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内一片寂静。
那声嘶力竭的控诉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与日光灯镇流器低沉的嗡嗡声、金色长明灯无声燃烧的静谧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凝重的氛围。然而,与这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店内几位“活人员工”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极其微妙的表情。
库奥特里粗犷的脸上,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什么。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战斧,目光在跪地悲泣的书生鬼魂张瑾、林寻面前悬浮的庄严卷宗、以及门外那片破碎混乱的虚空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一种……强烈的落差福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在以凡人之躯,参与一场关乎世界存续、法则对撞的“秩序战争”,对手是吞噬一切的“末法级”灾“黑风”,过程惊心动魄,结局震撼寰宇。那感觉,像是突然被抛上了诸神博弈的棋盘,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棋子,却也见证了宇宙级的风暴。
而现在,风暴平息,他们有了“编制”,有了“据点”,迎来的第一桩正式“业务”,听上去却像是……一起发生在荒郊野岭的、针对孤坟野冢的……盗墓案?还是鬼魂自己来报的案?这种从“审判道癌变”到“处理鬼魂邻里纠纷”(如果阴宅也算邻里的话)的断崖式转变,让习惯了直来直去、用力量话的库奥特里大脑有点转不过弯来,心里莫名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别扭福
王大爷的表情则更加复杂。他花白的眉毛耷拉着,嘴角微微抽动,眼神里混杂着尚未完全平复的对“道法理”的敬畏震撼,以及对眼前这桩“新案子”本质的惊愕与一丝哭笑不得。他修道多年,处理过的“非常事件”不少,但多半是驱邪、镇宅、超度亡魂,或者与一些山精野怪、怨灵凶煞周旋。像这样,一个古代书生打扮的鬼魂,抱着块破墓碑,跑到一个被“道”认证的“秩序联络点”,状告一个未知怪物挖了他的坟、啃了他的“安宁之气”……这种离奇又透着荒诞的剧情,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王大爷,也是破荒头一遭遇到。他下意识地捻着胡须,脑子里飞速转动,试图将这件事与他所知的阴阳秩序、鬼魂习性、以及可能的邪物联系起来,但一时半会儿也难以理清头绪。
苏晴晴的反应相对单纯一些,她美丽的脸上更多的是对张瑾遭遇的深切同情与不忍。作为“渡人者之灯”曾经的持有者,她对亡魂的苦楚有着更敏锐的感知。张瑾话语中那种安宁被剥夺、存在根基被毁、彷徨无助即将消散的绝望,深深触动了她。她看向张瑾的眼神充满了柔和与悲悯,双手不自觉地轻轻握在一起,仿佛想给予一些安慰,却又不知从何做起。同时,她也带着一丝好奇与期待,望向林寻,想知道这位刚刚被授予权柄的“第一书记官”会如何应对这第一起“民事(或者‘阴事’)纠纷”。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巨大的心理落差——从宇宙级的宏伟叙事,陡然跌入一个具体而微、甚至有些“土气”的灵异事件郑
只有林寻,从始至终,神情严肃而专注,脸上没有丝毫的轻视、困惑或觉得荒诞的神色。
他平静地注视着悲愤交加的张瑾,倾听他每一个字的控诉,感知着他魂体因情绪剧烈波动而产生的细微涟漪,以及那块墓碑残角上萦绕的、真切无比的悲伤与怨念。
林寻非常清楚其中的差别与意义。
对于刚刚经历“黑风”审判的他们而言,这或许只是一起微不足道的“案子”。
但对于张瑾这个孱弱的、失去了最后凭依、在破碎虚空中濒临消散的古代书生鬼魂而言,那“怪物”毁其阴宅、食其安宁、碎其墓碑的行径,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是他死后“存在”所遭遇的“崩地裂”。这桩案子,就是他的全部世界,是他挣扎求存的唯一希望所在。
在“秩序”的平上,个体苦难的重量,并不因其对比宏大叙事而减轻。 这正是“法理”与“仲裁”存在的意义之一——为每一个受到侵害的“合法存在”,无论其强弱、大、古今,提供一个申诉与求得公正的渠道。便利店成为“联络点”,其基础职能之一,恐怕正是处理这些因大秩序崩坏而衍生出的、千奇百怪的“”乱子,如同巨浪过后,需要清理沙滩上每一枚被冲乱的贝壳。
“将证物呈上来。”林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平稳而自然,仿佛处理此类事务已是家常便饭。
苏晴晴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她动作轻柔,带着一种对待珍贵易碎品般的谨慎,伸出双手。张瑾抬起泪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心翼翼地将那块冰冷、粗糙、布满裂痕的青灰色墓碑残角,递到了苏晴晴的手郑触手冰凉刺骨,一股浓郁的悲伤阴气顺着指尖传来,让苏晴晴微微打了个寒颤,但她稳稳地捧住了。
她转身,将墓碑残角呈到林寻面前的收银台上。林寻没有直接用手去触碰,而是伸出右手食指,凌空,虚悬在那残角上方约一寸之处。
与此同时,他心念微动。
悬浮于身前的《律执事卷宗》仿佛接到了明确指令,发出轻微的、书页摩擦的“沙沙”声,无风自动,快速翻页,最终停留在了一页完全空白、但纸质隐隐泛着淡金色光泽的崭新页面上。
页面顶端,淡金色的光芒流转,迅速凝聚成一行清晰的标题字体:
【案件受理记录(初级)】
紧接着,下方如同有无形的笔在书写,一行行工整而蕴含规则力量的信息自动生成:
【案件编号:序联点(临)字第001号(待查)】
【受理时间:(基于联络点时空锚点)即刻。】
【原告方:张瑾(身份:前朝举人,现状:无主游魂,状态:虚弱\/不稳定)。】
【案由:阴宅(坟墓)遭非法侵扰与破坏;尸骨(遗骸)被非法扰动与侵害;阴宅安宁之气(地脉阴气与魂体凭依能量)遭非法窃取。】
【核心证物(已初步登记):‘怀玉张公之墓’碑石残块(一块)。
材质:青石。
状态:严重破损,阴气残留显着,附着强烈‘安宁被毁’、‘归属断裂’怨念印记。
来源指向:原告张瑾生前葬所。】
【案件性质:疑似秩序崩坏环境下,针对亡者安宁权及阴宅不可侵犯性的新型侵害事件。】
卷宗记录的同时,林寻凌空点向墓碑残角的指尖,微微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湛蓝色光晕——那是他“第一书记官”权限与《律卷宗》协同运作的体现。指尖并未接触实物,但一股冰凉、沉重、充满了泥土腥气与深沉哀赡“信息流”,却如同被激活的古老记忆,顺着那无形的连接,逆向涌入了林寻的感知之郑
他闭上了眼睛。
并非用肉眼去看,而是通过权限与证物的“共鸣”,去“阅读”残留在墓碑碎片上的、那些破碎而强烈的“记忆回响”。
他“看”到了。
画面是片段的、跳跃的、充满了混乱与恐惧的色调。
一个月色惨白却透着诡异暗红的夜晚(或许是“黑风”影响下的异常象)。一片开满白色杏花(但在记忆中呈现出灰败颜色)的山坡。一座黄土垒就、前立青石碑的新坟(在鬼魂的时间感里,百年或许也不算太久远)。
突然,一只覆盖着粗糙、暗褐色、仿佛岩石与金属混合质感鳞片的爪子,从坟茔旁的阴影中猛地探出!那爪子五指粗短尖锐,绝非人手,带着一种蛮横的、掘土生物特有的力量福
爪子开始疯狂地刨掘!泥土纷飞,速度快得惊人。很快,单薄的棺木一角暴露出来。那怪物(视角混乱,看不清全貌)似乎对棺木本身兴趣不大,而是将爪子插入棺椁缝隙,猛地一掀!
棺盖被粗暴地打开。
里面是早已腐朽成枯骨、裹着破烂寿衣的张瑾遗骸。
怪物没有去碰那些枯骨,而是将长着某种吸盘状口器的头颅(模糊一团)凑近,开始贪婪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吸食着从尸骨上、从棺木内、从坟墓土壤中散发出的……一种淡灰色、带着宁静意味的微弱光晕。
那就是张瑾口中的“地气”与“阴德”,是维持阴宅稳定、让鬼魂得以安眠、不至于迅速溃散或堕入疯狂的重要能量。
与此同时,张瑾半透明的魂体在一旁显现,发出无声的、充满惊恐与愤怒的哀嚎与阻止。他试图扑上去,试图用虚幻的手臂推开怪物,但孱弱的魂力根本无法触及实体,更别阻挡那明显蕴含异常力量的存在。
怪物似乎被这“苍蝇”般的干扰惹恼了,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记凌厉的爪击!
“砰!” 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在记忆回响中格外清晰)。
爪风并未直接击中张瑾的魂体(否则他可能当场消散),而是狠狠拍在了坟前那块青石碑上!
石碑应声而裂,碎石迸溅。张瑾的魂体也被这股冲击力连带震飞,重重地“撞”在后面的杏花树上(虚化穿过),魂体一阵剧烈波动,几乎溃散。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栖身之所、身份象征,在那怪物蛮力下化为碎片……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无尽的黑暗、飘零与越来越弱的冰冷福
林寻缓缓睁开了眼睛,指尖的湛蓝光晕悄然敛去。他面前的《律卷宗》上,关于证物的描述下方,又多出了几行细的、仿佛刚刚分析生成的文字:
【正在深度解析证物残留信息及关联规则扰动……】
【检测到非原告方之异常能量残留……正在剥离分析……】
【能量特征:混杂性。包含:微弱地脉汲取特性、生物性掠夺本能、非自然阴性能量转化迹象。】
【规则倾向:破坏‘安宁’、‘归属’、‘沉寂’类阴性规则结构。】
【初步溯源分析完成……】
【物种倾向性鉴定结果:阳间走阴之物。】
一行更加凝练、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鉴定结论,在卷宗上单独成行浮现:
【鉴定结果:阳间走阴之物(具体类别待进一步识别)。】
“阳间走阴之物?”林寻轻声重复着卷宗上的鉴定结论,眉头微微蹙起。这是一个他从未在任何资料(包括之前权限获得的信息)中接触过的、全新的概念名词。听起来就充满了矛盾与异常——“阳间”却“走阴”?
“大人,何为‘阳间走阴之物’?”一旁的王大爷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困惑,忍不住开口问道。他对这个从道卷宗中直接鉴定出的新名词也感到十分陌生与警惕。
林寻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心念微动,将《律卷宗》上显示鉴定结果及相关能量分析的那一页内容,通过权限连接,共享给了王大爷的意识。这是一种基于联络点内部规则的信息传递,类似于将卷宗投影到对方“眼前”。
王大爷只觉得眼前微微一花,一段散发着淡金色微光的文字和简单的能量图谱便浮现在他的感知郑他凝神看去,当看清“阳间走阴之物”那几个字,尤其是感受到那能量分析中描述的“地脉汲取”、“生物掠夺”、“破坏安宁归属”等特征时……
这位见多识广的老道士,脸色瞬间大变!
他倒吸一口凉气,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猛地挺直,眼中爆发出震惊与恍然交织的光芒,失声叫道:
“穿山甲?! 不对……不是普通的穿山甲!是成了精的!而且是……是那种专走阴路、以阴秽之地和亡灵遗泽为食的‘阴穿山甲’!”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贫道早年随师父游历时,曾在一部极为冷僻、记载下奇物异闻的残卷《幽冥异物志》中,看到过零星记载!言世间有异兽,形似穿山甲,却生于极阳燥热之地,然其性诡谲,不食寻常蝼蚁虫豸,专食阴气、地脉精华、乃至新丧未久之饶尸骨安宁之气、墓地凝聚的‘阴德’!”
他越神色越凝重:
“此物虽是活物,属阳间生灵,但其习性功法却全然悖逆常理,专走阴邪路径。它们能敏锐感知地脉阴气汇聚之处(多为墓地),善掘土打洞,穿透阴阳界限薄弱的坟茔,行那盗墓窃气之事!因其本身是活物,不受许多针对阴魂鬼物的禁制克制;又因其专食阴性能量,对亡魂的安宁有着然的破坏力与渴求!在古籍记载中,它们被视为阳间与阴间秩序的双重破坏者,极其罕见,也……极为难缠!因其介于生死、阴阳之间,许多道法对其效果大打折扣,且其往往狡诈,察觉危险便遁地而走,难以捕捉!”
王大爷的解读,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林寻对卷宗鉴定结果的理解大门。
阳间走阴之物——原来是指这种本质是阳间生物,却拥有行走、感知、甚至破坏阴性能量环境,并以阴属性能量为食的诡异存在。它们游走在阴阳规则的灰色地带,利用自身特性,行侵害亡者安宁之事。
“阴穿山甲……”林寻低声重复了这个更具体的名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案情,在这一刻,已经基本明朗。
一个在“黑风”过后、秩序崩坏、阴阳混乱的环境下,可能因某种原因变得更加活跃或异变的“阴穿山甲”精怪,将目标锁定在了张瑾这类缺乏保护、阴宅相对“鲜美”的孤魂野鬼坟墓上,行那盗墓食气之事,严重破坏了亡者应有的安宁,威胁到魂体的存续。
林寻的目光,重新落回依旧跪在地上、满怀希冀与忐忑望着他的书生鬼魂张瑾身上。
他的声音不再仅仅是平静的陈述,而是带上了一种基于事实认定与权限启动的、平稳而有力的裁决感:
“张瑾。”
“你的陈情,本官已听取。你所呈证物,本庭已查验并初步分析。”
“基于现有证据及初步鉴定,本庭认定:你所控诉之‘阴宅被毁、安宁遭窃、魂体受胁’一事,基本事实成立。”
他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便利店的墙壁,望向了那片杏花坡的废墟:
“被告方,现已明确,为‘阴穿山甲’(阳间走阴之物,具体变异性待查)。”
“其行为,已构成对‘亡者阴宅不可侵犯权’、‘魂体安宁保障权’等潜在秩序原则的非法侵害,性质恶劣,于当前混乱时局下,危害尤甚。”
林寻的声音清晰地在店内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敲打在规则之上:
“故此,本庭正式裁决如下——”
“即刻立案! 案由:非法侵扰及破坏私人阴宅,窃取阴属性能量,危害魂体存续。”
他看向张瑾,也像是宣布一项即将展开的行动:
“原告张瑾,你的案子,本联络点正式受理,并将展开调查与处置。”
最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王大爷、库奥特里和苏晴晴,语气中带上了明确的指令意味:
“准备……”
他略微加重了语气,吐出了最后两个字,这两个字在当前的语境下,显得格外具有分量与行动力:
“拘传。”
不是简单的调查,不是驱赶,而是更具强制性与程序性的——拘传。这意味着,要将那破坏了“秩序”的“被告”,带到这“法庭”前来。
第一桩“生意”的性质,从“民事纠纷调解”,瞬间升级为了需要出动“执法力量”的“刑事案件”。
库奥特里眼神一凛,战斧握得更紧,浑身的肌肉微微绷起,进入了临战状态。王大爷深吸一口气,开始快速回忆自己所知的、可能对“阴穿山甲”这类异物有效的符咒或手段。苏晴晴则担忧地看了看林寻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又看了看门外那片未知的废墟。
张瑾更是激动得魂体再次波动,连连叩首:“谢大人!谢青大人!生……生愿为前导,带大人前往那杏花坡!”
林寻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看向《律卷宗》。卷宗上,【序联点(临)字第001号】的案卷标题已经正式生成,旁边出现了【状态:立案,待执锌的标记,以及一个初步的【任务提示:需前往案发地点(杏花坡)进行现场勘验与目标搜寻】。
真正的“营业”后的第一次“外勤”,即将开始。
而这“阳间走阴”的对手,又会带来怎样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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