温热与决绝。“护好孩子，可待烁归……必要时，持朕之私印，调‘龙影’。”
烁儿……你到哪里了？是否平安？
还有霁儿……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依旧沉睡的儿子。孩子的脸似乎丰润了些，呼吸绵长，胸口那淡粉色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真牵太医他体内邪气已清，只是不知为何迟迟不醒。林微心中有个模糊的猜测：昨夜那突如其来的“伪·真龙护体”，恐怕不仅仅消耗了外部的力量，更可能触及了霁儿魂魄深处某个尚未觉醒的领域。就像强行催动了一个远超负荷的精密仪器，虽然解决了眼前危机，但仪器本身却进入了某种“休眠”或“自检”状态。
她轻轻握住霁儿微凉的手，将一丝微弱的、带着安抚意念的精神力尝试传递过去。这是她作为穿越者，灵魂本质略有不同所带来的细微能力之一，以前偶尔用来哄睡或安抚受惊的孩子，效果似乎比单纯的话语更好。
“霁儿，母妃在这里。没事了，都过去了……快醒过来吧，母妃需要你，你皇祖父也需要你……”她在心中默默念着。
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母亲的呼唤，宇文霁长长的睫毛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林微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又一下。
然后，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地、带着些许迷茫地，睁了开来。
那是一双清澈如黑曜石般的眼睛，初醒时带着孩童特有的懵懂，但很快，那懵懂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快、极淡的、不符合他年龄的复杂情绪——像是困惑，像是了然，又像是一闪而逝的疲惫与悲伤。
“霁儿！”林微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狂喜，挣扎着想要坐起。
“母妃……”宇文霁眨了眨眼，目光聚焦在林微苍白憔悴的脸上，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但没有哭，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微的脸颊，“母妃……疼吗？”
这一声带着哽咽却努力保持坚强的“母妃疼吗”，瞬间击溃了林微所有的心理防线。泪水汹涌而出，她紧紧抱住孩子，将脸埋在他细软的头发里，压抑了许久的恐惧、担忧、痛苦、后怕，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不疼……母妃不疼……看到霁儿醒来，母妃哪里都不疼了……”她语无伦次地着，泪水浸湿了孩子的鬓发。
宇文霁安静地任由母亲抱着，手笨拙地拍着林微的背，像个大人一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声：“母妃，我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有好多光，黑的，白的，金的……还有一个人，穿着白衣服，对我笑，让我别怕，……爹爹一直在看着我……”
林微浑身一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儿子：“穿着白衣服的人？”
“嗯。”宇文霁认真地点点头，黑亮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梦境的迷茫，“他长得……和皇祖父有点像，但又不一样。他怀里好像还抱着一个星星，亮亮的。他他叫阿澜。”孩子歪了歪头，有些困惑，“母妃，阿澜是谁？是霁儿的爹爹吗？可皇祖父，爹爹叫宇文澜……”
林微的呼吸几乎停滞。阿澜……是宇文澜！他的残魂，或者留下的最后一点念力，在霁儿意识深处显化了？还告诉孩子，他一直在看着？
是了，承环最后的力量崩溃前，确实有大量银辉涌入了霁儿胸口。那不仅仅是力量，很可能也包含着宇文澜最后的守护意念和信息！
“阿澜……是你爹爹的名字。”林微忍住再次涌上的泪意，用最温柔的声音解释，“你梦里的那个人，就是你的爹爹。他很爱你，一直在上看着霁儿，保护霁儿。”
宇文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无意识地摸向自己胸口那淡粉色的疤痕：“这里……暖暖的。爹爹，这是给我的礼物，也是责任……母妃，责任是什么？”
礼物？责任？林微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宇文澜到底在霁儿意识里留下了什么？难道昨夜那“伪·真龙护体”，并非完全是偶然和阵法引动，而是宇文澜早就埋下的伏笔，在霁儿血脉觉醒到一定程度、遭遇致命危机时，被激活的“保护程序”？而那所谓的“责任”……
她想起丝绢上“霁儿身系祖龙余韵，承环或为转枢之机”的话。难道宇文澜早就预见到了什么，并且为霁儿做好了某种安排？
“责任就是……等你长大了，要像你爹爹和皇祖父一样，保护好你在意的人和东西。”林微压下心中的惊疑，柔声回答，“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现在，霁儿只要好好吃饭，快点长大，健健康康的，就是帮母妃最大的忙了。”
宇文霁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霁儿会乖乖的，不让母妃担心。”他看了看周围，声问，“皇祖父呢？霁儿想见皇祖父。”
林微心中一酸：“皇祖父……累了，在休息。等皇祖父休息好了，就来看霁儿，好吗？”
孩子敏感地察觉到了母亲情绪的低落，没有再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林微脸上的泪痕，大人似的：“母妃不哭，皇祖父和爹爹都会好起来的。霁儿……也会保护母妃的。”
稚嫩的话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林微破涕为笑，再次将孩子拥入怀中，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忧虑，似乎因为孩子的醒来和这暖心的话语，被冲淡了一丝，也注入了更多的勇气。
无论如何，霁儿醒了，这就是最好的消息。有了孩子在她身边，她感觉自己的力量也在慢慢恢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赵无极刻意压低、却难掩急迫的声音：“娘娘，名单初步理好了。另外，宫外有紧急密报。”
林微神色一正，轻轻拍了拍霁儿的背：“霁儿再躺一会儿，母妃处理点事情，很快回来陪你。”
宇文霁懂事地点头，自己拉好被子，睁着大眼睛看着林微。
林微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仪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眩晕感袭来，她扶住床柱稳了稳，才缓步走向外间。
赵无极将一份写满蝇头楷的纸张和另一个竹筒奉上，脸色凝重：“娘娘，名单在此。密报是从西直门附近我们的暗桩传来的，……昨夜至今晨，京城有三户官员的别院或私宅，遭了‘血洗’。死者皆是那些官员蓄养的死士或暗中联络的江湖人，现场干净利落，手法……极其残忍老辣，不像寻常仇杀或盗匪。更有传言，有人看到一道快如鬼魅的影子出入，所过之处，寒气逼人。”
林微接过名单和竹筒，快速浏览名单，目光在其中几个名字上停留片刻，又打开竹筒，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暗语写着：“疑似王爷已入京，出手清扫‘苍蝇’，然气息有异，恐状态不稳。东南角，子时三刻。”
王爷？烁儿！他已经到了？而且一进城就用如此酷烈的手段开始清理？
林微心脏狂跳。这固然能暂时震慑宵，但手法如此酷烈，必然引起更大恐慌和反弹。而且……“气息有异，恐状态不稳”是什么意思？烁儿在江南到底遭遇了什么？
她捏紧了纸条，看向窗外阴云密布的空。
烁儿在用他的方式，为昏迷的皇兄、为虚弱的她和霁儿，扫清障碍，争取时间。但这方式……太危险了，对他自己，对大局，都是。
她必须尽快与烁儿取得联系，了解他的状况，并引导这股锋利却可能伤己的“刀”，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而手中的名单，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名字，此刻看来，似乎已经有一部分，被那夜色中的“鬼魅”提前划去了。
风暴，从未停歇，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加隐秘，也更加血腥地，在京城的大街巷中蔓延。
林微坐回椅中，开始仔细研读那份名单，苍白的脸上，渐渐凝起肃杀与决断。
“龙影”尚未动，但暗处的利刃，已然出鞘。
而此刻，太庙偏殿深处，昏迷的宇文玺，眉心那点龙形印记，忽然极其微弱地、却持续不断地，闪烁了三下。
仿佛沉眠的巨龙，在无尽的黑暗与侵蚀中，艰难地、向着光明的方向，眨动了眼皮。
（第十五章：龙影初动·稚子明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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