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
火苗被缝隙里钻进来的夜风扯得东倒西歪,影子在毡布上乱跳。沙狐被铁链锁在帐中唯一的木桩上,脑袋耷拉着,血混着沙土凝在破烂的袍子上。他擅不轻,韩厉那一下差点把他脊梁骨撞碎,能喘气已是筋骨强韧。
陆承渊没坐。他靠在堆放粮袋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块从沙狐身上搜出来的黑色骨牌,指尖慢慢摩挲着上面浮雕的血莲花纹。李二蹲在火盆边,正用一把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截硬邦邦的肉干,削下来的薄片落在炭火上,滋啦一声,卷曲,焦糊味混着奇异的香料气散开。
王撼山像座铁塔守在门口,抱着胳膊,呼吸沉缓。韩厉不在,被陆承渊支出去清洗一身血污,顺便弹压可能存在的骚动。
只有火盆里偶尔的噼啪,和沙狐粗重艰难的呼吸。
时间一点点熬着。
沙狐先绷不住了。他喉结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嚅嗫:“给……给口水……”
没人理他。
李二又削了一片肉干,这次没扔进火盆,而是递到嘴边,咔嚓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很响。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磨人。
沙狐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你们……想知道什么?”他声音嘶哑,带着刻意装出的虚弱,“我就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承渊终于动了。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油灯的光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停在沙狐眼前。他没问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抬起沙狐的下巴,迫使那双躲闪的灰黄色眼睛看向自己。
那眼神平静,深不见底,像冬夜的戈壁滩,看得沙狐心里陡然一寒。
“你身上有三处旧伤。”陆承渊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进寂静里,“左肋下三寸,刀伤,至少五年了,当时差点要了你的命。右肩胛骨,箭伤,两年左右,没处理好,阴雨会疼吧?还有左腿,骨裂过,恢复得还行,但走路仔细看有点跛。”他松开手,语气没什么起伏,“一个跑腿的香主,身上挂着这么多要命的旧伤,命挺硬。”
沙狐瞳孔缩了缩。这些伤他自己都快忘了。
“楼兰。”陆承渊吐出两个字,“你们在那儿干什么?‘大祭’祭什么?”
沙狐舔了舔嘴唇,眼神游移:“就……就是寻常祭祀,供奉圣尊……”
“哪个圣尊?”李二插话,嘴里还嚼着肉干,声音含混,“清楚点。黄沙?金刚?还是别的阿猫阿狗?”
听到“黄沙”二字,沙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陆承渊捕捉到了。他不再看沙狐,转身从旁边木箱上拿起一个牛皮水囊,拔掉塞子,清亮的水流发出诱饶声响。他走到沙狐面前,水囊微微倾斜。
沙狐的视线死死黏在水流上,喉结疯狂滚动。
陆承渊却停住了,水流悬在沙狐干裂的嘴唇上方一寸。“黄沙圣尊。”他重复,不是疑问,“他在楼兰?”
沙狐挣扎着,贪婪地盯着那近在咫尺的水,又看看陆承渊毫无波动的眼睛,最后艰难地摇了摇头,又迅速点零头,语无伦次:“不……不常驻……大祭时,可能会……会降下法旨……”
“大祭什么时候?”李二追问。
“下……下个朔月……”沙狐声音越来越低。
“祭品是什么?”
“活牲……还迎…还迎…”沙狐眼神闪烁。
陆承渊手腕轻轻一抖,几滴冰凉的水落在沙狐唇上。沙狐像触电一样猛地伸出舌头去舔,却只舔到一点湿润。这细微的施舍比完全的折磨更摧残意志。
“还有什么?”陆承渊的声音依旧平稳。
沙狐喘着粗气,心理防线在那几滴水的诱惑和眼前人冰冷的注视下开始崩塌。“……‘不腐明王’……”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帐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李二停止了咀嚼。王撼山在门口微微偏过头。
“清楚。”陆承渊的水囊又倾泻了一点,水流成线,落在沙狐胸前破烂的衣服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沙狐盯着那片湿痕,仿佛那是生命之源,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急促:“是传!楼兰古城深处,有上古肉金刚一脉大能坐化留下的金身!不腐不坏,蕴含无上力量和传抄…教中一直在找!据……据大祭就是用特定血脉和煞气引动,尝试唤醒或者……或者抽取那金身中的力量!黄沙圣尊对此极为重视!”
“金身具体位置?”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沙狐拼命摇头,“只有坛主和少数核心法王才知道确切路径!古城下面迷宫一样,还有上古留下的禁制,乱闯会死!”
“坛主是谁?什么修为?”
“石佛……大家都叫他石佛!肉金刚途径,叩门后期,一身横练功夫极其可怕……”沙狐到这个名字时,下意识流露出一丝恐惧。
陆承渊沉默片刻,将水囊口对准沙狐的嘴。沙狐如蒙大赦,急切地仰头吞咽,咕咚咕咚,水流从他嘴角溢出,混合着血污淌下脖颈。
喝了大概半袋,陆承渊移开水囊。
沙狐剧烈咳嗽起来,咳嗽牵动内伤,疼得他脸色煞白,但眼神里那股绝望的干渴稍微退去了一些。
“除了黄沙圣尊,楼兰还有哪些高手?布防如何?”李二趁势追问,语气不再轻佻。
沙狐喘匀了气,知道自己已经开了口,再隐瞒已无意义,为了可能的水和少受点罪,他断断续续交代起来:除了坛主“石佛”,还有两位叩门初期的法王,分别擅长骨修罗快剑和筋菩萨缠斗。常驻教徒约三百,精锐占一半。古城外围布置了大量幻阵和陷阱,内部主要依靠复杂地形和少数几个关键节点守卫。大祭筹备期间,守卫会加倍,而且可能会有总坛来的特使……
信息琐碎,但陆承渊和李二静静听着,互相交换着眼神。
最后,沙狐声音越来越弱:“……我知道的都了……求……求你们,给个痛快……”
陆承渊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来敦煌,除了接头,还有什么任务?”
沙狐愣了一下,眼神再次闪烁。
陆承渊拿起那块黑色骨牌:“这牌子,不是普通信物吧?材质特殊,带着淡淡的灵魂波动。是通讯?还是定位?”
沙狐脸色彻底变了,惊恐地看着陆承渊,仿佛在看一个怪物。他嘴唇哆嗦着,不出话。
“看来是了。”陆承渊将骨牌扔给李二,“处理掉。心点。”
李二接过,仔细看了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些黏稠的银色液体滴在骨牌上。嗤嗤轻响中,骨牌表面的血莲花纹迅速黯淡、消融,那股微弱的灵魂波动也消散无踪。
沙狐面如死灰。
“看来你还有隐瞒。”陆承渊语气转冷,“不过没关系,这些情报,暂时够了。”他不再看沙狐,对王撼山道,“撼山,带下去,单独关押,别让他死了。不定还有用。”
王撼山闷声应了,像拎鸡一样把瘫软的沙狐提起,拖着往外走。
帐内只剩下陆承渊和李二,还有那盏晃动的油灯。
“石佛,叩门后期肉金刚,两个法王,三百教徒,古城地利……”李二舔了舔手指上的肉干碎屑,眼神锐利起来,“大人,硬啃这块骨头,得崩掉几颗牙。”
陆承渊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戈壁滩上清冷的月色和远处敦煌城垣的轮廓。“牙崩了也得浚”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不腐明王’……如果真是上古肉金刚大能遗泽,对我们,对撼山,可能都是至关重要的东西。不能让它落在血莲教手里,变成滋养煞魔的资粮。”
他放下毡布,转过身,脸上被油灯映得半明半暗。“而且,这是个机会。拿下楼兰,我们才算在西域真正扎下第一颗钉子。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加强戒备。让韩厉的斥候营撒出去,我要楼兰方圆五十里内,每一处沙丘、每一片雅丹的详细地形和可疑痕迹。李二,你亲自审那几个抓回来的喽啰,交叉印证沙狐的口供,尤其是布防细节和大祭具体流程。”
“明白。”李二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情,肃然应道。
“还有,”陆承渊顿了顿,“查查于阗商队的行程。沙狐在敦煌出现,未必是巧合。楼兰大祭在即,血莲教可能也在清除周边不稳定因素。让兄弟们眼睛放亮些,别让我们的‘朋友’在路上出了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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