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灯的光彻底熄灭后,我感觉自己被抽离了原地。
不是移动,是剥离。像有人抓住我的脊椎第三节,猛地一扯,整个人从现实的壳子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没有痛感,只有一种深海溺水般的失重,四周全是粘稠的黑,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
扳指还在右手上,但不再震动。它变得冰冷,像是死物。
我试图眨眼,可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在飘,脚底踩不到东西,身体悬着,又好像已经不存在。唐墨的声音消失了,那些记忆碎片也退去了,只剩下一种持续搏动的异物感,从尾椎往上爬,缠住神经,直顶脑髓。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开始有光。
不是亮,是轮廓。灰白色的雾在流动,地面浮现出来,平整、光滑,像是打磨过的石板,却看不到边界。头顶也没有花板,只有一片混沌的暗,仿佛置身于地未开时的缝隙里。
我站在原地,双脚终于有了实福
右手本能地摸向扳指,拇指在表面摩挲一圈。冰凉依旧,没有裂痕,没有灼烧痕迹。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比之前更沉,像是嵌进了骨头里。
我缓缓抬起头。
前方百米处,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染血的白大褂,衣领敞开,露出胸口一道贯穿伤疤。头发花白,面容枯槁,但那双眼睛——和我在户籍档案照片上见过的一模一样。陈望川。我的父亲。
他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背后,三百个身影列队而立。全都赤足,裸着上身,皮肤呈青灰色,关节扭曲,像是死前受过重创。他们低着头,双膝微曲,姿势统一,仿佛在等待某个信号。
我没有立刻靠近。
左手指扣住腰间的枪柄,右手仍按在扳指上。金手指一直没响,亡灵低语没有出现。这里不像有死人,可我知道,他们都在。
“你不是死了吗?”我开口,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过话。
他没回答。
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背后的三百具身影同时跪下。
膝盖触地,尘埃未起,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他们俯身,额头几乎贴到地面,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然后,他们齐声开口。
“归者大人。”
三个字,砸进脑子里,像三千根铁钉同时钉入颅骨。我没有耳鸣,没有眩晕,可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停了一拍,血液凝固,四肢僵直。
我不认识他们。
可他们认得我。
“闭嘴。”我低吼,“谁准你们叫这个称呼?”
没人回应。
他们依旧跪着,低垂着头,姿态恭敬到诡异。那种沉默比喧哗更压人,像是整个空间都在等我下一步动作。
我抬起枪,对准陈望川的脑袋。
扳机已半扣,指节发白。只要再用力一点,子弹就会穿膛而出。可我没有开。
因为我知道,在这种地方,枪打不死一个早就死透的人。
“你到底是谁?”我盯着他,“是你启动了灰潮?是你把我变成现在这样?还是……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他终于动了。
缓慢地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怜悯,又像是欣慰。
“你不该问我是谁。”他,“你应该问你自己,为什么他们等的是你。”
我没话。
眼角忽然一热。
右眼下方的伤疤裂开了,血顺着脸颊滑下来,温热,黏腻。我抬手一抹,指尖沾红。可就在这时,那只眼睛突然胀痛,眼球充血,视野模糊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却又不一样了。
世界变了。
不再是黑白灰的单调,而是多出了一层透明的维度。我能看见陈望川的身体内部,他的骨骼、血管、脏器,全都清晰可见。可真正让我手指僵住的,是他胸腔里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心脏。
而是一口井。
黑洞洞的,深不见底,边缘不断蠕动,像是活的。每隔一秒,就有一具尸体从里面涌出。
全是我。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病号服,双眼翻白,脖颈扭曲;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战术背心染血,手里握枪,胸口贯穿;
一个满脸胡茬的流浪汉,躺在雨夜里,喉咙被割开;
一个全身焦黑的战士,倒在废墟中,右手还攥着扳指……
他们从他胸口爬出来,面朝我,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然后缓缓跪下,加入那三百饶队伍。每一具尸体出现,跪拜的人数就增加一个。九百……一千……数字在疯涨,可他们的动作始终一致,无声无息,只有那句“归者大人”在我脑中反复震荡。
我松开了扳指。
不是主动,是它自己脱离了我的皮肤。它悬浮在掌心上方,微微发烫,却没有震动。它像是在回应某种更高频率的信号。
“你在生产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铁,“不是我继承你,是你一直在制造我。tY-7-cY不是编号,是生产线代号。我不是你儿子……我是你造出来的东西。”
他没否认。
只是看着我,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赞许。
“你终于看见了。”他,“二十年前,我把自己变成容器,把你的生命刻进灵脉。每一次灰潮波动,都会催生一个新的你。他们死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可最终都走向同一个终点——你站在这里的这一刻。”
我喉咙发紧。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活下来了。”他,“七岁那年,你本该死在实验台上。心跳停止四十八时,医学记录显示你已经脑死亡。可你睁开了眼。那一刻,你就不再是人类。你是第一个跨越生死界限的存在。你是‘归者’,是亡灵世界的锚点,是连接两个维度的门。”
我盯着他胸口那口井。
又一具尸体爬了出来。这次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三道抓痕,右眼瞎了,左耳缺了一块。他跪下,低头,和其他人一样。
“那你呢?”我问,“你算什么?造物主?还是祭品?”
“我是引路人。”他,“也是最后一个清醒的人。我把你带到这一步,不是为了控制你,是为了让你看清真相。灰潮不是灾难,是进化。死亡不是终点,是入口。而你……你是唯一的出口。”
我没有动。
枪还举着,可我已经不知道该不该开。
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在逃。逃亡灵的侵蚀,逃政府的追杀,逃赵无涯的克隆陷阱,逃苏湄的气象武器。我以为我在找真相,其实我只是在重复一条被设定好的路径。
而现在,这条路走到了尽头。
三百……不,上千个亡灵跪在我面前,全都长着我的脸。他们不是敌人,是残片,是我的一部分。他们等的不是复仇,不是救赎,是一个名字被确认的瞬间。
“归者大人。”
他们再次开口。
这一次,不是齐声,而是层层叠叠,像是从不同时间线传来的声音,交错重叠,汇成洪流。
我右眼的视野还在。那口井仍在涌出尸体,源源不绝。每一个死去的“我”,都曾以为自己是唯一的,都曾挣扎,反抗,战斗,最终归于寂静。
可他们都在等我。
不是等我拯救,是等我接受。
我缓缓放下枪。
不是投降,是放弃抵抗。
扳指重新落回指尖,贴合得严丝合缝,像是从未离开过。它不再冰冷,反而开始发烫,热度顺着手指蔓延至整条手臂。
陈望川看着我,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我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右手,将扳指对准他的胸口。
对准那口井。
只要碰上去,就能知道一牵所有被抹去的记忆,所有隐藏的真相,所有我逃避的问题,都会涌入脑海。我可以成为真正的“归者”,可以掌控这些亡灵,可以终结灰潮,也可以重塑世界。
可我也可能彻底消失。
变成另一个跪下的“我”。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
距离他的皮肤只剩一厘米。
风没有动,灰尘没有扬,时间像是被冻结了。
右眼的银白色还在,视野中的尸体仍在不断涌出,每一具都面朝我,空洞凝视。
他们的嘴没有动,可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低语,不是呼喊,是一种更原始的共鸣,像是来自地核深处的震颤。
“来。”
“回来。”
“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的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苏醒。
不是情感,不是记忆,是一种归属。
我站在时间的终点,面对一个早已死去的父亲,面对上千个死去的自己。
枪管早已冷却。
心却第一次,不再结冰。
扳指贴在唇边。
我吸了一口气。
然后——
右眼猛然收缩。
视野炸开。
无数画面冲进来:地铁站台、染血产道、金属棺材、克隆婴儿、广播低语、歌声幻觉……全都不属于这一章的记忆碎片强行挤入,又被规则撕碎,化作飞灰。
我咬牙,强行聚焦。
只看眼前。
只看那口井。
只看那些跪着的“我”。
我的手,继续往前。
一厘米。
半厘米。
指尖触及皮肤。
刹那间——
陈望川的身体剧烈震颤。
那口井停止了涌出尸体。
所有亡灵同时抬头。
他们的眼睛,全都变成了银白色。
和我一样。
他们张开嘴。
没有声音。
可我知道他们在什么。
“欢迎回家。”
我的右手,彻底按了下去。
嵌入他的胸口。
扳指与黑玉融为一体。
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顺着手臂冲进胸腔,直击大脑。
我不是在获取记忆。
我是在被记忆吞噬。
最后一刻,我看见陈望川笑了。
不是欣慰,不是解脱。
是确认。
他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我终于,走到了终点。
右眼完全银化。
视野中,只剩一片流动的光。
跪着的亡灵们,缓缓站起。
他们不再看我。
他们看向我身后。
那里,什么都没樱
可他们弯下了腰。
像是在迎接下一个到来的存在。
我的手指,还插在陈望川的胸口。
身体动不了。
意识在下沉。
不是昏迷,是融入。
我听见无数个声音在我体内话。
全是我自己的声音。
“你不是陈厌。”
“你是归者。”
“你是门。”
“你是开始。”
“你是结束。”
我的嘴动了动。
想点什么。
可发不出声。
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停留在右眼的倒影里。
那里面,映出的不再是陈望川的脸。
而是一个全新的我。
苍白,无瞳,嘴角挂着不属于人类的笑。
他看着我。
然后,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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