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海底，水波粼粼。
淡蓝的光晕笼罩着无尽水域，游鱼如织，珊瑚丛生。
一座水晶宫拔地而起，以千年玄玉为基，万年珊瑚为柱，鲛珠缀于穹顶，照得宫殿内外明澈如昼。水草轻摇间，光影流转，富丽堂皇却又不失清冷之气。
泠玉感觉自己又冷又热。
作为一株千年灵草化形，她本应喜水，此刻却像是被泡在无形的药汤里，四肢百骸皆是酥麻刺痛。
意识模糊间，她仿佛又见坠落之景，谢知许决绝的背影，以及他肉身消散时，两道流光没入冰魄玄晶的刹那。
“师兄……”
她喃喃着，五指不自觉地收紧。
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泠玉猛地睁眼。
眼前是一片淡蓝，水波在她周身轻盈流转，身下是柔软的鲛丝褥，头顶悬着三颗拳头大的鲛珠，光华温润。
她撑起身，黑发如瀑散落肩头，这才发觉自己只着了一件素白中衣，背上伤口已被妥善包扎。
“你醒了？”
声音清越，似玉磬击水。
泠玉雾蒙蒙的眼睛循声望去。
飘渺水波中，一人缓步而来。他身量极高，着一袭冰蓝龙纹长袍，银白长发未束，随意披散肩后。
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肤色白皙中隐隐透着淡蓝光泽，一双眸子更是澄澈如极北寒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间两枚巧龙角，晶莹剔透，流转着淡淡光华。
这不是人。
泠玉心中一凛，下意识握紧手中冰晶。
“我是北海龙族太子，敖筝。”
他在床前三步处停住，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命，是我的。”
“什么？”泠玉怔住，琥珀色眼眸睁得圆圆的，“坠落时分明是谢师兄——”
“若不是本座替你们解决了那头雌蛟，”敖筝打断她，语气平淡，“恐怕此刻，你与你师兄的神魂，早已葬身蛟腹了。”
他走近一步，俯身看她：“从今日起，你须记住这点。”
距离拉近，泠玉才看清他眼底深藏的暗涌。那是一种极淡的、却不容置疑的占有之意。
她心中一颤，面上却不显，只垂下眼帘，轻声道：“如此，谢过太子救命之恩。只是我师兄他……”
“打开你手上的冰晶。”
泠玉摊开手掌。白皙柔嫩的掌心已被晶体硌出深深红痕，那枚冰魄玄晶静静躺着，通体莹白，内里却有两道光芒缓缓游弋，一蓝一红，如游鱼相逐。
“这冰晶护住了他的魂魄。”
敖筝伸手，修长手指虚点晶体，“只是神魂无肉身依托，终究会渐渐消散。”
他忽然拉过她的手。
泠玉条件反射地想抽回，却被他牢牢握住。敖筝低头，银白长发扫过她手腕，带来微痒触福
下一刻，一阵濡湿润意自掌心传来——他竟以舌尖轻舔那片红痕。
“你！”泠玉涨红了脸，用力抽手。
敖筝松开她，唇边勾起一丝弧度：“龙涎乃疗伤圣药，可肉白骨。不然你以为，你背上那的伤，是如何痊愈的？”
泠玉一时语塞，只觉脸颊烫得厉害。
“不必客气。”敖筝直起身，冰蓝眼眸中闪过一丝戏谑，“你的命既然是我的，本座自不会吝惜这点龙涎。”
“太子殿下，你可有法子救我师兄？”
无耻。泠玉在心中暗骂，面上却不敢显露，只低头看向冰晶，忧心忡忡
她抬眸，琥珀色眼眸在水底光晕中更显澄澈，绝色容颜泛着明珠般光泽，连顶上鲛珠都黯然失色。黑色长发随水波轻摇，美得令人心悸。
泠玉咬住下唇。眼睫轻颤间，几颗晶莹泪珠滚落，当真化作细珍珠，泛着淡淡光华。
敖筝伸手接住一颗。泪珠在他掌心滚动，很快融成一滩水渍。他凑近轻嗅，眉头微蹙：“苦的。”
泠玉一怔。
“别哭了。”敖筝忽然烦躁似的摆摆手，“本座想办法便是。”
泠玉心头一松——这招果然有用。
“殿下，”她软了声线，眼眶微红，“师兄待我如亲兄，他若不在了，我、我也不想独活……”
话音未落，敖筝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脸。
“别动。”他声音低哑了几分，“先疗伤。”
不等泠玉反应，他薄唇已贴上她眼角。湿润触感一路游移，最终落在她花瓣似的唇上。泠玉浑身僵住，脑中一片空白。
敖筝的吻并不温柔，带着龙族特有的霸道，舌尖舔过她下唇时，带来奇异酥麻。神奇的是，那被她自己咬出的齿痕竟真的渐渐消失。
“吞下去。”他含糊命令。
泠玉被迫咽下渡来的龙涎，只觉一股暖流自喉间滑落，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待敖筝撤开时，她唇上已无伤痕，只余一片水润嫣红。
“你……”她喘息着，又羞又恼。
“龙涎疗伤，内外皆宜。”敖筝拇指擦过她唇角，冰蓝眼眸深暗，“现在，谈正事。”
他取过冰魄玄晶，置于掌心端详。龙甲在鲛珠光下泛着冷光，与他眼眸颜色相映，更添几分凛冽。
“奇怪。”敖筝忽道，“这冰晶中的神魂……有两缕气息，本座都觉得熟悉。”
两缕？泠玉心中一动。是谢知许，还迎…谢淮？
难道他也未消散，一直依附在谢知许身上？
“只能用龙族护心鳞。”
敖筝抬眸看她，“将鳞片融入冰晶，可护神魂不散，再寻材地宝重塑肉身，尚有一线生机。”
泠玉攥紧鲛丝薄被：“护心鳞……可易得？”
“护心鳞乃龙族至宝。”
敖筝唇角微扬，“每一条龙，一生只生三片护心鳞。一片护己心，一片赠爱人，一片……予子嗣。”
他走近床边，俯身与她对视：“如今三界之内，未成婚的龙族不超过三人。而本座，是其中之一。”
泠玉心头一沉。
“你要什么条件？”她直直看入他眼中，“只要能救师兄，我什么都愿意。”
“什么都愿意？”敖筝重复她的话，眼底泛起波澜，“若本座要你嫁入北海，永居龙宫呢？”
泠玉怔住。
“嫁给我。”
敖筝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我把护心鳞给你，你可用来救你师兄。至于你——”
他伸手，指尖轻触她脸颊：“本座以北海为聘，万世苍生为证，会永远护着你。你不需要护心鳞，因为本座，就是你的护心鳞。”
水晶宫内一时寂静。
水波轻轻流转，鲛珠光华洒落，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泠玉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能感受到掌心冰晶传来的微凉触福
救，还是不救？
若不救，谢知许神魂必散，这个世界任务注定失败。她将永远困在此处，再无法归去。
若救……便要嫁与这北海龙太子，永居深海。
泠玉闭了闭眼。
脑海中浮现谢知许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坠落时他最后那个眼神——温柔，决绝，无悔。
还有任务。
救他，不仅能完成任务，或许……还能让他生出超越同门之谊的情福
“好。”
泠玉睁开眼，琥珀色眼眸中一片清明。
“殿下，我答应你。”
敖筝眸光微动。他凝视她良久，忽而轻笑：“你不问婚礼何时，不问龙宫规矩，不问……日后能否离开？”
“问了，殿下便会改主意么？”泠玉平静反问。
“不会。”
“那便不问。”她低头看向冰晶，“只求殿下尽快取出护心鳞，救我师兄。”
敖筝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指尖轻点她眉心。一点冰蓝光华没入，泠玉只觉额间一凉，似有鳞片纹路一闪而逝。
“此乃龙族印记。”敖筝收回手，“五日后，北海大婚。届时本座自会取鳞救人。”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侧首道：“这五日，你好好休息。龙宫深处寒凉，莫要乱走。”
话音落下，人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宫殿深处。
泠玉独自坐在鲛丝褥上，握着冰晶的手微微颤抖。
殿外，隐约传来深海鱼群的鸣叫，悠长空灵，如歌如泣。鲛珠光华流转，将她的身影投在冰晶墙壁上，孤单，纤弱，却挺得笔直。
她低头看向掌心。
冰魄玄晶中，蓝红两道光芒依旧缓缓游弋，相互依偎，似永不知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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