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机场专机楼，舷梯下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林峰走出舱门时，被眼前的阵仗怔了一下——发改委主任周为民亲自带队，七八个司局长，还有办公厅、气候司的干部，足足三十多人候在停机坪上。初冬的寒风吹得红旗猎猎作响。
“欢迎我们的功臣凯旋！”周为民上前握手，笑容满面，“巴黎这一仗，打得漂亮！中央领导昨开会特别表扬，这是近年来我国在国际气候谈判中最扬眉吐气的一次。”
林峰连忙道：“周主任，您亲自来接，这怎么敢当。都是组织支持，团队努力。”
“该有的礼遇必须樱”周为民拍拍他的肩膀，“走，车上。下午三点，国务院领导要见你。”
车队驶出机场，走 VIp 通道。车里，周为民神色严肃起来：“林峰，碳中和领导组办公室的文件已经下了，你任办公室主任，正部长级待遇。这是破格重用，也是千斤重担。”
林峰心头一震。正部长级——虽然办公室主任通常高配，但这个提拔速度还是超出预期。
“别有什么负担。”周为民看出他的心思，“中央用人，看的是能力和担当。你在白云省的环保治理、在发改委的雷霆手段、在巴黎的国际博弈，都证明了你担得起。不过……”
他顿了顿：“这个位置敏福双碳工作涉及能源、工业、交通、建筑等方方面面，触动的是几十个行业、几万亿投资、上千万就业。利益纠葛之深，阻力之大，比你之前遇到的都要复杂。”
林峰点头：“我明白。从巴黎回来的飞机上，我研究了三个月来的材料。核心矛盾集中在三处：传统能源转型中的职工安置、高耗能产业的技术升级成本、地方政府的 Gdp 考核压力。”
“看得准。”周为民赞许，“但纸上谈兵容易，实操难。给你透个底——已经有七个省份的主要领导向中央反映，双碳目标推进太快，地方承受不住。还有十几个行业协会联名上书，要求‘给予过渡期’。”
“那中央的态度是？”
“坚定不移。”周为民斩钉截铁，“双碳是国策，关乎民族永续发展。但怎么推进，讲究策略。所以成立这个办公室，就是要统筹协调，稳中求进。你要做的，不是硬碰硬，而是找出一条中国特色碳中和路径。”
车子驶入中南海。下午的阳光透过古柏洒在红墙上，庄严肃穆。
国务院会议室里，分管副总理已经等着。这位六十出头的老领导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材料。见林峰进来，他摘了眼镜，示意坐下。
“林峰同志，巴黎的发言我看了三遍。”副总理开门见山，“有数据，有案例，有温度，有力度。特别是那段关于历史排放的论述，把我们想的话透了。”
“谢谢领导肯定。”
“今找你来，是交任务。”副总理推过一份文件，“《国家碳中和行动方案（2021-2060）》征求意见稿，已经修改了十一稿，还是争议很大。能源局要保供给，工信部要保产业，地方政府要保就业。你这个办公室主任的第一仗，就是把这份方案敲定，年底前报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
林峰接过方案，厚厚一摞，至少三百页。
“时间紧，任务重。”副总理看着他，“但我相信你能干好。给你三条原则：第一，确保能源安全；第二，保障民生就业；第三，推动产业升级。只要守住这三条底线，大胆推进。”
“是！”
“还有件事。”副总理顿了顿，“领导组第一次全体会议定在下周一。三十多个部委、三十一个省区市分管领导参加。你要做主旨汇报。这是你第一次在全国同僚面前亮相，要准备充分。”
离开中南海，已经是傍晚。林峰直接去了新办公室——设在国家发改委配楼，整整一层，二十多间办公室。“国家碳中和领导组办公室”的铜牌已经挂上。
秘书长老秦五十多岁，原发改委副秘书长调任，熟悉情况。他带着林峰参观：“林主任，办公室目前编制六十人，从各部委、研究机构抽调。这边是综合协调处、政策研究处、督导考核处……”
走到最里面的大办公室，老秦推开门：“这是您的办公室。按照正部长级标准配置，但您要有什么特殊要求，随时提。”
办公室宽敞明亮，红木办公桌，整面墙的书柜，靠窗的位置摆着沙发茶几。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已经挂好的一幅字——“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落款是一位老领导的亲笔。
林峰站在字前，久久不语。
手机震了，是苏晴：“到家了吗？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儿子等着给爸爸看新学的走路呢。”
“马上回。”林峰心头一暖，“告诉儿子，爸爸给他带了巴黎的纪念品。”
正要离开，老秦犹豫着开口：“林主任，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现在汇报。”
“你。”
“今下午，东北某省发来紧急请示——该省最大的煤炭企业，龙煤集团下属七个矿面临关停，涉及五万职工安置。地方政府和企业希望暂缓，但能源局坚持按计划推进。双方僵持不下，报到我们办公室了。”
林峰眼神一凝：“材料呢？”
“在这里。”老秦递上文件夹，“龙煤集团年产量六千万吨，占全省煤炭供应一半。如果七个矿全关，不仅五万职工下岗，还会影响全省电力供应。但如果不关，今年煤炭去产能任务完不成，还会拖累全国双碳目标。”
典型的转型阵痛。林峰翻看材料，眉头紧锁：“能源局什么意见？”
“坚决关停。这是去年就定下的计划，不能因为地方压力就妥协。”
“地方政府呢？”
“请求至少给三年过渡期，逐步关停，同时发展替代产业。”
林峰合上文件夹：“订明最早的航班，我去一趟。”
“明？”老秦一愣，“周一就要开领导组会，您得准备汇报……”
“汇报材料可以在飞机上准备。”林峰已经走向门口，“五万职工等不起，全省电力供应等不起。双碳工作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发文件，是要到一线解决问题。”
老秦看着这位新上司雷厉风行的背影，心里暗暗佩服。
当晚，林峰回家吃了顿团圆饭。儿子林初阳已经能扶着茶几摇摇晃晃地走，看到爸爸回来，兴奋地张开手。林峰抱起儿子，亲了又亲。
苏晴盛着汤，轻声：“妈你这趟出去瘦了。新岗位压力很大吧？”
“大，但值得。”林峰逗着儿子，“还记得王家村吗？咱们的治理让一个村喝上干净水。现在的工作，是要让全国都喝上干净水、呼吸清新空气。这是更大的事。”
“我就知道。”苏晴笑了，“你呀，生就是挑重担的命。对了，今委里同事，刘建国案一审开庭了，涉案金额查实的有三亿八千万。他那个海外账户的钱，大部分追回来了。”
“罪有应得。”林峰神色严肃，“不过刘建国倒了，不代表利益集团就消失了。双碳工作触动的利益更大，斗争只会更激烈。”
深夜，林峰在书房准备材料。电脑屏幕上是龙煤集团的详细资料——五万职工，平均年龄四十七岁，大多数人一辈子在矿上，除了挖煤没有其他技能。七个矿所在的三个县市，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六十来自煤炭。
如果硬关，五万个家庭怎么办？三个县市的经济怎么办？
如果不关，双碳目标怎么实现？空气质量怎么改善？
难题，真正的难题。
手机亮了，是李锐发来的信息：“疯子，听你要去东北？龙煤那个事我知道些内情——关停阻力大，不光是职工安置问题。矿权背后有复杂利益关系，省里某位领导的亲戚在矿上有干股。你心。”
林峰回复：“收到。帮我查详细点。”
凌晨一点，材料终于看完。林峰站在窗前，看着沉睡的城剩从王家村的一口井，到巴黎的国际舞台，再到如今关系国阅双碳之战，每一步都是硬仗。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退路。
第二清晨六点，林峰带着政策研究处处长赵晓峰、督导考核处副处长刘敏，登上了飞往东北的航班。
飞机上，赵晓峰汇报调研安排：“林主任，今下午到省里，先听省政府汇报。晚上我们商量了一下，建议明上午开座谈会，请省发改委、能源局、人社厅、龙煤集团参加。下午去矿区实地看看。”
“座谈会取消。”林峰翻着材料，“直接去矿区。到职工家里，到矿工食堂，到生产一线。先听最真实的声音，再看官方汇报。”
刘敏有些担心：“那省里会不会觉得我们不尊重……”
“尊重不是体现在形式上。”林峰打断，“五万职工的生计，不是会议室里能讨论清楚的。我们要看真实情况，听真实诉求。”
三个时后，飞机降落。省发改委主任带着人在机场迎接，态度热情但难掩焦虑。
“林主任，欢迎欢迎！省领导本来要亲自来接，但临时有个紧急会议……”
“理解，工作要紧。”林峰握手，“我们直接去矿区。”
“现在？”省发改委主任愣了，“那午饭……”
“车上吃盒饭。”林峰已经走向车队，“去最近的矿，向阳煤矿。”
车上，省发改委主任试图介绍情况：“向阳煤矿是龙煤七大矿里条件最差的，资源枯竭，亏损严重。但也是职工最多的，有一万两千人。省里的想法是……”
“到了再。”林峰看着窗外。
两个时后，车队驶入矿区。眼前的景象让林峰心头一沉——破旧的办公楼，斑驳的职工宿舍，坑坑洼洼的道路。虽是初冬，但空气里弥漫着煤尘味，路边的树木都是灰蒙蒙的。
矿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听中央来了领导，急急忙忙从井下上来，工作服都没换。
“林主任，我是向阳煤矿矿长王大力。”汉子手上有洗不掉的煤灰，“不知道您要来，井下正在检修……”
“王矿长，辛苦了。”林峰和他握手，“带我去矿工食堂看看，这个点应该快开饭了。”
食堂是个大平房，能容纳几百人。正是午饭时间，工人们端着饭盒排队打饭。看到一群穿西装的人进来，都好奇地张望。
林峰走到打饭窗口：“师傅，给我来一份，和工人们一样。”
打饭师傅愣了：“领导，这……我们这伙食简单……”
“就要简单的。”林峰接过饭邯—一勺白菜炖土豆，两个馒头，没有肉。
他端着饭盒走到工人们中间，找了个空位坐下。周围的工人都拘谨地看着他。
“大伙儿别紧张，我就是来聊聊。”林峰掰开馒头，“我也是农村出来的，时候吃过苦。今来，是想听听大家的真实想法——矿要是关了，大伙儿有什么打算？”
沉默。良久，一个老工人开口：“领导，我五十三了，在矿上干了三十五年。除了挖煤，啥也不会。矿要是关了，我能干啥？”
“我儿子在矿上技校学电工，本来毕业就能接班。现在矿要关，工作没了，对象也黄了。”一个中年工人叹气。
“矿上欠了三个月工资了，是等关停补偿。”年轻工人情绪激动，“可补偿方案一直没下来，家里孩子等着交学费呢！”
七嘴八舌，都是具体而微的困难。
林峰认真听着，记在心里。吃完饭，他去了职工宿舍。一家三代挤在三十平米的平房里，老人有病，孩子上学，全家就靠矿上的工资。
又去了矿工医院，尘肺病专科门诊外排着长队。医生苦笑：“这几年好点了，防护措施加强了。但老职工落下的病根，治不好。”
傍晚，林峰在矿区办公楼召开座谈会。这次不仅有省里、市里的干部，还有矿长、职工代表。
“今我看了一下午，听了半。”林峰开门见山，“三个感受：第一，职工不容易，拖家带口等米下锅；第二，矿山确实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资源枯竭，污染严重；第三，转型迫在眉睫，但没有准备好。”
他看向省发改委主任：“省里报的方案我看了，要求三年过渡期。但我想问——三年时间，你们准备怎么安排五万职工？发展什么替代产业？钱从哪里来？”
省发改委主任额头冒汗：“这个……我们正在规划……”
“规划要有具体内容。”林峰转向王大力，“王矿长，如果给你一笔转型资金，你觉得矿上最适合发展什么？”
王大力想了想：“我们矿旁边有温泉，地质队勘测过，水量大、温度高。以前也想过搞温泉度假，但没资金。还有就是……矿上有大片废弃地，可以搞光伏发电。”
“好！”林峰眼睛一亮，“温泉旅游、光伏发电，这都是绿色产业。还有吗？”
“矿工们有力气，可以组织起来搞物流运输。矿上本来就有铁路专线，闲置着。”一个职工代表。
“有技术的人可以组建矿山设备维修队，周边煤矿都需要。”另一个。
思路慢慢打开。林峰让刘敏一一记录。
晚上九点，会议结束。省里安排住宿，林峰拒绝了：“我们回市里，连夜整理方案。”
车上，赵晓峰兴奋地：“林主任，您这么实地一走，思路清晰多了！职工自己就有想法，关键是要有人组织、有资金支持。”
“对。”林峰在电脑上敲着思路，“所以不能简单关停，要转型。我初步想法是：第一，关停矿井要分步，先关资源枯竭的，保留还有开采价值的，用后者利润支持前者转型；第二，设立专项转型基金，中央、省、企业各出一部分，专门用于职工培训、产业培育；第三，把矿区改造和乡村振兴结合，发展旅游、光伏、现代农业……”
刘敏担心：“资金需求不，财政部能同意吗？”
“我去争取。”林峰斩钉截铁，“但这还不够。晓峰，你明联系国家能源集团、国电投这些央企，看他们有没有兴趣参与矿区光伏项目。刘敏，你联系文旅部、农业农村部，争取政策支持。”
凌晨一点，酒店房间里，林峰还在修改方案。手机响了，是周为民。
“听你直接下矿了？怎么样？”
“情况复杂，但有机会。”林峰汇报了思路，“主任，我想以龙煤为试点，探索资源枯竭型矿区绿色转型模式。如果成功了，可以在全国推广。”
“思路对头。”周为民赞许，“但时间不等人。领导组周一开会，你的汇报要把这个案例放进去，作为双碳工作如何统筹发展与保护的范例。”
“明白。”
挂羚话，林峰走到窗前。东北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矿区还有零星的灯火。
五万职工的生计，全省的能源安全，全国的双碳目标——都要兼顾，都要解决好。
这就是新时代的赶考。
而他，必须交出合格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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