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的,是陕北开春难得的好。日头刚冒红,罐子村的黄土坡就被镀上了一层暖金。东拉河的冰早化透了,河水哗哗淌着,带着融雪的凉意,从村头大石桥下穿过,向着下游奔腾。
王满银家的院坝里,早早就聚了不少人。王满银准备今就去县里报到,他在罐子村的工作都交接好了,再村里真没多少工作要交接,他是个舍得放权的人。
兰花挺着肚子,眼圈红着,手里攥着王满银的挎包。她一遍又一遍地替王满银抻着中山装的衣襟,嘴里絮絮叨叨:“到了县城,早点找好房子,差点没关系,可得早点接我们娘俩去。我没关系,就是虎蛋想你……,”
到最后,声音哽咽得不下去了。
王满银握着她的手,指尖蹭过她的指腹,心里头软乎乎的,嘴上却笑着打趣:“知道了知道了,我第一时间就找单位要房子,第一时间就接你和虎蛋进城。等你来布置新家……。”
院坝边上,苏成和钟悦并肩站着,穿着簇新的衣裳。两人脸上带着新婚的喜气,也带着不舍。
他们的婚房,就是王满银腾出来的旧窑。前几办喜事,知青们都来凑了热闹,旧窑里刷了白灰,糊了新窗纸,摆上一对红漆木箱,竟也有了几分像样的光景。
他俩是最早来罐子村插队的上海男女知青,在共同革命工作中,两颗异乡漂泊的人力终于靠到一起,结成革命伴侣。
苏成走上前,递过来一个用布包着的匣子:“满银哥,这是我和钟悦的一点心意,是我们自己做的瓦罐笔筒,你带到县里,搁在办公桌上,也算我们的心意。”
王满银接过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两个巧的瓦罐,打磨得光溜溜的,上头还刻着细巧的花纹。他心里一热,拍了拍苏成的肩膀:“好子,有心了。往后罐子村的知青,你多看顾些,村里副业,就靠你们多盯着点。”
旁边,王满仓、王满江几个村干部,还有村里的知青和社员,都站着。有容烟,有人塞自家晒的红枣,七嘴八舌地着“到了县里别忘了咱罐子村”“好好干,给咱农民争口气”。
民兵队长王向东,驾着驴车,驴车停在坡下,车板上垫着厚厚的麦秸,捆着王满银的铺盖卷。他粗声大气地喊:“满银哥,不早了!再不走,怕误了时间”
王满银应了一声,最后抱了抱秀兰嫂子递过来的虎蛋。虎蛋还,不懂离别,只咯咯地笑,手抓着他的鼻子。
王满银在儿子嫩生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把他递给秀兰嫂子,低声“嫂子,这几,你帮忙多费心……”
“我知道的……”陈秀兰感慨万千,曾经不着调的叔子,终一飞冲。
王满银又朝众人拱了拱手:“各位乡亲,我走了!”
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坡坎,背上挎着挎包。踩着下了坡坎,脚步声踏实。
上了驴车,王向东甩了个响鞭,黑驴“哒哒”地迈开步子,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轻尘。
王满银坐在车板上,回头望。院坝里的人影渐渐了,兰花还站在那里,挥着手,像一尊定格的石像。罐子村的窑洞,塬上的黄土,都慢慢往后退,最后缩成了一个的点。
大黑驴拉的车,走得飞快,一路颠簸。王满银看着路边的杨柳抽了新芽,看着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上半辈子混了几十年官场,没想到这辈子还是逃不离官场的宿命,他想躺平的生活越来越远。
王向东闷头赶车,鞭梢儿在空中甩出个脆响,没多话。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驴车终于进了原西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供销社、食堂、邮局,门脸都不大。街上人来人往,有骑自行车的干部,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背着书包的学生,透着一股子热闹劲儿。
中午了,王满银拉着王向东进了国营饭店,在王向东的客气兴奋中,吃了中饭。
吃完饭后,王向东又驾着驴车将王满银送到了县委大院门口,王满银背着挎包,提着铺盖卷下了车“回去慢点。跟我婆姨,我安顿好了就捎信。到时还得麻烦你送他们娘俩进城”
王向东憨厚地咧咧嘴:“满银哥……,你放心。” 他眼神里是真切的敬畏和羡慕。
谢过王向东,看着他赶着驴车往城外走,这才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县委大院。
门房老头探出头,问明了来意,指点他组织部在后头一排二层楼。
组织部的办公室里,窗明几净。刘科长正低头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王满银背着挎包,提着行李进来,风尘仆仆的,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王满银同志?你怎么来这么快?不是月底报到吗?”
王满银把行李放在门边,笑着从兜里掏出烟,递上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根:“刘科长,村里的活儿都交接好了,没啥牵挂的,就早点来报到。早点上班,也能早点熟悉工作不是?”
刘科长接过烟,就着王满银划着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着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眼神平静,不像有些村干部进了城那股子畏缩或者张扬劲儿,倒也有几分干部的样子。
他笑着点点头:“行,是个干实事的样子,来了就来了,正好人事科的同志都在,我带你去办手续。”
两人一前一出了办公室,往人事科走去。人事科的办公室里,摆着几张旧办公桌,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几个干事正低头忙活,见刘科长进来,都站起身打招呼。
刘科长明了来意,人事科的老办事员李干事戴着套?,仔细核对流令。
然后拿出一沓表格,让王满银填。表格是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王满银握着钢笔,一笔一划地填着,姓名、年龄、籍贯、成分……填到“工作经历”那一栏,他顿了顿,想起自己以前的晃荡日子,又想起在罐子村的这几年,笔尖动了动,写下“罐子村村委委员,创办集体副业”。
喜欢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