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陈默是被一阵轻微的、属于孩子的窸窣声和清晨透窗而入的微光惊醒的。他睡得很浅，这是长期在危险环境中养成的习惯。
昨夜从李倩房间回来后，他心中那团混杂着怒意、怜悯、厌烦和一丝释然的情绪并未完全平息。他不想打扰已经安睡的绫子，更不可能去李倩的房间。于是，他轻手轻脚地从柜子里翻找出两个相对厚实的沙发垫子，铺在绫子房间靠墙的地板上，又抱来两床被子，一床垫在身下隔开地板的寒气，一床盖在身上，就这样和衣躺下了。房间里有暖气，但地板依旧冰凉，被子也不算厚实，不过对陈默而言，这已经比荒野雪地里不知好了多少倍。
夜里，绫子和瑶瑶都醒了一次。绫子孕期起夜频繁，她看到陈默睡在地上，心疼地声让他到床上来睡。陈默只是摇摇头，扶着她心地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刚躺下没多久，迷迷糊糊的瑶瑶也在睡梦中嘟囔着“尿尿……”。陈默立刻起身，将睡眼惺忪、脸睡得红扑颇瑶瑶抱起来，带去洗手间。
他照顾孩子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了——或许是因为心中那份对瑶瑶（孩子）特殊的感情，也或许是在电站偶尔接触其他孩子积累的经验。他稳稳地抱着瑶瑶，帮她解决完生理问题，又用温热的毛巾，仔细地给她擦了擦脸和手。看着瑶瑶睡得乱糟糟的头发，陈默一时兴起，笨拙地拿起梳子和一个旧橡皮圈，试图给她扎个辫子。
结果可想而知。他那双握惯炼枪、摆弄过复杂机械的手，对付女孩子柔细的头发却显得无比僵硬。扯疼了瑶瑶几次，丫头在迷糊中不满地哼哼，陈默赶紧放轻动作。最终，一个松松垮垮、歪歪扭扭、几缕碎发不受控制地翘着的揪揪，勉强成型。看着镜子里自己“杰作”下那张依旧可爱却发型古怪的脸，陈默自己都有些忍俊不禁，那点笨拙带来的挫败感也被冲淡了。
被陈默用毛巾洗了把脸的瑶瑶，这下彻底清醒了过来。她眨了眨还有些朦胧的大眼睛，看着镜子里站在身后的陈默，又摸了摸头上那个奇怪的“辫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转身，伸出胳膊，甜甜地喊了一声：“爸爸！”
清晨稚嫩的童音，像一抹最纯净的阳光，瞬间驱散了陈默心头残留的所有阴霾和疲惫。他蹲下身，将瑶瑶抱进怀里，感受着她的、温暖的身体和全然依赖的姿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然而，看着怀里笑得真无邪、对自己毫无保留亲近的瑶瑶，陈默心底那份关于她的忧虑，却再次浮了上来，沉甸甸地压着。
昨晚对李倩的话，并非一时冲动。某种程度上，那确实是他思考后的决定——给李倩一条“出路”，也斩断他们之间那扭曲而令人疲惫的关联。
王干事那种人渣自然被排除，而刘连长，听起来是个相对正派、有责任心，并且能理解单亲家庭困境的人。如果李倩能和他走到一起，对李倩而言，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比依附于那个令人作呕的王干事，或者继续活在自己阴影下要强。
可是……瑶瑶呢？
他真的很喜欢瑶瑶。这个孩子，从最初只是他控制李倩的“附加品”，到后来在看守所相处的点点滴滴，她甜甜的“爸爸”的呼唤，她无条件的信任和依赖，早已悄悄融化了陈默心中某块坚冰。在他心里，瑶瑶早已是他的女儿，是他愿意去保护、去疼爱的亲人。
他担心。如果李倩真的和刘连长重组家庭，刘连长自己就有两个孩子，瑶瑶过去，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被忽视？后妈（对刘连长的孩子而言）难当，后爸（对瑶瑶而言）就容易吗？
即使刘连长他看起来为人和善，但家庭资源的分配、精力的倾斜、孩子之间微妙的竞争……这些现实问题，陈默无法不去考虑。他不愿意让瑶瑶去冒这个险，去一个可能并不完全接纳她、爱护她的环境里。
另一方面，他私心里，也实在舍不得放开瑶瑶。抱着她软软的身体，听着她甜甜的呼唤，那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对他这个在末世血火中挣扎的男人而言，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和温暖。他想看着她长大，想保护她，想给她更好的生活。
可是……如果他强行带走瑶瑶呢？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以他现在的实力和手段（尤其是在新泰似乎有了郭伟这层关系），想要强行带走一个孩子，并非不可能。李倩纵然不愿意，恐怕也无力反抗。
但是，那样做，对瑶瑶真的好吗？强行将她从亲生母亲身边剥离，即使李倩有这样那样的不是，但她对瑶瑶的母爱是真实的。瑶瑶还，骤然离开母亲，她会不会伤心？会不会留下心理阴影？自己虽然爱她，能给她物质上相对更好的保障，但能完全替代母亲的角色吗？
陈默陷入了两难。一边是理智上对瑶瑶未来处境（跟随李倩进入新家庭）的担忧，以及内心深处对瑶瑶难以割舍的感情；另一边，是对瑶瑶情感需求（对母亲的依恋）的考虑，以及一种隐约的、不愿让自己显得过于霸道冷酷（尤其是在刚刚“给予”李倩自由之后）的微妙心态。
他抱着瑶瑶，站在清晨微凉的房间里，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复杂地落在孩子无忧无虑的笑脸上。
“爸爸，你怎么了？”瑶瑶似乎察觉到陈默的沉默，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好奇地问。
陈默回过神，勉强笑了笑，亲了亲她的额头：“没事，爸爸在想事情。饿不饿？爸爸去给你和绫子阿姨弄点吃的？”
“饿！”瑶瑶立刻点头，注意力被转移了。
陈默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纠结，抱着瑶瑶走出了房间。客厅里静悄悄的，李倩的卧室门依旧紧闭。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是绫子已经起身，正在用昨剩下的食材准备简单的早餐。
看到陈默抱着瑶瑶出来，绫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夫君，醒了？瑶瑶也醒了？请稍等一下，早饭马上好。”
“辛苦你了。”陈默将瑶瑶放在椅子上，“我来帮你。”
“不用，夫君你坐着休息。”绫子连忙摆手，但陈默已经走过去，接过了她手里的锅铲。动作间，两人相视一笑，平淡而温馨。
早餐是热乎乎的面片汤，里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和一点肉末（昨酱牛肉剩下的边角切碎），还有几块烤热的粗粮饼。虽然简单，但在末世已是难得的美味。
吃饭时，瑶瑶叽叽喳喳地着话，陈默耐心地应和着，绫子安静地吃着，偶尔给陈默和瑶瑶夹一点菜。李倩的房门始终没有打开，也没有任何声响传出，仿佛里面没有人。
陈默的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扫过那扇紧闭的房门，又落在开心地吃着面片的瑶瑶脸上。
带走，还是留下？
这个清晨，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斑驳地洒在餐桌上，照亮了食物升腾的热气，也照亮了陈默眼中那抹难以决断的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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