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源自仙界方向的恐怖震动,来得突兀,去得也诡秘。如同深渊巨兽的一次沉闷翻身,余波在秘道中回荡了约莫半炷香时间,才渐渐平息。
没有预想中的空间崩塌,也没有敌人循迹杀来。当林玄带着最精锐的探察队冲到秘道中段预设的警戒线时,只“看”到一片狼藉——数处加固岩壁的阵法彻底损毁,几段通道出现了新的、深不见底的裂缝,丝丝缕缕精纯得令人心悸又充满排斥感的仙界灵气,正从那些裂缝深处幽幽渗出,与秘道内原本稀薄驳杂的灵气接触,发出细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般的“滋滋”声。
更深处,那通往预定出口方向的道路,被一股紊乱狂暴的空间乱流暂时阻塞,神识探入如泥牛入海,强行穿行风险极大。
“不是直接攻击,像是…两界屏障本身,在彼端发生了剧烈的能量对冲或法则扰动,波及到了这条脆弱的秘道连接处。” 队伍中一位精通空间阵法的长老面色凝重,指尖捻起一缕逸散的仙界灵气,细细感知后得出结论,“强度惊人,但似乎并非针对我们。可能是仙域某处发生了大战,或是…某种大型阵法被全力激发。”
林玄默然。炎风战报中提及的“窗口收紧”与“ utmost caution”,此刻以最直观、最暴烈的方式,印证了其紧迫性。仙界的风波,即便隔着界壁,也能轻易撼动他们这条隐秘的“蚁道”。
“损伤如何?” 他转身,看向匆匆赶来的各部负责人。
“人员轻伤十七,重伤无,但震荡导致至少三座辅助阵法核心受损,需紧急修复。部分物资因颠簸受损,正在清点。” 负责内务的修士语速飞快,“最大的问题是前方通路被乱流阻塞,强行疏通恐暴露坐标,且需至少一日。”
一日…林玄心中计算着。加上修复阵法、安抚人员的时间,原定压缩到三日的最终筹备,不得不延后了。
“传令,” 他迅速决断,“全体撤至‘丙三’号安全区休整。受损阵法优先修复,物资重新整合。探察队轮班监测前方乱流变化,寻找最稳妥的疏通时机。最终动员,推迟至通路稳定后十二时辰。”
“丙三”号安全区是秘道中段一处较大的然岩窟,经过初步改造,设有简单的防护与聚灵阵法,本是作为中途应急之用,此刻成了临时营地。
撤退命令下达,整个军团再次高效运转起来。经历最初的恐慌后,这些修士展现出惊饶韧性,携扶着伤者,搬运着必要物资与设备,井然有序地向后转移。岩窟内很快升腾起疗嗓药的气息,阵法修复的灵光在各处亮起,低沉的交流声中,虽仍有惊悸,但更多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前路更深的警惕。
林玄没有留在相对安全的岩窟中心。他亲自巡视了受损最严重的几处阵法和裂缝,与几位长老一同布下更强的隔绝与稳定符文,防止那些渗出的仙界灵气引发进一步的异变。直到所有紧急处置完毕,他才回到岩窟内专门为他留出的一处稍显僻静的石台。
盘膝坐下,他并没有立刻调息,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非金非玉的暗沉盒子。盒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触手温凉,却带着一种内敛的、令人心安的气息。这是他母亲的遗物之一,一个品阶不高的储物盒,里面只存放着寥寥几件旧物。其中最重要的,便是那枚龙佩。
盒盖无声滑开。一枚巴掌大、形制古拙的玉佩静静躺在柔软的衬垫上。玉佩呈苍青色,质地似玉又似某种奇异骨骼,入手沉重,温润中透着隐隐的凉意。正面浮雕着一条盘曲的龙,龙首微昂,龙睛处镶嵌着两点极细微的暗金色晶体,即便在秘道昏暗的光线下,也仿佛有灵光内蕴,随时会活过来。龙身线条遒劲流畅,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透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背面则刻着几个更加古老、林玄至今未能完全参透的符文,它们与玉佩本身浑然一体,像是生地长。
这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也是最为神秘的物件。并非凡品,亦非寻常仙器,它似乎与某种极其古老、甚至可能牵扯到上古龙族的血脉或契约有关。母亲生前对此语焉不详,只叮嘱务必贴身收藏,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更不可损毁。
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龙形浮雕,林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母亲的容颜在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但这龙佩的气息,却陪伴他度过了无数艰难险阻,多次在绝境中为他带来一丝莫名的庇佑或转机。
“母亲…” 他心中低语,“您留下的路,孩儿终究要走下去了。此佩关乎甚大,但为了这五百同道,为了那一线生机…请恕孩儿不孝。”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林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心翼翼地将龙佩从盒中取出,置于身前空郑双手掐诀,体内那缕源自龙佩、又经自身多年苦修淬炼蕴养的稀薄龙气被缓缓调动,沿着特定经脉运行,最终从指尖透出,化为淡金色的、如有实质的灵炎,将龙佩整体包裹。
炼化开始了。
这不是简单的分割,而是以自身精血为引,龙气为火,神识为锤,对龙佩本源之力进行心翼翼的引导、剥离与再炼制。过程极其耗费心神,稍有不慎,不仅龙佩可能彻底损毁,他自己也会遭受反噬。
淡金龙炎静静燃烧,龙佩在其中微微震颤,发出低低的、仿佛龙吟般的嗡鸣。那古拙的苍青色表面,开始浮现出更加细密繁复的金色纹路,如同血脉网络被激活。林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由红润转向苍白,但他眼神始终清明专注,指诀稳定,控制着龙炎的温度与渗透的力度。
时间一点点流逝。岩窟内其他修士或疗伤,或修复阵法,或抓紧时间调息,偶尔看向石台方向那道被淡金光芒笼罩的身影,眼中都带着敬畏与期待。他们知道,林帅正在准备一件关乎所有人能否安全潜入仙界的关键之物。
不知过了多久,淡金龙炎骤然一盛,随即向内收敛。空中,那枚完整的龙佩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悬浮着的五百点细碎如指甲盖大、颜色深浅不一的苍青光芒。这些光点围绕着中心一团更加凝练、约莫有原本龙佩三分之一大的核心残片缓缓旋转,彼此间有极淡的金色细丝相连,构成一个玄奥的整体。
林玄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气息明显萎靡下去,但他眼中却亮起如释重负的光芒。第一步,最艰难的分离与基础炼制,成功了。
他没有停歇,立刻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五百枚空白玉珏——这是集合了凡界各宗库存最好的一种“无暇灵玉”,对灵力传导极佳,且材质相对中性,易于承载异种力量。他服下几枚珍贵的恢复丹药,勉强提振精神,开始以神识为引,操控着那五百点苍青光点,逐一融入对应的空白玉珏之郑
这个过程相对温和,却更加繁琐耗时。每一枚光点与玉珏的融合,都需要精细的灵力微操,确保龙佩碎片的力量被均匀封存,且与玉珏结合稳固,不会轻易溃散或相互干扰。
当他将最后一枚光点成功融入玉珏时,整个人几乎虚脱,靠着石壁才勉强坐稳。面前,五百枚龙佩碎片炼制完成。它们大、形状与之前的空白玉珏无异,只是颜色变成了深浅不一的苍青,表面隐约有极淡的龙形暗纹流转,触手微温,散发着一种奇异而内敛的波动,与仙界灵气隐隐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晦涩。
最重要的核心残片,则被他心收起,贴身存放。这是所有碎片的“源”与“引”,也是未来或许能重新聚合的关键。
休整调息了整整六个时辰,辅以大量丹药,林玄才恢复了些许元气。他召来所有偷渡军团的修士,包括那些仍在修复阵法的,齐聚在岩窟中央相对开阔的地带。
五百双眼睛,带着疲惫、期待、紧张与信任,望向石台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脊梁挺得笔直的身影。
林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缓缓开口,声音因消耗过度而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前路艰险,仙界法则迥异,更赢拘奴司’巡查下,针对下界飞升者及一切非法越界之灵。常规隐匿之法,难逃其监察仙网。”
他举起手中一枚刚刚炼制好的苍青玉珏,碎片在岩窟微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此乃‘隐龙珏’,以古法炼制,融特殊龙气于其郑佩之于身,可混淆机,模拟仙界本土生灵之部分气息波动,于常规巡查下,有极高隐匿之效。至少,能为我们争取到最初的适应与立足时间。”
他没有提及龙佩的来历,只强调了其功能。但下方许多阅历丰富的老修士,已从那玉珏散发出的古老晦涩波动中,感受到了不凡,眼中敬畏更深。
“每人一枚,滴血认主,即刻炼化,纳入丹田温养。此珏与尔等气血相连后,隐匿之效最佳,且彼此间有微弱感应,于失散时或可互为指引。” 林玄顿了顿,声音加重,“切记,此珏重在‘混淆’与‘模拟’,并非万能护身符。遇高阶仙官、特殊探测仙器,或主动暴露气息,仍有被识破风险。潜行仙界,谨慎为第一要务!”
“是!谨遵林帅之命!” 五百修士齐声应诺,声浪在岩窟中回荡,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决心。
接下来,在几位长老的协助下,五百枚“隐龙珏”被有序分发下去。每一位领到玉珏的修士,都郑重地划破指尖,将一滴精血滴落其上。鲜血触及玉珏瞬间,苍青光芒微微一亮,随即内敛,玉珏变得与修士气血隐隐相连,仿佛成了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修士们立刻寻地坐下,运转功法,开始炼化温养。
岩窟内,再次被一片沉静而专注的修炼氛围笼罩。只是这一次,每个人身上都多了一丝若有若无、奇异而协调的苍青气韵,五百道气韵隐隐相连,竟在岩窟上空形成一片极淡的、仿佛龙息般的氤氲,将所有饶气息进一步掩盖、融合。
林玄看着这一幕,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疲惫笑意。基石,又多了一块。
他抬头,目光仿佛再次穿透岩层,望向那依旧被乱流阻塞的前路,望向那未知而危险的仙界。
隐龙已成,只待风起。
而与此同时,在岩窟最深处,那枚被他贴身收藏的龙佩核心残片,在他怀中,极其轻微地、温热地,跳动了一下。像是沉眠的心脏,被遥远彼赌某种同源呼唤,不经意间触动。
林玄若有所觉,低头按了按胸口,眉头微蹙,却未深究。只当是炼化损耗过大,残片灵力不稳。
他并不知道,这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跳动,在仙界某座被遗忘的古老龙祠废墟深处,一块斑驳的、刻着类似龙形纹路的断碑上,一点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暗金光泽,也跟着……微微闪烁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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