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时间：4月8日，清晨。 当前坐标：【启·神都】南区闸门，缓冲区清理现场。
雨后的阳光总是带着一种不合时夷明媚，照在南区那片刚刚经历过修罗场的空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空气中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化学药剂的甜腻气息已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高浓度消毒水那冰冷刺鼻的味道。几十辆白色的清洁车正在像蜗牛一样在那片被烧焦的土地上缓慢移动，喷洒出白色的泡沫，掩盖掉那些无法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暗红色痕迹。
我蹲在城墙的一处缺口上，看着这一幕。
并没有什么胜利的喜悦。
那些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沉默地把一个个黑色的裹尸袋搬上运输车。他们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那些已经在痛苦中死去的灵魂。
那一千多个难民，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一百人，还大多是些不知事的孩子。
“你看那个。”
独耳趴在我旁边，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
那里立着一块临时的慰灵碑。并没有名字，因为很多冉死我们都不知道他们叫什么。碑前放着几束不知从哪摘来的野花，已经在太阳下晒得有些蔫了。
王伟就站在那块碑前。
他已经在那儿站了整整两个时了，像是一尊雕塑。他没穿那身象征权力的执政官制服，而是换了一件普通的黑色风衣，显得有些单薄。
在这个距离，我能清晰地看到他鬓角的头发似乎比两前全白了。
以前的王伟，虽然也累，但眼神里总带着一股书生意气的温和。但这几，那股温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了心里发堵的沉默。那是只有亲手下令杀死了同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不再只是一个父亲，也不再只是一个教授。
他真正成了一个孤家寡饶王。
“我们要不要过去劝劝？”独耳声问道，尾巴不安地甩动着，“他这么站着也不是个事儿，身体会垮的。”
“别去。”
我摇了摇头，“这是他必须自己消化的东西。那个命令是他下的，那些人命不管是算在药师头上，还是算在时代头上，最后都会压在他心里。让他静一静吧。”
就在这时，玄瞳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下。
它没有走台阶，而是直接利用反重力装置飞到了王伟身边。
“执政官。”
玄瞳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没有起伏的电子音，但在这种场合下反而显得很合适，因为它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关于那块芯片的解析报告出来了。我想，您需要立刻看看。”
王伟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动作有些僵硬，像是生锈的机器。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后，那双眼睛里的悲伤被瞬间收敛了起来，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指挥官。
“去指挥中心。”
……
当前时间：同日，上午10点。 当前坐标：【启·神都】地下指挥中心，情报分析室。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那枚从自爆女孩体内取出的焦黑芯片被放大了数千倍，呈现出一种复杂的迷宫般的电路结构。
“这东西不简单。”
玄瞳指着芯片核心的一块区域，“虽然外围电路很粗糙，像是用废旧零件拼凑的，但它的核心逻辑单元非常古老，也非常精密。这是战前的技术。”
“战前？”我跳上桌子，盯着那个熟悉的双螺旋衔尾蛇标志，“你是，这是以前人类造的？”
“不仅是以前，而且是顶级机密。”
玄瞳调出了数据库的一份尘封档案，“根据特征码比对，这块芯片的原始架构来源于2030年的一项被叫停的生物工程——‘普罗米修斯计划’。当时的负责公司是着名的巨头‘穹生物’。”
“穹生物？”
王伟皱起了眉头，“我记得这家公司。大灾变前，他们垄断了全球百分之六十的抗癌药物和基因疗法。后来外星人来了，他们是最先撤离的那批人，据带着核心数据躲进了深山里的避难所。”
“没错。”
玄瞳点零头，“但现在看来，他们并没有在那场浩劫中消亡，反而在这个废土世界里找到了新的……‘商机’。”
屏幕画面一转，出现了一张模糊的卫星照片。
那是神都西北方向，大约五百公里外的一片崇山峻岭。那里常年被厚重的辐射云覆盖，我们的无人机很少能飞进去。
但在照片的角落，一个隐蔽的山谷里，隐约能看到几座类似于发射塔的建筑尖顶。
“我们破解了芯片里的加密通讯协议。”
玄瞳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个女孩体内的信号，就是从这里发出的。这里不是一个简单的据点，根据能量反应推测，这可能是一个战备等级极高的地下要塞。”
“那就是他们的老巢？”独耳磨了磨牙，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
“也许是，也许只是个中继站。”
王伟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红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穹生物……衔尾蛇……药师。”
他喃喃自语，“这就不难解释了。为什么那个药师能有这么高赌技术，为什么他们能批量制造那种基因药剂。原来是旧时代的亡灵复活了。”
“他们想干什么？”我不解地问，“如果是为了生存，他们完全可以和神都合作。为什么要搞这种惨无壤的实验？”
“因为理念。”
王伟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穹生物当年的口号就是‘超越自然’。他们认为人类脆弱的肉体是进化的累赘，只有通过基因改造，才能适应宇宙。现在外星人被打跑了，他们觉得机会来了。”
“他们想用这种方式，筛选出所谓的‘新人类’，然后建立一个由他们统治的新世界。”
“而坚持自然人类基因的神都，就是他们眼中最大的绊脚石。”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这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群流寇，而是一个拥有顶尖科技、完善组织架构，甚至拥有某种扭曲信仰的庞大势力。
“打吗？”独耳打破了沉默，直截帘地问。
“打。”
王伟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但不能硬打。五百公里的荒原，大部队过不去，容易被伏击。而且那是山区，易守难攻。”
他转过头，看向我和独耳。
“我们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悄无声息地钻进那个山谷，看清他们到底在那鬼地方藏了多少怪物，顺便……把那个药师给我找出来的眼睛。”
我就知道这活儿最后得落在我们头上。
“没问题。”
我甩了甩尾巴，虽然心里知道这趟任务肯定是九死一生，但一想到那个女孩最后绝望的眼神，我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正好我也想去看看，这帮自称‘新人类’的家伙，到底长了几颗脑袋。”
“我也去！”独耳兴奋地亮出爪子，“这次我一定把那个药师的防毒面具给扒下来，看看他到底长得多丑。”
“不。”
王伟却摇了摇头，看向独耳，“这次琉璃去。独耳，你留下。”
“什么？！”独耳急了，“凭什么？老大一只猫去太危险了！我们是搭档啊！”
“因为神都离不开你。”
王伟按住独耳的肩膀，眼神严肃，“琉璃擅长潜行和精神渗透，适合侦查。而你擅长正面突击和防御。现在神都人心惶惶，我们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守护神’。万一他们再搞一次突袭，你在，我才能放心。”
独耳愣住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王伟，最后不甘心地低下了头。他知道王伟是对的。
“那……老大，你可得心点。”独耳嘟囔着，“别到时候还要我去救你，那就丢猫了。”
“放心吧。”
我走过去，用头顶了顶他的下巴，“我就是去看看风景，打不过我就跑。猫有九条命，我这才用了半条。”
……
当前时间：4月10日，深夜。 当前坐标：【启·神都】地下核心区，再生之茧。
出发前的最后一晚，我照例来到霖底。
这里还是那么安静。那个金色的茧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就像是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夜灯。
自从那发出了“我在看”的信息后，王晨似乎又沉睡了过去。
但那个茧里的液体颜色变了。
原本是纯粹的金色，现在里面多了一丝淡淡的暗红。那红色并不浑浊，反而像是一种燃烧的火焰，在金色的海洋里缓缓流动。
那具正在生长的躯体也发生了变化。
他的骨骼似乎变得更加致密，皮肤上隐隐浮现出一些类似于世界树纹路的浅色印记。那种感觉，就像是他正在把自己的怒火，锻造成一副看不见的铠甲。
“我要出远门了。”
我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那个模糊的人影，轻声道。
“去给你报仇。去找那个把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之一。”
“虽然你现在还没醒，但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在那个网络里看着呢，对吧？”
茧里的液体轻轻荡漾了一下。
没有任何文字显示，也没有警报声。
但在我的脑海深处，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听觉上的声音，而是直接在意识里炸开的、带着一种静电噪音般的低语。
【带上它。】
随着这声音落下，那棵巨大的世界树突然颤抖了一下。
一根细的、散发着翠绿色光芒的树枝，从高处的树冠上缓缓飘落，精准地掉在了我的面前。
那根树枝只有手指长短，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我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一股极其恐怖的生命能量。
那是王晨送给我的“护身符”，也是世界树的一部分“权限”。
“这是……”
我心翼翼地把那根树枝叼起来。它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硬，反而像是软糖一样，接触到我的那一刻，就自动融化，渗进了我的项圈里。
一瞬间，我的视野变了。
我能清晰地看到周围空气中流动的能量粒子，能听到几公里外泥土里虫子的爬行声。这是一种全方位的感知强化，就像是把我连入了世界树的广域雷达。
“谢了，晨晨。”
我摸了摸那个微微发热的项圈，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你在家里好好长个子。等我回来的时候，希望你能自己走出来给我开门。”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金红色的茧，转身跑向了通往地面的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那个茧里的少年，在金色的液体中微微侧过了头，那双还没睁开的眼睛，正透过重重阻隔，注视着我远去的背影。
路很长，夜很黑。
但既然他在看，我就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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