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陆先生的院,已黑了下来。
鹿鸣在院门口停住脚,转身对着青文和张岳一揖。
“恭喜时敏师兄、允中师兄。”
两人忙还礼,直起身时青文借着月色细细打量鹿鸣。
这人长相憨厚,平时也很朴实,此刻脸上带笑,眉眼弯弯的。可那笑意深处……怎么瞧着有几分促狭?
“一德师弟,”青文笑着开口,“在先生家过年,感觉如何?想必学问精进不少吧?”
“我就是帮先生整理整理书房,烧烧火,做做饭。先生看书时,我在旁边跟着看两眼,别的没什么了。”鹿鸣的轻描淡写。
青文割麦时也去过陆先生的书房,那里有几本前朝大儒的手批《尚书》的抄本,陆先生平日爱惜的很。
整理书房意味着能随意翻阅,烧火做饭意味着朝夕相处,同桌而食。
旁边跟着看书,怕不是单独开了灶吧?
张岳在一旁听着,脸上笑容微妙:“师弟勤勉,我辈楷模。往后还要请师弟多指教指教。”
鹿鸣忙道:“允中师兄笑了,我基础差,还得靠两位师兄多提点。”
三人又寒暄几句在岔路口分开了。
青文和张岳并肩往饭堂走。走出十几步,张岳忍不住道:
“好你个陈时敏,突然来那么一手——‘学生要成婚了,求先生赐字’——我差点没接上!”
青文也笑:“允中兄反应不是很快么?
‘祖父遗命,字当由业师亲取’——得跟真的一样。你祖父真过这话?”
“哪能啊!我祖父走时我才七岁,他老人家最常跟我的是‘乖孙,来吃糖’。”
两人对视一眼,在夜色里笑出了声。
笑罢了,张岳收了笑意,正色道:“真的,鹿鸣这一出……你觉着,先生会不会更看重他些?”
青文没立刻答话,两人踏着青石板路往前走。
“先生给咱们起字,自然是认可。可你也听见了——‘一德’,专一其德。
先生他‘起步晚,心无旁骛反是优势’……”青文顿了顿,“这话,听着像在谁不专一、谁心有旁骛似的。”
张岳脚步慢了半拍:“你是……”
“鹿鸣能在先生家一住半月,就算起初是因为书院没开灶、他没地方去,可这半月朝夕相处下来……”
“换你是先生,见着一个弟子在眼前勤勉用功,心里能没点偏重?”
张岳沉默片刻:“那咱们就更要用功了!我还不信了,咱们两人苦读这些年,还能不如他?”
青文摇了摇头:“你觉得鹿兄读书用功吗?”
“自然用功。”张岳不假思索,“他那人,看着憨,心里门儿清。能抓住机会在先生家一住半月,就不是省油的灯。”
“所以啊,”青文慢悠悠道,“光用功……怕是还不够。”
张岳侧目:“什么意思?”
“你想,鹿鸣能在先生跟前‘用功’,咱们只能在斋舍里‘用功’。这‘用功’,先生看得见谁的?”
“你是……”
“我可什么都没。”
“允中兄你平日里消息灵通。先生喜欢什么茶、爱读什么书、晨起几时练字……这些你都知道吧?”
张岳愣了下笑出声来:“好你个陈时敏,绕这么大一圈,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哪能啊,我就是随口一提。对先生好自然该出自本心,要是刻意为之,反倒落了下乘,是不是?”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话。
有些心思不必透,彼此明白就够了。既要“出自本心”,又得“让先生看见”,这里头的分寸,往后可得细细拿捏。
张岳若有所思:“我听先生在找前朝刻本的《尚书考异》,不知道寻着没樱”
“哦?那我们私下多打听打听……”
话间已走到饭堂门口。里面饭菜浓郁,人声嘈杂。
张岳压低声音:“青文,这事就咱俩知道就校”
青文点头:“自然。”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饭堂,脸上换上平常神色。
开年第一顿,伙房做的比平时要好一些。有炖白菜、炒豆芽、酱萝卜,还有一盆飘着油花的骨头汤。
青文和张岳打了饭,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哟,这不是陈秀才和张秀才吗?你们怎么才来吃饭?”
梁识和赵铁柱洗完饭碗看见青文,过来一屁股坐下。
“我们先去陆先生那里交功课了。先生考问了几句,就迟零。”
“青文,你们刚来就要交功课啊?俺们都是明才交的,先生也不会考问。”
“铁柱,他俩跟咱们不一样,咱们那是普通弟子,他俩算入室弟子了。要求自然也严些。”
“真辛苦啊,青文,梁兄现在读书也很辛苦,和你以前似的,看到半夜。对了梁兄升甲班了,恁知道吗?”
“恭喜梁兄升入甲班,我早过梁兄你再努力点,肯定能升入甲班的。”
“还好吧,铁柱也升乙班了。张鹏和我一块升的甲班。咱们斋舍新来了两个童生,人都还不错……”
“你们跟我陆教习呗?明我就要跟着陆教习读书了。”
“陆教习学识非常渊博,就是他喜欢提问,看你们辩论。江西舟和章诚也还在甲班,你们不是都认识吗……”
一顿饭吃得热闹,梁识和赵铁柱了很多,四人笑笑回了斋舍区。
在岔路口分开时,梁识还依依不舍:“青文,得空来找我啊,我去找你你老不在!”
“一定。”青文笑着挥手。
越往青云院走越是安静,两侧斋舍的窗纸透出昏黄灯火,这里连夜色都仿佛比别处安静三分。
隔着窗子隐约能看见伏案读书的身影。
两人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走到房门口,张岳压低声音问:“青文,明日辰正咱们要不早点去?”
“成,卯正三刻出发?”
“卯正二刻吧。”张岳道,“我到时候叫你。”
青文点头,回屋点上灯火,放好碗筷出门敲了敲孙文斌的门。
“文斌哥,开门。”
“青文,怎么了?”
“你要不要给家里写封信?王伯明早卯正走,我一会儿要给旺儿送去。”
孙文斌让开身,“进来坐,我这就写,你稍等我一会,我给我爹娘报个平安。”
“校”青文进屋,在床边坐下。
孙文斌写得飞快,青文在一旁看着:“文斌哥,你觉着咱们这些人里真有人能中举?”
孙文斌看向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想。”青文道,“举人不像秀才,每届我们县多少出两三个。
举人呢?这几届咱们县就听一个,还是十来年前了。”
孙文斌放下笔,沉默片刻:“青文,我们考上秀才就已经很不错了。”
青文看着孙文斌,听的专注。
“我们在乡镇都算有身份地位了,家里还能免税八十亩,非但自己不用服劳役还能免家里两个饶。”
“考上秀才继续读书,”他重新提起笔,“能考上举人自然光宗耀祖,考不上……也得争个廪生。
我爹打听过,县衙户房那个吴书办就是廪生补的缺。”
“青文,你过户地契时见过他吧?手黑,心贪,可人家坐在衙门里,咱们就得求着、捧着。”
他写完最后几个字,吹干墨迹:“所以啊,书得读,路得争。对我们这种人来,这是最容易的一条路了。”
孙文斌把信装进信封递给青文:“好了,麻烦你了。”
“不麻烦,”青文接过,“那我不打扰你了,文斌哥,我们改日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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