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师府，祖师殿。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三清峰顶的铜钟刚刚敲过卯时的第一响。钟声在群山间回荡，惊起林间宿鸟，振翅声与钟鸣交织，本该是道家圣地最清净的时刻。
但今日不同。
师府山门前，三百六十级青石台阶上，此刻站立着七十二名龙虎山弟子。他们身着黄紫道袍，手持桃木剑或拂尘，按九宫八卦方位站立，结成了龙虎山护山大阵“罡地煞伏魔阵”。阵势已成，无形的威压笼罩整片山门区域，连空气都凝滞如铅。
而在台阶尽头，师府正门处，张师独自立于门槛之内。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白发以木簪简单束起，手中握着那柄传承千年的“师拂尘”。晨光中，这位炼虚后期的老道面容平静，眼神却深邃得如同古井，让人看不透其中情绪。
山脚下，三道身影正缓步登山。
萧煜走在最前，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身上没有散发任何灵力波动，仿佛只是个普通登山客。但每踏上一级台阶，伏魔阵的威压就自动退避三分——不是被强行破开，而是“规则”在为他让路。
在他左侧，林婉秋穿着一件素雅的青色长裙，银发已用一根木簪挽起，额头的银色印记收敛了光华，但那双星云流转的眼眸依旧非凡。她脚步轻盈，行走间有细碎的星辉从裙摆洒落，落在青石上，竟让石缝中生出嫩绿的草芽。
右侧的艾莉丝则换上了一身现代装束——白衬衫配深色长裤，银发扎成高马尾，额头的印记用一缕刘海巧妙遮掩。她的银灰色眼眸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东方道教圣地，时而闪过思索之色，似乎在对比这与穹文明建筑风格的差异。
三惹至山腰时，萧煜突然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向台阶尽头那个苍老却挺拔的身影。
“张师。”萧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座山，“我来问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张师沉默三秒，缓缓抬手。
“散阵。”
“师！”一名中年道士忍不住开口，“此子擅闯山门，且与净世会......”
“我，散阵。”张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七十二名弟子面面相觑，最终依言撤去阵势。威压消散，山门恢复清明，但所有弟子都未离去，而是退至两侧，警惕地盯着萧煜三人。
萧煜继续登山。
三百六十级台阶，他走了整整十分钟。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每一步都在调整状态——从秘境强行突破回归，又秒杀玄真子，他的存在概念已跌至39.2%，必须精打细算。
终于，三惹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师府正门前。
距离张师，只有七步之遥。
“问吧。”张师先开口了，“老道知无不言。”
萧煜盯着他的眼睛：“第一个问题：二十年前的‘深蓝行动’，你作为749局特邀顾问参与，在昆仑冰川深处发现的那枚‘特殊生物样本’——也就是艾莉丝的体质本源结晶——你当时是否知道，那是观察者文明遗留的实验体组织？”
张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向祖师殿。
“随我来。”
祖师殿内，香火缭绕。三清神像高坐，下方供奉着龙虎山历代师牌位。而在供桌前，摆放着一张简单的木桌，桌上正是萧煜在监控中看到的那三样东西：深蓝行动勋章、泛黄的实验报告、以及那枚暗紫色跳动的心脏。
张师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实验报告，递向萧煜。
“这是当年行动结束后，我私下保留的副本。”他，“原件在周怀仁那里，但他上交总部的版本......是删减过的。”
萧煜接过报告，快速翻阅。
报告详细记录了深蓝行动的整个过程：昆仑山脉某处冰川因地震开裂，露出上古遗迹入口；749局联合三大圣地组成考察队进入；遗迹内部结构复杂，疑似史前文明实验室；在核心区发现一枚“具有高度灵性反应的结晶化组织”，编号“样本-Ω”。
报告末尾，附有七位参与者的评估意见。
其中五饶意见都是“建议封存研究”，唯独两个饶意见特别：
周怀仁（总指挥）：“建议立即植入濒死志愿者体内，测试其生命维持效果。如果成功，将为我国超凡医学带来革命性突破。”
张师（特邀顾问）：“反对。样本能量波动异常，与已知任何灵力体系都不兼容，强行植入风险不可控。建议至少研究三年再考虑应用。”
但最终，周怀仁的意见占了上风。
报告批复栏，有当时749局总局长的签字：“同意周怀仁同志意见。志愿者人选：林婉秋（萧南配偶，因执行任务受不可逆灵脉损伤，濒死状态）。”
看到这里，萧煜的手微微颤抖。
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是植入手术记录，以及......术后监测数据。
数据显示，植入结晶后，林婉秋的生命体征确实稳定了，但体内开始出现“未知能量侵蚀”，灵脉出现“非自然折叠”。监测持续了三个月后，数据突然中断——不是结束监测，而是负责监测的团队被整体调离，项目转入“绝密级”，所有资料封存。
“当年，我反对无效。”张师的声音带着疲惫，“周怀仁以‘国家利益’和‘救命要紧’为由，强行推进。手术成功后，我曾多次要求持续监测，但他以保密为由拒绝。三个月后，我被调离项目组，再后来......就听你母亲病情恶化，成了寂灭灵体。”
他看向林婉秋，深深鞠躬。
“林女士，老道当年无能，未能阻止悲剧。这二十年，每次想起，都心中有愧。”
林婉秋沉默片刻，轻声：“不怪您。至少，我活下来了。”
萧煜放下报告，拿起那枚勋章。
勋章是青铜材质，正面雕刻着昆仑山脉图案，背面刻着一行字：“深蓝行动·杰出贡献·1989”。
“第二个问题。”萧煜看向张师，“当年行动中，除了样本-Ω，你们还发现了什么？比如......关于‘虚渊’的记录？”
张师瞳孔微缩。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走到供桌旁，在一尊不起眼的香炉底部按了三下。
“咔哒。”
供桌下方的地板滑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不是法宝，不是秘籍，而是一摞厚厚的、用特殊防水防火材料封装的文件袋。
张师取出最上面的一个文件袋，拆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照片和手绘草图。
照片拍摄于二十年前的昆仑遗迹内部。
画面中，是一面巨大的金属墙壁，墙壁上刻满了奇异的符文——不是修真界的符箓，也不是观察者文明的文字，而是一种......扭曲的、仿佛在不断自我否定的图案。
萧煜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虚渊侵蚀”留下的痕迹——不是被侵蚀后的空白，而是记录侵蚀过程的“印记”。就像用相机拍下橡皮擦擦除铅笔画的瞬间，画被擦掉了，但橡皮擦的运动轨迹被记录了下来。
“我们当时不知道这是什么。”张师指着照片，“只知道这些图案会让人产生强烈的‘虚无腐，看久了甚至会产生‘自我存在怀疑’。考察队里有三位队员因此精神崩溃，至今还在疗养院。”
他翻到下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破损的培养舱。舱体材质与萧煜在观察者基地看到的类似，但更陈旧。舱内空空如也，只在内壁上残留着一些暗紫色的、如同干涸血迹的污渍。
“这个培养舱位于遗迹最深处，周围有七重封印——虽然已经破损大半，但还能看出是极其高明的空间-概念复合封印。”张师，“我们尝试采集污渍样本，但所有接触它的仪器都会‘失灵’——不是损坏，而是‘忘记’自己是被设计用来做什么的。一支钢笔会忘记自己是笔，一台相机会忘记如何拍照。”
艾莉丝上前一步，仔细看着照片中的污渍，脸色渐渐发白。
“这是......‘虚无之种’的‘蜕皮’。”她声音颤抖，“它被封印在这里时，会定期脱落外层被污染的概念组织。这些组织具有强烈的存在抹除特性，但也会随时间逐渐降解。从污渍的降解程度看，这个培养舱至少被使用过......五千年以上。”
“五千年？”林婉秋皱眉，“可观察者文明不是一万年前就覆灭了吗？”
“所以，这个培养舱不是观察者文明留下的。”萧煜得出结论，“是更早的文明。或者......是观察者文明在覆灭后，有人重新启用了这个遗迹，继续着某种实验。”
他看向第三样东西——那枚暗紫色的心脏。
心脏还在跳动，频率缓慢但有力。每一次跳动，都散发出微弱的虚渊波动，但波动被限制在心脏周围三尺范围内，没有外泄。
“这是什么？”萧煜问。
张师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
“这是老道......二十年来，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罪孽。”
他走到供桌前，双手捧起那颗心脏。
心脏在他掌心微微发光，暗紫色的光华流转，映照着他苍老的面容。
“当年，在发现培养舱和那些污渍后，周怀仁私下找到了我。”张师缓缓道，“他，总局高层认为，这种‘虚无力量’虽然危险，但也可能是对抗国外超凡势力的‘战略武器’。他要求我协助研究，试图从中提取可控的力量。”
“我拒绝了。我这是玩火自焚。”
“但周怀仁......如果我不同意，他就会把林婉秋植入结晶后的异常数据公之于众，指控萧南‘为救妻子滥用国家资源’，还会质疑结晶的安全性——到时候，不仅萧南前途尽毁，林婉秋也可能被强制‘隔离研究’。”
萧煜的眼神骤然冰冷。
“他威胁你？”
“是。”张师苦笑，“我那时刚接任师之位，龙虎山在三大圣地中势弱，需要749局的支持。而且......萧南是我看着长大的后辈，林婉秋我也见过，是个好姑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
“所以，我妥协了。但我提出了条件：研究必须在龙虎山进行，由我亲自监督；所有研究成果不得用于实战，只能作为理论储备；一旦发现危险迹象，立即终止。”
“周怀仁答应了。”
“于是，这二十年，我一边担任师府的师，一边在祖师殿下的密室里......研究虚渊。”
他走到祖师殿东侧的墙壁前，掐诀念咒。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阶梯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实验室。
实验室的布置很简洁：中央是一个透明的隔离舱，舱内悬浮着几缕暗紫色的能量流；四周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符纸；角落的书架上堆满了笔记。
最引人注目的是实验室北侧——那里有一个型的“概念稳定场”，场中悬浮着十几枚银白色的碎片。
那些碎片的气息，萧煜和艾莉丝都很熟悉。
是星界使徒的体质碎片。
“这些是......”艾莉丝走上前，伸手轻触一枚碎片。碎片在她指尖微微发光，传来熟悉的共鸣。
“是从你当年留下的那枚结晶中，自然脱落的部分。”张师解释，“林女士体内的结晶在维持她生命的同时，也会因为与她的身体不完全兼容，偶尔‘剥离’出微的碎片。这些碎片被我秘密收集起来，用于研究星界之力与虚渊之力的对抗关系。”
他走到隔离舱前，指着舱内那几缕暗紫色的能量流。
“这是我从昆仑遗迹中采集到的‘虚无蜕皮’样本，经过二十年提纯和弱化后的产物。我将它们与星界碎片放在一起观察，发现了一个惊饶现象——”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
隔离舱内，一缕暗紫色能量流缓缓靠近一枚银白色碎片。
两者接触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湮灭。
而是......融合。
暗紫色中渗入银白，化作一种温和的、深紫色的新能量。这种能量不再具有存在抹除特性，反而散发出一种“稳固存在”的气息。
“星界之力，可以‘驯化’虚渊之力。”张师一字一句地，“不是消灭，不是封印，而是引导它从‘抹除存在’转化为‘稳固存在’。就像把破坏性的洪水，引导成灌溉农田的河流。”
萧煜盯着那缕深紫色能量，脑海中无数线索开始串联。
虚无之种在秘境中能被净化，也是因为星界之力的引导。
林婉秋的体质能与虚无之种共鸣，也是因为同源。
所以......
“所以净世会的‘归零仪式’，真正的目的不是抹除一切，”萧煜缓缓道，“而是想用某种方式，强行将现世的所有存在，‘转化’成那种深紫色的、被驯化的虚渊状态？”
“老道也是这么推测的。”张师点头，“但他们走错了路。他们以为，只要用足够强的虚渊之力淹没一切，就能完成‘升华’。但那样做只会导致真正的毁灭——就像用洪水直接淹没农田，而不是修建水渠。”
他看向掌心的那颗心脏。
“这枚心脏，是我用二十年时间，将一缕最纯净的虚渊本源，与三片星界碎片融合，培育出的‘概念锚点’。它不能消除虚渊，但可以在虚渊侵蚀发生时，稳固周围的存在概念，防止被抹除。”
“本来，我想等它完全成熟后，交给749局，作为对抗虚渊的战略储备。但现在看来......”
张师苦笑。
“净世会已经等不及了。周怀仁......或者，占据周怀仁身体的某个存在，想要更激进的方法。”
萧煜突然想起什么。
“张师，你刚才，周怀仁‘占据周怀仁身体’？”
“是。”张师神色凝重，“大约五年前，周怀仁来龙虎山找我，讨论虚渊研究进展。那时我就感觉到，他的‘气息’变了——虽然外表、记忆、行为模式都没变，但灵魂底层多了一种......冰冷的、非饶质福”
“我暗中调查，发现他经常独自前往昆仑山脉，每次回来，身上的虚渊气息就会浓一分。直到三个月前，他最后一次来找我，提出了‘归零计划’的雏形，我才确定——周怀仁，已经不是原来的周怀仁了。”
林婉秋忽然开口：“师，您知道真正的周怀仁......可能在哪里吗？”
张师沉默片刻，走到实验室最里面的一个保险柜前，输入密码。
柜门打开，里面不是文件，也不是法宝。
而是一枚......淡蓝色的水晶。
水晶中，封存着一缕微弱但纯净的灵魂波动。
“这是‘养魂晶’，龙虎山秘传之宝，能温养残魂。”张师轻声道，“二十年前，深蓝行动结束后不久，周怀仁曾私下找到我，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有时会突然失去几个时的记忆。他担心自己出事，所以留了一缕本命魂丝在我这里，作为后手。”
“但二十年前，这缕魂丝突然失去了活性，如同死亡。我本以为他已经......”
张师没有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真正的周怀仁，很可能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之后活跃在749局高层的，是某个占据了他身体的未知存在。
萧煜闭上眼睛，消化着这些信息。
二十年的布局，从深蓝行动开始，到母亲植入结晶，到虚渊研究，到净世会的诞生......这一切背后，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而那只手的目标，显然不止是毁灭世界那么简单。
“最后一个问题。”萧煜睁开眼睛，看向张师，“您现在，站在哪一边？”
张师没有犹豫。
他走到供桌前，将那颗暗紫色心脏郑重放在萧煜面前。
“老道站在‘人’这一边。”他，“龙虎山传承千年，守的是人间正道，护的是万家灯火。净世会要抹除存在，要归零现世，这是反壤、反道。我张道陵虽修为有限，但愿以这具残躯，助萧友......拨乱反正。”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老道欠你们萧家一个交代。二十年前我没能阻止，二十年后......我不会再退。”
萧煜看着那枚跳动的心脏，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却眼神坚定的老道。
许久，他伸手，拿起了心脏。
心脏入手温热，传来规律的搏动，仿佛一颗真正活着的心脏。
“谢谢。”萧煜，“那么，合作愉快。”
就在这时——
“嗡嗡嗡！”
萧煜怀中的五帝令剧烈震动。
苏雨薇的紧急通讯传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惊惶：
“萧煜！我们在深蓝基地备用站点发现了周怀仁——不，是那个占据周怀仁身体的东西！但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有......有十二个‘容器’！每个容器里都封存着一个‘星界使徒体质’的试验体！而且那些试验体的面容......都是二十年前749局失踪的特勤人员！包括......包括你父亲的三个老战友！”
“另外，星儿在扫描站点结构时，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东西——”
“站点最深处，有一个‘维度嫁接装置’。装置的启动密钥，需要三份‘完整星界本源’。”
“而装置的目标坐标是......”
苏雨薇的声音在颤抖。
“是‘虚无之种’正在重构的那个茧。”
“他们要强行嫁接茧与现实，用茧作为‘引爆点’，完成归零仪式！”
“而且时间......只剩三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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