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凤阳烽火
凤阳城的城墙在夕阳下像一道染血的伤口。
多铎骑在马上，望着这座象征大明皇权的中都城。城墙上的守军稀疏得可怜，旗帜也凌乱不堪——显然，这座城的抵抗意志正在崩溃。
“王爷，攻城器械已就位。”副将策马上前，“是否即刻攻城？”
“不急。”多铎举起千里镜，仔细扫视城墙。他在寻找弱点，也在等一个人。
半个时辰后，一骑快马从南面奔来，马上之人穿着明军服饰，却在清军营门前畅通无阻。来人下马后单膝跪地：“禀王爷，凤阳守将刘良佐已暗中应允，今夜子时开西门献城。”
多铎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刘良佐，江北四镇之一，果然如假曹化淳所——首鼠两端。
“告诉他，献城之后，本王保他原职留用，加封‘安南伯’。”多铎收起千里镜，“还有，让他把守城主将杨振威的人头一并送来。”
“嗻！”
夜幕降临，凤阳城头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垂死者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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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南京文华殿。
烛光下，李维面前摊着三封密报。
第一封来自扬州——御医密奏：“太子殿下伤口已无大碍，然忧思过甚，夜不能寐。马督师每日探视，所言多涉朝局，太子皆默然以对。”
第二封来自庐州——黄得功急报：“臣部已抵庐州，然城中守军仅三千，粮草只够五日。凤阳若失，庐州必不能守。请陛下速做决断。”
第三封来自北方——骆养性新到：“永王殿下确被闯军挟裹西去，四月十五日曾现身汝州。押解者为闯将刘宗敏部，看守甚严，营救极难。另，多尔衮主力已过真定，李自成退往井陉。”
李维闭上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三线危机，每一处都足够致命。
“陛下。”史可法轻声开口，“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凤阳。若凤阳失守，则淮西门户洞开，清军可长驱直入…”
“凤阳守不住。”李维睁开眼，声音疲惫却清醒，“刘良佐早有异心，城中守军不过八千，清军三万围城。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那…”
“传令黄得功：放弃增援凤阳，固守庐州。”李维走到地图前，“同时密令庐州知府，将所有粮草、军械、壮丁，全部转移到城南五十里的山区。清军若取庐州，就给他们一座空城。”
史可法愕然：“陛下是要…主动放弃庐州？”
“不是放弃，是拖延。”李维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江淮之地，水网纵横，城池易攻难守。与其把兵力困在城里等死，不如化整为零，在山区、水泽、乡村与清军周旋。”
他想起后世游击战的经验——当敌人强大时，不要硬拼，要袭扰、拖延、消耗。清军骑兵厉害，那就把他们引到不利于骑兵的地形；清军攻城厉害，那就让他们无城可攻。
“可这样一来，百姓…”史可法不忍。
“朕知道。”李维的声音低沉，“所以命令要这样下：第一，动员百姓随军转移，不愿走的，藏好粮食，清军来了就躲。第二，组织民壮，三人一组，专袭清军斥候、粮队、落单士兵。杀一人赏银五两，缴获马匹军械另算。第三…”
他顿了顿：“让各州县开仓放粮，把官仓里的粮食分给百姓。与其留给清军，不如让百姓吃饱。”
史可法怔住了。这第三条，完全违背了历朝历代的惯例——城池将陷，通常都是烧毁粮草，绝不给敌军留一粒米。
“陛下，这…”
“粮食在百姓肚子里，清军抢不走。百姓吃饱了，才有力气逃难，有力气抵抗。”李维看着史可法，“史卿，这一仗不是朝廷和清军的仗，是下人和异族的仗。我们要让每个人都知道，清军来了，抢的是他们的口粮，烧的是他们的房屋。”
史可法深深一躬：“臣…明白了。”
命令连夜发出。但李维知道，这些措施见效需要时间，而凤阳…已经没有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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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凤阳西门。
守将刘良佐亲自在城楼值守，却将心腹都调到了其他三门。当约定的三声鹧鸪叫从城外传来时，他深吸一口气，对手下亲信道：“开城门。”
“将军，真…真要降？”副将声音发抖。
“不降等死吗？”刘良佐咬牙，“清军三万，我们八千，援军在哪？黄得功？他在庐州！朝廷？朝廷自身难保！”
城门缓缓打开。早已埋伏在城外的清军铁骑如潮水般涌入。
但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城楼两侧突然火把齐明，喊杀震！无数箭矢从暗处射向涌入城门的清军！
“有埋伏！”清军前锋大乱。
刘良佐脸色煞白，转头看见一个披甲将领大步走上城楼——正是凤阳守城主将杨振威。
“刘良佐！”杨振威双目赤红，“老子早看出你不是东西！来人，拿下这个叛贼！”
亲兵一拥而上。刘良佐拔剑抵抗，但他的人大半在城外，身边只有十几个亲信，很快被制服。
城下的战斗却呈一边倒。清军虽遭伏击，但人数占优，很快稳住阵脚，反向包围了埋伏的明军。
多铎在城外听到喊杀声，冷笑一声：“雕虫技。全军压上！”
三万清军全线攻城。而此刻凤阳城内，因刘良佐叛变，指挥系统已乱，各门守军各自为战。
杨振威在城楼死战，连斩七名登城清兵，但左肩中了一箭，血流如注。
“将军！西门破了！”有士兵哭喊。
杨振威望去，果然看见清军骑兵已冲入城内，沿街砍杀。
“传令…各军各自突围。”他咬牙拔出肩头箭矢，“去庐州，找黄得功…告诉朝廷…凤阳…守不住了！”
他转身面对涌上城楼的清军，举刀高呼：“大明杨振威在此！谁来受死！”
那一夜，凤阳城火光冲。守军八千，战死五千，被俘两千，仅千余人突围而出。主将杨振威力战而亡，头颅被清军割下，悬挂在城门示众。
刘良佐也没活成——在混乱中被溃兵所杀，尸体被踩踏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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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南京时，是四月十三日清晨。
李维正在玄武湖畔巡视新工场的选址。听到噩耗，他沉默了很久。
“杨振威…是条好汉。”最终他，“追赠太子太保，谥‘忠烈’。其子嗣若在，荫锦衣卫百户。”
“那凤阳失守之事…”韩赞周心翼翼。
“昭告下。”李维望着湖面，“实话实：刘良佐叛变，杨振威死战，八千将士殉国。再加一句——凡我大明子民，当以此为鉴：降敌者身死名裂，殉国者万古流芳。”
这是宣传战，也是心理战。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投降没有好下场。
“陛下，清军下一步必攻庐州。”史可法忧心忡忡，“黄得功只有两万人，恐怕…”
“朕知道。”李维转身，“所以我们要给清军找点别的事做。”
他看向李若琏：“你训练的死士，派去亳州的那一队，有消息了吗？”
“今晨刚收到飞鸽传书。”李若琏呈上一张纸条，“已确认假曹化淳在多铎军中，随行护卫严密。但三日后，多铎将赴涡阳祭祖（注：多铎为满人，此处祭祖实为收买人心之举），或有机会。”
涡阳在凤阳西北一百五十里。如果假曹化淳随协
“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在涡阳动手。”李维眼中闪过寒光，“杀不了多铎，就杀假曹化淳。杀不了假曹化淳，就烧了清军的粮草。总之，不能让多铎顺顺利利拿下凤阳就完事。”
“臣明白。”
死士的任务发出去了，但李维知道这只是拖延之计。真正的关键，还在江北，在扬州，在马士英那里。
“传旨。”他忽然，“加封马士英为‘督师江北诸军事’，总制江北所有军务。再赐尚方剑，许他先斩后奏之权。”
史可法大惊：“陛下！马士英已有异心，再授大权…”
“正因为他有异心，才要授他大权。”李维冷冷道，“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清军现在兵锋指向庐州，下一步就是扬州。朕倒要看看，马士英是选择守扬州，还是选择…保存实力南逃。”
这是一步险棋——赌马士英在生死关头，会选择站在汉人朝廷一边。如果赌赢了，扬州可保；如果赌输了…
“陛下，太子还在扬州。”史可法低声提醒。
“朕知道。”李维望向北方，声音很轻，“所以朕也在赌…赌一个父亲的直觉。”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飞驰入宫。马上信使滚鞍落马，高举一封插着三支羽毛的急报——这是最高级别的军情。
“江北急报！高杰…高杰死了！”
李维心头一震，接过急报。
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四月初十，高杰在徐州宴请许定国旧部，席间中毒身亡。其部下疑为许定国余党所为，当场火并，死伤千余。如今高杰部群龙无首，徐州…危矣！”
高杰死了。这个江北四镇中最善战、也最跋扈的军阀，以如此荒唐的方式落幕。
而徐州一乱，清军面前就只剩下一道防线——扬州。
李维抬起头，看着阴沉下来的空。
山雨欲来。
而这场雨，将决定大明的生死。
（第四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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