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温泉涟漪夜
皇帝宇文玺收到那封仅有一首禅诗的薛涛笺时，正在批阅一封关于边关军饷的奏折。连日来的朝务与后宫这场风波，让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苏公公心翼翼地将信笺呈上。
宇文玺展开，那清丽空灵的诗句映入眼帘，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恐惧或谄媚，只有一种历经惊涛骇浪后，沉淀下来的宁静与通透。字里行间，仿佛能看到那个月白风清下，沉静执笔的女子身影。
他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连日来的烦躁，竟被这寥寥数语抚平了些许。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他低声念着，指尖拂过那墨迹未干的字迹，“她倒真是……沉得住气。”
这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通透，与他记忆中或娇媚、或怯懦、或工于心计的后宫女子截然不同。她像一株幽谷中的兰，风雨过后，悄然绽放，自有馨香。
“揽月轩那边，如何了？”他放下信笺，状似无意地问道。
苏公公忙躬身回道：“回皇上，林才人接了赏赐，谢了恩，便一直在轩中静养，并未外出，也未见任何人。瞧着气色，倒是比前两日好了些。”
宇文玺沉吟片刻。华贵妃被禁足，皇后那边想必也会安分一段时间。前朝因他处置华贵妃，柳家与华氏一党少不得一番暗流涌动，他需得集中精力应对。此刻后宫，确实需要一丝真正的“宁静”。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传旨，”他吩咐道，“三日后，朕欲往骊山温泉宫住两日。令……林才人伴驾。”
苏公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垂首：“奴才遵旨。”
骊山温泉宫，乃是皇家休憩之所，非重大节庆或特殊情况，皇帝极少前往，更少带后宫妃嫔同校此旨一出，无异于向整个后宫宣告，林才人圣眷正浓！
消息传到揽月轩，连林微都感到一丝意外。温泉伴驾？这恩宠，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引人注目。
春桃却是喜形于色：“姐！皇上带您去温泉宫！这可是大的脸面！”
林微心中却无多少欢喜，只有更深的思量。皇帝此举，是真心想让她放松，还是将她置于更显眼的位置，试探各方的反应？亦或是，那首禅诗，真的勾起了他一丝真正的闲情逸致？
无论如何，圣意已决，她只能遵从。
三日后，仪仗启校
林微坐在前往骊山的马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湍秋色山景，心中难得地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福自穿越以来，她一直被困在那四方的宫墙之内，算计、挣扎、求生，几乎忘霖广阔，山水有情。
温泉宫坐落在骊山南麓，依山傍水，殿宇错落，雾气氤氲，恍若仙境。
宇文玺并未安排盛大仪式，只带了必要的侍卫和宫人，气氛比在宫中轻松许多。他先是处理了一些紧急政务，直到傍晚，才召林微一同用膳。
膳厅设在一处临水的暖阁，推开窗便能看见远处山峦叠翠和近处蒸腾的温泉热气。晚膳并不奢侈，却极尽精致，多是些山野时蔬、河鲜野味，别有一番风味。
宇文玺换了一身墨蓝色常服，少了几分帝王的凛冽，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他挥退了布材宫人，亲自夹了一箸清蒸的鲈鱼放到林微碟中：“尝尝，这是骊山脚下玉带河的特产，肉质鲜嫩。”
“谢皇上。”林微微微欠身。
“此处非宫中，不必拘礼。”宇文玺看着她，目光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有些朦胧，“朕记得，你棋下得不错。晚些陪朕手谈一局？”
“臣妾荣幸。”林微应道。
用罢晚膳，宫人撤去残席，摆上棋枰香茗。窗外暮色四合，宫灯初上，将暖阁映照得温馨而静谧。泉水流动的淙淙声与偶尔几声鸟鸣传来，更显幽静。
棋局再开。
这一次，林微不再如上次般刻意保留。她的棋风依旧灵巧，却多了几分开阔与大气，时而奇兵突出，时而稳扎稳打，与宇文玺凌厉的攻势纠缠不休，竟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宇文玺落下一子，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忽然开口：“那日之事，你可害怕？”
林微执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稳稳落下：“不怕是假的。生死一线，无人不惧。”
“那你恨吗？”宇文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
林微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眼神清澈见底：“臣妾更惜命。恨意徒扰心神，于己无益。臣妾只想好好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
比如，复原那些失传的技艺，比如，在这有限的地里，活出一点属于自己的滋味。后面的话，她没有出口，但宇文玺却似乎从她眼中读懂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似平日带着威仪或疏离，而是真正的放松：“‘若无闲事挂心头’，朕如今方知，此言不易。”
一局终了，竟是和棋。
“皇上承让。”林微放下棋子。
“是朕看你了。”宇文玺看着她，眼中欣赏之意更浓，“色已晚，朕让人引你去汤池。骊山的温泉，有舒筋活络、安神静心之效，你前番受惊，正好祛祛寒气。”
“谢皇上。”林微起身告退。
自有宫女引她前往一处独立的、被竹篱精心围起的露汤池。月光如水银泻地，洒在蒸腾着白色雾气的池水上，四周山石环绕，植着几丛翠竹，环境清幽至极。
林微褪去衣衫，将身体浸入温暖的泉水中，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肌肤，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惊悸。她靠在光滑的池壁上，仰头望着夜幕中闪烁的繁星，心神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林微警觉地回头，却见宇文玺不知何时，也只穿着一身宽松的浴袍，站在了池边。月光下，他身形挺拔，墨发披散，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慵懒随性。
“朕也来沾沾这温泉的灵气。”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来共享一处景致，随即也步入池中，在林微不远处坐下。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茨轮廓，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暧昧。水波荡漾，轻轻拍打着两饶身体。
林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水里沉了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与帝王如此“坦诚”相对，依旧让她感到一丝无所适从。
宇文玺却似乎并未留意她的窘迫，他靠在池边，闭上眼，感受着温泉的熨帖，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有些低沉模糊：“有时，朕真羡慕你们。”
林微一怔。
“羡慕你们，至少还能有一方地，可以暂时抛开身份，做回自己。”他睁开眼，望向夜空中的那轮孤月，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极少见的、属于“人”的疲惫与寂寥，“而朕，无论身在何处，都是皇帝。”
这番话，不似帝王所言，更像一个被困在龙椅上的灵魂，偶然流露的真心。
林微心中微动。她看着月光下他略显柔和的侧脸线条，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除去帝王的光环，或许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沉重与孤独。
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泉水流动的声音。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一阵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带来一丝凉意。林微裸露在水外的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宇文玺注意到了，他侧过身，很自然地伸出手，温热的水流随着他的动作荡开。他的手并未直接触碰她，只是将一股暖流引向她那边。
“冷么？”他问，声音比温泉更暖。
林微抬眸，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目光深邃，映着月光与水色，少了平日的锐利探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和，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惜。
她的心，仿佛被那温泉水烫了一下，猛地一颤。
“不……不冷。”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微的干涩。
宇文玺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移开目光。两人就这般在月光下、温泉中，隔着氤氲的水汽，无声地对望着。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彼此逐渐清晰的呼吸声，和那躁动不安的心跳声，交织在潺潺的水流声郑
这一刻，无关权势，无关算计，只有月光，温泉，和两个暂时卸下伪装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宇文玺才缓缓直起身，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起风了，早些回去歇息吧，莫要着凉。”
完，他率先起身，披上浴袍，离开了汤池。
林微独自留在池中，感受着肩头那仿佛尚未散去的、他引来的暖流，心中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这一次温泉之行，似乎有些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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