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文曲客栈临街的雅间,桌上杯盘狼藉,一壶清茶正冒着袅袅白气。
“这顿该我请。”陈青文按住赵友良摸向钱袋的手,“这几日,还有这一路,都亏了赵兄照应。”
赵友良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行啊青文,这就端起秀才公的架势了?”
他收回手,“成,今儿就吃你这顿庆功酒!”
梁识在一旁起哄:“该的该的!以后咱们见了青文,可得正经行礼喊一声‘陈相公’了!”
“去你的。”青文笑骂一句,脸上有些发烫。
他招呼伙计结了账——统共花了三钱二分,心疼是真心疼,但该花的钱,不能再让别孺付。
回到客房,青文从自己行李里翻出几本亲手抄录批注的文集,看过后,挑出四本。
“赵兄,劳烦旺儿跑一趟,帮我把送两份礼。”
“《稼穑集》和《沟洫刍议》送谢兄;《撷英录》和《时文粹语》送张兄。”
青文将书递过去,指尖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一下,才松开。
赵友良掂拎手中的书,故作惊讶:“这《稼穑集》和《撷英录》,可是你案头常翻的宝贝,也舍得割爱?”
青文笑了笑,神色坦然:“于我已是心中之物,于他们,或许正是案头所需。礼轻,但都是实在东西。”
赵友良看着他,摇摇头:“行,这份‘实在’,我让旺儿一定送到。”
“旺儿!”
厮应声进来。赵友良交代清楚,旺儿捧着东西去了。
梁识坐在青文床沿:“青文,正经的,往后你打算去哪儿?府学?县学?还是回咱们书院?”
傅安宁接口:“我爹若我中了,最好留在府学附读……这里名师多,结交的人也广。”
“这几日我打听了一下,在府学附近赁一间清净屋子,每月最少也要一两银子。这还不算笔墨、交际、孝敬先生的……”
张鹏靠着窗台,闻言转过头:“一两?那一年就得十二两!比书院一年束修都贵!”
“账不是这么算的。”赵友良拉了把椅子坐下,神色认真。
“在府学,你见的是府尊、学政,来往的是府城士绅子弟。”
“在县学,见的是知县、教谕,来往的是本县人物。在书院……”
他看了眼青文,“见的是山长、先生,来往的还是咱们这些旧相识。”
“那又怎样?”梁识不以为然,“青文现在是正经秀才,去哪儿不能读?”
“能读是能读,可往后呢?”
“岁考、科考,哪一样不需要人脉打点?”
“府学在学政眼皮子底下,混个脸熟总容易些。县学有父母官照应,将来在本地行事也方便。书院……”
青文听着开口问道:“若是去府学,一年要花多少?”
“赁屋一两每月,一年十二两。日常吃喝、笔墨纸张,省着点算十两。
四季衣裳、年节孝敬、同窗往来……少也得十两八两。统共下来,三十两打不住。”
“三十两!”梁识倒抽一口凉气。
张鹏也皱起眉:“我大伯去年给县学捐了二十两修缮银,才帮我那堂兄谋了个附读的名额。青文若去,这钱……”
“若去县学呢?”青文又问。
“县学花费少些。”赵友良道,“若在县城赁屋,一月半两足矣。其他开销也能省下三四成。
一年……二十两左右应当够了。但安平县学不比府学,先生、同窗的层次都差着一截。”
傅安宁声补充:“而且县学廪生名额少,争得厉害……”
房间里陷入沉默。窗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清脆悠长。
“书院呢?”青文看向赵友良。
赵友良笑了:“书院?束修五两,斋舍费二两,一年七两。
加上笔墨纸张、日用开销,省着点十五两够了。
而且——,青文你是甲等助学,每年还有十两银子。”
“那就是,在书院读书,一年家里只需贴补五两?”梁识眼睛亮了。
“不止。”青文摇摇头,“我抄书,一月能挣三四百文。在书院吃住便宜,省着点……家里或许不用再贴钱。”
傅安宁怔怔地看着青文,张鹏别过脸去,梁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
“可书院毕竟是书院。”赵友良轻声道,“比不上官学正统。将来岁考、科考,总归要吃些亏。”
“陆先生在,何况还有苏山长。我回书院。”
青文得平静,却斩钉截铁,“再读两年,把根基打牢些。若将来能考上廪生,再谋去府学不迟。”
赵友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哈哈大笑:“行!就知道你是这个性子!”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这才是长久之道!”
正笑着,门外传来伙计的声音:“陈相公,楼下有位张岳张相公寻您。”
青文忙起身下楼。
张岳换了身崭新的靛蓝直裰,头戴方巾,正背着手看堂中挂的山水画。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青文,没扰了你休息吧?”
“张兄哪里话,快请楼上坐。”青文引他上楼。
进了房,又是一番见礼。
张岳与赵友良等人也是相熟的,寒暄几句后,目光在青文身上一扫,眉头微挑:“青文,你还没去领生员服?”
青文一愣:“生员服?”
“正是!”张岳笑道,“报喜的差役没?
新进生员须往府礼房凭喜报领取襕衫、方巾。明日簪花宴,必要穿着的。”
他看了看色,“这会儿礼房应当还开着,走,我陪你去一趟,免得你寻不着地方。”
青文这才想起差役似乎提过一嘴,只是当时堂内吵闹没听清。
他忙道谢,对赵友良他们:“赵兄,梁兄,那我先去一趟,你们自便。”
“快去快去!”梁识摆手,“正事要紧。”
两人出了客栈往府衙方向走。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街边摊贩的吆喝声、行人话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混成一片鲜活的市井喧哗。
“你往后有何打算?”张岳语气随意,“是去府学,还是县学?”
青文将方才的决定了。张岳听完,丝毫不意外:
“巧了!家父与我商议的,也是先回书院再读两年!”
“不瞒你,今年新进的二十七人里,打算入府学附读的,不会超过十个。
多是府城本地、家底殷实的。余下的,要么回本县县学,要么……就如你我这般,先回原书院。”
青文心中一动:“张兄也回书院?”
“自然!”张岳笑道,“秀才班的周先生是也是举人,经义功底扎实。苏山长的人脉更不必。
在书院读两年,等岁考拿个好名次,若能补上廪生,届时再去府学,岂不从容?”
青文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
“只是担心旁人议论,中了秀才还缩回书院,没出息?”
张岳接过话头,笑容里带了些讥诮,“管他们作甚!再——”
他指了指前方府衙的朱红大门,“等明日簪花宴一过,谁还记得你往后去哪儿读?
他们只记得,今年第十四名姓陈,叫陈青文。”
这话得豪气。青文忍不住笑了:“张兄看得明白。”
话间到了府衙西侧的礼房。
张岳已经来过一次,轻车熟路领着青文穿过人群,对里头的书吏拱拱手:
“李书办,这位是安平县的陈青文陈相公,来领生员服饰。”
李书办接过青文递上的喜报,核对了一番,从身后柜子里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一件靛蓝色棉布襕衫,一顶黑色方巾,还有一根打磨光滑的竹簪。
“襕衫一件,方巾一项,竹簪一根。常服自行置办。仔细收好,破损遗失需自行补制。”
青文双手接过。
布料是普通的细棉,靛蓝的颜色染得均匀周正。
青文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摩挲,竟有些不敢用力。
“走吧。”
出了礼房,张岳边走边交代明日的细节:
“明日辰时正到府学门口集结,统一进去。先谒见学政,听训导,然后簪花。
午间是簪花宴,府尊、学政都会到场,府城几位有名望的乡绅也会来观礼……”
他看向青文,“宴上座次大抵是按名次排的。你第十四名,位置应当在中段。
到时少话,多听。有人问话,斟酌着答。酒可以喝,但绝不能醉。”
青文一一记下,真心实意地拱手:“多谢张兄提点。”
“我们即是同窗,又为同科,这些作甚。”
张岳将青文送到客栈门口停下脚步,“明日宴后,怕是要各自忙了。等回了书院,咱们再好好叙谈。”
“一定。”
青文抱着那套生员服站在客栈门口目送张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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