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绣里藏针
长春宫门前的积雪被清扫得格外干净，露出底下光滑平整的青石甬道，几株耐寒的冬青修剪得一丝不苟，衬得这座宫殿愈发静谧肃穆，甚至透着一丝与世隔绝的冷清。林微捧着紫檀木长盒，在宫门前略站了站，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才示意春桃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一位面容和善、眼角带着细纹的嬷嬷，见是林微，连忙屈膝行礼：“奴婢给昭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起来吧。”林微声音温和，“听闻贤妃姐姐身子不适，本宫特来探望。前日得了太后赏的一幅前朝绣本，想着姐姐素喜这些，便带来与姐姐一同品鉴，也权当给姐姐解闷。”
那嬷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感激：“娘娘有心了，我们娘娘若是知道，定会欢喜。只是……”她面露难色，“娘娘这几日确实精神短，太医叮嘱需静养，恐怠慢了昭贵妃娘娘。”
“无妨，本宫坐坐便走，绝不扰姐姐清静。”林微语气坚持，笑容却无懈可击。
嬷嬷见状，只得侧身让开：“那……娘娘请随奴婢来。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穿过庭院，步入正殿。殿内陈设清雅，多以竹、兰、菊为主题，摆件不多，却件件精致，透着一股书卷气。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似有若无的冷梅香，闻之令人心神一清，与德妃宫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截然不同。
贤妃并未在正殿，而是在东侧的暖阁里。她靠在一张铺着狐裘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锦被，面色确实有些苍白，未施粉黛，长发松松绾着，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比起平日宫装严整的模样，多了几分病弱的柔婉。见到林微进来，她似乎有些意外，挣扎着想坐起。
“姐姐快别动。”林微连忙上前两步，虚扶了一下，“是妹妹唐突了，扰了姐姐静养。”
“妹妹哪里话，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贤妃声音也有些虚软，却依旧温婉，“只是我这病气未散，倒怕过给了妹妹。”
“姐姐福泽深厚，这点恙很快便好。妹妹带了幅绣本，给姐姐瞧瞧，或能宽心。”林微示意春桃将木盒奉上。
贤妃目光落在紫檀木盒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随即笑道：“可是太后珍藏的那幅《璇玑图》？我觊觎许久，太后总舍不得。今日倒是托了妹妹的福了。”
林微亲自打开木盒，取出里面以明黄锦缎包裹的绣本，心展开。那是一幅尺许见方的绢本，虽年代久远，绢色泛黄，但上面以各色丝线绣制的回文诗图案依旧清晰可辨，纵横各二十九字，共八百四十一字，五彩相宜，绣工精湛绝伦，尤其是那些转折勾连处的针法，细腻流畅，非顶级绣工不能为。
贤妃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方才的病弱之态似乎消散了不少，她仔细端详着绣纹，手指虚虚拂过绢面，赞叹道：“果然是前朝苏蕙的真意，这针法，这布局，这配色……将文字之妙与绣工之美结合至此，堪称神品。”她抬眸看向林微，眼中带着真挚的欣赏，“听闻妹妹亦擅发绣，技艺超凡，不知对此幅绣本，有何高见？”
林微心知这是考校，也是交流的开端。她凝神细看片刻，指着图中几处衔接道：“姐姐请看，此处‘璇’字转向‘玑’字，用了‘套针’与‘抢针’结合，丝线过渡自然，毫无滞涩。还有这处‘心’字收尾，以‘打籽绣’点缀，宛若泪珠，暗合诗意愁绪。前朝绣娘，不仅技法纯熟，更难得的是将诗情画意融入针黹，心手相应，方成此不朽之作。”
贤妃听得连连点头：“妹妹眼光独到，所言极是。我往日只看其诗文机巧，却未曾细究这背后针法之妙。听妹妹一席话，倒让我想起曾读过的一本前朝《绣谱》残卷，其中提及几种早已失传的针法，似乎与此图有相通之处……”
两人就着绣本，从针法聊到配色，从诗文意境谈到前朝服饰纹样，竟越谈越投机。贤妃似乎完全沉浸其中，不时引经据典，谈吐清雅，见解不俗，确实像一位真正醉心于蠢的闺秀。若非林微心中早有警惕，几乎要被这融洽的氛围所迷惑。
谈话间，林微状似无意地打量暖阁陈设。靠墙的多宝格上，除了书籍、瓷器，果然有几个大不一、样式古朴的香盒，有木质的，也有一个似乎是铜质，色泽黯沉，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与她之前听到的描述颇为相似。窗前书案上，摊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女则》，下面露出的一角，书名字体古拙，似乎是《岭表录异》之类的地理杂记。空气中那缕冷梅香，似乎是从角落一个鎏金狻猊香炉中飘出，气味极淡，却持久不散。
“姐姐宫中这香，清雅特别，闻着让人心神宁静。”林微似是随口赞道。
贤妃微微一笑：“不过是寻常的梅花香饼，掺了些许薄荷与柏子，冬日里闻着清爽些。妹妹若喜欢，我让嬷嬷包些给你带回去。”
“那便多谢姐姐了。”林微含笑应下，又指着多宝格上那个铜香盒道，“那个盒子样式古朴，雕刻精美，也是前朝旧物吗？妹妹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贤妃目光随她所指望去，神色如常：“妹妹好眼力。那是家母的陪嫁，据是前朝宫中流出来的旧物，我瞧着喜欢，便带进了宫。平日里装些寻常香饼罢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常。
林微点点头，不再追问，又将话题引回绣本上。她注意到，贤妃谈论刺绣时，眼神明亮，神采奕奕，与方才的病容判若两人，但偶尔目光掠过门口或窗外时，会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不可察的警醒。伺候在旁的嬷嬷，也始终垂手立在门边不远不近的位置，看似恭顺，实则将暖阁内外的动静尽收眼底。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林微见时机差不多，便起身告辞：“瞧我，一起这些便忘了时辰。姐姐还需静养，妹妹不便多扰。这绣本，太后让姐姐慢慢品鉴，不必急着归还。”
贤妃也不多留，温言道：“今日与妹妹一叙，获益良多，这病仿佛也轻了些。多谢妹妹惦念，也代我谢过太后恩典。”她示意嬷嬷，“去将我妆台上那个红木匣拿来。”
嬷嬷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个巴掌大的精巧红木匣。贤妃接过，递给林微：“这里头是我平日闲来仿制的一些古绣花样子，还有一包我自配的梅花香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妹妹拿去玩吧。”
林微接过，入手微沉。道谢后，便在贤妃和嬷嬷的目送下，离开了长春宫。
回到永寿宫，屏退左右，林微才打开那个红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几张描摹精美的绣样，花样确实古朴别致。底下是一包用素白宣纸包着的香饼，凑近闻，正是长春宫那股清冷的梅花薄荷香。
林微将香饼交给春桃：“收好，莫要与宫中其他香料混了。”她又拿起那些绣样，一张张仔细翻看。绣样本身并无问题，但当她翻到最后几张时，目光一凝。
最后一张绣样的背面，用极淡的、几乎与纸张同色的笔墨，勾勒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线条，不像文字，也不像寻常图案，倒像是某种简略的地图标记，其中一个符号，看起来像是一个倾斜的“卍”字，旁边标注着一个的“癸”字。
癸？干第十位，常与地支搭配纪年或指代方位……林微心中急转。这会是偶然的涂鸦，还是……某种暗示？
她立刻想起陆铮提过的，德妃遗物中那些被特别关注的旧香囊和手抄佛经。还影陈情箱”中提到的，德妃宫中可能不止一处的埋藏点，以及贤妃宫中那株因“埋肥”而花色发暗的白山茶。
难道……这些符号，与那些隐秘的埋藏地点有关？ “癸”是否代表了某个具体的方位或编号？
她将这张绣样单独抽出，对着光仔细再看。那些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线条，隐约构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中间那个“卍”字符和“癸”字格外刺眼。
这不是普通的绣样。这很可能是一把钥匙，一张指向秘密的、极其隐晦的地图。
贤妃将此物混在寻常绣样中给她，是疏忽，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林微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升。这次拜访，看似平静和谐，实则暗流汹涌，步步惊心。贤妃的滴水不漏，那嬷嬷的暗中观察，这隐藏着秘密的绣样……都明长春宫绝非表面那般清静无为。
她将绣样心收好，锁入妆匣最隐秘的夹层。
现在，她手中多了一条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但如何解读，如何验证，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利用这条线索，是更大的难题。
更重要的是，贤妃给她这个，究竟意欲何为？
窗外，暮色渐合，长春宫的方向，早早便亮起了宫灯，在那一片渐深的蓝灰色幕下，像一只悄然睁开的、沉默的眼睛。
林微知道，她已真正踏入了对手的领域。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
因为针线锦绣之下，藏着的可能不仅是雅趣，更是致命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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