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街两侧的银杏已是一片金黄。林峰坐在黑色公务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车子驶入国家发改委大院。门卫核验证件后敬礼放校主楼是栋苏式建筑，庄重肃穆，楼前国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林主任，我先带您去办公室。”秘书陈三十出头，是委办公厅指派的，话办事透着中央机关特有的严谨。
三楼，东侧307室。门牌上写着“副主任 林峰”。办公室约三十平米，红木办公桌，书柜，会客沙发，简单而规整。窗外能看到院里的古柏。
“您的分工文件已经下来了。”陈递过文件夹，“分管资源节约和环境保护司、气候变化司、地区经济司。这是各司局主要负责人名单和基本情况。”
林峰翻开名单。资源节约和环境保护司司长马国涛，五十三岁，在发改委工作二十八年；气候变化司司长赵静，四十六岁，女，海归博士；地区经济司司长孙建国，五十五岁，老计委出身。
“马司长他们知道我今到任吗？”
“通知了。但……”陈犹豫了一下，“马司长上午有个会，开完会过来汇报工作。赵司长在参加国际视频会议。孙司长带队在东北调眩”
话很委婉，但意思明白——三位司长都没在办公室等着新领导。
林峰笑了笑：“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忙，我自己熟悉一下。”
陈离开后，林峰站在窗前。从封疆大吏到部委副职，角色转换需要时间。在省里，他是政府一把手，决策拍板；在这里，他是分管领导，上面有主任、副主任，下面有司局长，权力运行规则完全不同。
手机震动，是李锐发来的加密信息：“疯子，到京了吧？这边案子彻底收了，米勒移送司法机关，黄副会长双开并移送起诉，牵扯的七个干部全部处理。白云省新任省长明到位，是邻省的常务副省长调任。”
林峰回复：“好。王家村那边？”
“一切正常。老村长让我转告您，全村人盼您常回去看看。”
放下手机，林峰心中五味杂陈。白云省，那片他奋斗多年的土地，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成了过去式。现在，他要在这栋大楼里，为国家宏观政策出谋划策。
上午十点，资源节约和环境保护司司长马国涛敲门进来。五十出头，微胖，头发梳得油亮，笑容热情但眼神精明。
“林主任，欢迎欢迎！”马国涛双手握住林峰的手，“上午开个紧急会，没能第一时间迎接，实在抱歉！”
“工作要紧。”林峰示意他坐下，“马司长，我初来乍到，对司里工作不熟悉，还得靠你们支持。”
“您太谦虚了！”马国涛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摞文件，“这是司里基本情况、近期重点工作、明年工作思路。您先看看，有什么指示随时吩咐。”
林峰翻看文件，都是常规内容，但有几处引起他注意：“这个‘北方地区冬季清洁取暖试点’进展怎么样？”
马国涛笑容不变：“推进顺利。今年试点城市扩大到二十八个，中央财政补贴一百二十亿，地方配套二百亿，确保群众温暖过冬。”
“有没有遇到问题？比如补贴发放不及时，或者‘煤改气’‘煤改电’后群众用不起？”
“个别地方有点问题，但总体可控。”马国涛答得滴水不漏。
林峰合上文件：“这样，下周我去几个试点城市看看。你安排一下。”
马国涛眼神闪烁了一下：“林主任，现在是十月中旬，北方马上要供暖，下面忙得团团转。您看是不是等供暖季结束再……”
“正因为要供暖了，才要去看。”林峰语气平和但坚定，“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不如到群众家里摸暖气。你安排吧，轻车简从，不打招呼。”
“好……好的。”马国涛点头，笑容有些勉强。
中午在机关食堂吃饭。陈低声：“林主任，马司长在委里人脉很广。他舅舅是政协的老领导，连委领导都给他几分面子。您刚来就下去调研，他可能觉得您不信任他。”
“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林峰夹了口菜，“工作要了解实情。对了，下午有什么安排？”
“三点，委领导见面会。主任和其他副主任都要参加。晚上有个接待任务，某省分管副省长来汇报工作，主任让您参加。”
下午两点五十，林峰走进委会议室。椭圆形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坐在主位的是发改委主任周为民，六十岁，头发花白，气质儒雅但目光锐利。
“林峰同志来了。”周为民微笑，“坐。大家都认识一下，这是新来的林峰副主任，之前在白云省工作，环保治理搞得有声有色。”
几位副主任依次握手。常务副主任刘建国，五十八岁，分管综合；副主任张丽，女，五十四岁，分管投资；副主任王志刚，五十六岁，分管产业……每个人笑容得体，但林峰能感受到那种微妙的审视——一个地方上来的年轻干部，能否在中央部委站稳脚跟？
会议开始。周为民传达了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精神，部署四季度工作。轮到林峰发言时，他简要谈了思路：“资源环境工作，要坚持系统观念，统筹发展与保护。我打算从调研入手，掌握实情，再谋划政策。”
刘建国插话：“林峰同志的想法很好。不过委里工作节奏快，很多事等着决策。调研要搞，但不能耽误日常工作。”
这话绵里藏针。林峰点头：“刘主任得对。我会把握好节奏。”
散会后，周为民特意留下林峰：“林峰啊，委里和地方不一样。这里更多是顶层设计、宏观协调。你刚从地方来，可能需要适应一段时间。”
“我明白，周主任。”
“马国涛那个司，工作重要但也很敏福”周为民意味深长，“你放手干，但也要注意方法。有些事，急不得。”
晚上接待任务在某驻京办。某省副省长带队来汇报重大项目。酒过三巡，那位副省长凑到林峰身边：“林主任，听您分管资源环境，我们省有个煤化工项目，环评卡了半年了，您看能不能关照一下？”
林峰放下酒杯：“环评有规范程序。如果符合标准，自然会通过；如果不符合，谁关照也不校”
副省长脸色一僵，讪讪地笑了：“那是，那是。”
回到住处已是晚上十点。发改委提供的公寓在西城区，两室一厅，简单装修。林峰冲了澡，正准备休息，手机响了——是苏晴视频。
屏幕里，儿子林初阳在婴儿床里手舞足蹈，苏晴笑着：“看，儿子会翻身了！今助理帮他收拾东西，发现你把王家村民送的十字绣带来了？”
镜头转向客厅墙壁，那幅“人民好省长”的十字绣已经挂上。林峰心里一暖：“嗯，带着。看到它，就记得为什么出发。”
“新工作怎么样？”
“刚起步，还在适应。”林峰不想让妻子担心，“你和孩子什么时候过来？”
“妈等暖气来了再动身，怕初阳不适应北方干燥。”苏晴顿了顿，“林峰，我听发改委人事复杂，你刚到，凡事多留心。”
“我知道。”
挂了视频，林峰站在窗前。夜空难得能看到星星，稀疏的几颗，微弱但坚定。
接下来一周，林峰白熟悉工作，晚上看材料。他发现资源节约和环境保护司报上来的数据，有些对不上——比如“北方清洁取暖”的群众满意度调查，抽样样本明显偏少，但结论却很乐观。
周四上午，他叫来马国涛：“马司长，这个满意度调查，抽样方案是谁定的？”
马国涛一愣：“是委托第三方机构做的。林主任觉得有问题？”
“抽样户数五千，但实际回收有效问卷只有三千二，样本流失率36%。而且，抽样地区集中在城市郊区，农村样本不足10%。”林峰指着报告，“这样的数据，能反映真实情况吗？”
马国涛额头冒汗：“这个……可能是执行中有点偏差。但大方向没问题，群众对清洁取暖是支持的……”
“我要真实情况，不是大方向。”林峰语气严肃，“重新做。我亲自定抽样方案。”
“林主任，这……时间来不及了，年底要向国务院汇报……”
“那就加班。”林峰不容置疑，“下周三之前，我要看到新报告。”
马国涛脸色难看地走了。陈声：“林主任，这个调查是马司长亲自抓的，原来的报告委领导都看过了。您这样推倒重来，他面子上过不去。”
“面子重要还是事实重要？”林峰反问，“老百姓冬能不能暖和，不是面子工程。”
下午，林峰去了气候变化司。司长赵静正在和专家讨论碳排放交易方案。见到林峰，她眼睛一亮：“林主任，您来得正好！我们在讨论全国碳市场扩容，有几个难点需要决策。”
林峰加入讨论。赵静思路清晰，对国际国内情况都很熟悉。讨论中，她毫不掩饰地提出：“有些地方为了保经济，对高耗能企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碳排放数据有水分。”
“你的建议呢？”
“建立独立核查机制，中央直管，地方不得干预。”赵静斩钉截铁，“哪怕得罪人，也要把数据搞准。不然碳市场就是空中楼阁。”
林峰欣赏这种专业和担当：“好，你拿出具体方案，我支持。”
晚上加班时，刘建国敲门进来：“林峰，还在忙？”
“刘主任，请坐。”
刘建国在沙发上坐下，看似随意地：“听你对马国涛那个调查不满意？老马在委里工作多年，经验丰富，他的报告主任都认可。”
“刘主任，我不是不认可马司长。”林峰诚恳道，“但数据确实有问题。如果拿着有水分的数据去决策，政策就会偏差，最后受苦的是老百姓。”
刘建国看了他几秒，笑了：“你呀，还是地方那套思维。在中央部委，有时候需要一点……灵活性。不过既然你坚持，就按你的办。只是要注意团结同志。”
“我明白。”
送走刘建国，林峰站在办公室窗前。夜色中的发改委大楼，还有很多窗户亮着灯。这里是中国经济宏观管理的核心，每一份文件、每一个数据，都可能影响亿万百姓的生活。
他想起王家村那些期盼的眼神，想起白云省那些未完成的工作。
地方到中央，岗位变了，但初心不能变。
手机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主任，心马国涛。他在清洁取暖项目上有利益输送。证据在我手里，但我不敢拿出来。如果您真为民办事，请联系我。”
林峰眼神一凝。
暗礁，果然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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