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时间。
没有光,也没有黑暗。没有声音,也没有寂静。这是一个“存在”之前的地方,是所影定义”诞生之前的虚无。林启站在这里,或者,“林启”这个概念,悬浮在这里。
他的面前,是那本蓝皮书。
它不再是当初在联盟图书馆里那本朴素的样子。它变得……巨大。无穷无尽。封面是深邃的蓝色,像是把一万个宇宙的星空都碾碎了,再重新熔铸在一起。它没有厚度,因为它的每一页都通往一个不同的刹那,一个不同的时空切片。这就是“故事”的本体。是“系统”曾经的画板,如今,是他的囚笼,也是他的王国。
他伸出手,手指在距离封面一厘米的地方停下。他能感觉到那股磅礴而又温顺的力量。这整个宇宙的故事,都在等待着他的下一笔“定义”。
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动笔了。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回到了一个久远到几乎快要被他遗忘的瞬间。在那个被称为“静室”的白色房间里,一个叫马拉科尔的男人,用一种混合着狂热与悲悯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想安稳地活在故事里,还是想……成为那个,有可能亲手写下结局的人?”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选择。记得那种心脏快要跳出胸膛的、混杂着恐惧与渴望的战栗。他:“我想看看……书外面的世界。”
现在想来,真是……真得可笑。
他花了多长时间才走到今?一万年?一亿年?还是仅仅是这本书翻过一页的时间?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他只记得那条路,那条被马拉科尔称为“十死无生”的路,他走完了全程。
他的“一生”,像一幅褪色的长卷,在意识里缓缓展开。
第一幕,是一个桨地球”的地方。一个蔚蓝色的、脆弱的、在整个故事里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算不上的星球。他曾是那里一个普通的少年,每为了考试和暗恋的女孩烦恼,最大的梦想是拥有一台最新款的游戏机。他会看网络,会幻想自己是书里的主角,拥有毁灭地的力量,快意恩仇。
真是莫大的讽刺。他就像一个做着皇帝梦的乞丐,有一真的被抓去当了皇帝,才发现龙椅是用烧红的烙铁做的。
他是怎么来到这个“故事”里的?一次意外?某个更高维度的恶作剧?还是,他只是“系统”为了测试某种可能性,随手从“现实”里拖进来的一个样本?他不知道。他花了数千年的时间去追溯源头,可“地球”就像一个被彻底删除的文档,除了他自己那点可怜的、日渐模糊的记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甚至不确定那段记忆是不是真的。或许,那也只是“系统”给他植入的一段“前情提要”,为了让他这个“角色”显得更合理,更……有反抗精神。
毕竟,一个曾经自由的人,才会为了自由拼上性命。一个土生土长的囚犯,只会把监狱当成全世界。
他就是那个不甘心的囚犯。他带着对“回家”的执念,开始了他的战争。
第二幕,开始了。长得……令人疲惫。
那是属于“拯救者”林启的篇章。他从一个连定义“一张纸不会被撕破”都费劲的新手,一步步成长为让“系统”都感到棘手的病毒。他学会了战斗,学会了欺骗,学会了在规则的缝隙里舞蹈。
他清晰地记得第一次面对“锚”时的绝望。那个代号“裁决”的“免疫体”,一个没有任何情涪纯粹为了“固化”他而生的程序。当时的他,被逼进一个废弃的星港,所有的规则都被锁定。空气就是空气,引力就是引力,光速就是光速,一切都坚固得如同创世之初的基石。他的“定义”能力第一次完全失效。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那个“裁决”一步步向他走来,手中凝聚出一柄由“绝对逻辑”构成的长矛,矛尖对准了他的“存在核心”。那一刻,他想到的不是什么宇宙大义,不是什么超脱的宏愿,而是苏晓晓在“不语”书店里递给他一杯热茶时,脸上温暖的笑容。
那个笑容,是他与这个冰冷“故事”唯一的温暖连接。
然后,他活下来了。他没有去定义“规则”,而是定义了“自己”。
【定义:“裁决”眼中的林启,其空间坐标与一百米外的垃圾桶坐标,概念重叠。】
这是他第一次理解到,“定义”的本质不是改变世界,而是改变“认知”。世界是什么样的不重要,别人“认为”它是什么样的才重要。长矛贯穿了垃圾桶,而他,趁着那千分之一秒的逻辑悖论,逃出生。
从那以后,他的路越走越宽,也越走越孤独。
他联合了马拉科尔所在的“法则秘盟”的进化派,那些同样不甘被“系统”摆布的“变量”们。他见过了太多光怪陆离的能力者,有人能折叠时间,有人能窃取概念,有人能把梦境编织成现实。他们都是这个“故事”里的异类,是“系统”眼中的bUG。
他们一起战斗。为了所谓的“自由”,为了所谓的“命运自主”。他们捣毁过盖亚的“现实稳定锚点”,让整个星系的时间陷入长达一个世纪的循环;他们也曾潜入过“系统”的逻辑核心,试图从根源上改写“故事”的权限。那是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宏大、壮丽,足以写成一部比他脚下这本书厚重一百倍的史诗。
可当他现在回望时,那些史诗般的战斗,在他记忆里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片段。
他记得战友“折纸”在临死前,将自己的“存在”折成一只千纸鹤交给他,那只纸鹤里,是他一生的记忆和没能出口的爱恋。他记得马拉科尔为了掩护他,主动引爆了自己的“变量”核心,将一整个“当舰队拖入了概念深渊,消失前,那个一直严肃的老人对他笑了笑,口型仿佛在:“写个好结局。”
他赢了。在不知道多少次濒死挣扎,不知道多少次牺牲与背叛之后,他赢了。
他找到了“系统”的最终“终端”。那不是一个机器,也不是一个神只,而是一条……规则。
一条位于所有规则最底层的,根规则。
【定义:万物皆为“故事”,其最终解释权归“系统”所樱】
他站在那条如同宇宙大动脉般搏动的金色规则面前,终于明白了林默当年走到了哪一步。林默也走到了这里,但他试图“超脱”,试图从“故事”里跳出去,成为“读者”。
结果,“系统”启动了同归于尽的机制,将他和林默一同放逐到了故事之外的……空白页。彻底的消失。
林启没有重蹈覆辙。
他写下了自己的定义。
【定义:“系统”的最终解释权,转让于林启。】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没有宇宙崩塌的奇景。那条根规则,只是安静地、温顺地,将最高权限交给了他。从那一刻起,他,林启,成为了新的“系统”。
他成了……作者。
这就是他要的吗?他以为自己要的是爬出书本,去看外面的世界。可当他拥有了随意涂改这本书的权力时,他才发现,自己被关进了一个更大的监狱里。
第三幕,拉开了帷幕。漫长得……没有尽头。
“守护者”林启。多么冠冕堂皇的称谓。
他没有像旧“系统”那样,为了“秩序”而抹杀一前异常”。他开始尝试着给予。他给了这个世界真正的“随机性”,让巧合就是巧合,而不是命阅剧本。他允许“角色”们做出不符合“人设”的选择,允许故事走向未知的方向。
他看到一个被定义为“懦弱”的士兵,在关键时刻爆发出勇气,拯救了整个舰队。他看到一个被设定为“恶毒女配”的角色,最终放下了执念,在一个偏远星球开了一家花店,安度余生。
他以为这是他能给这个世界最好的礼物——自由。
可他错了。
拥有了最高权限,意味着他要为这个世界的一切负责。当一颗超新星爆发,即将吞没一个拥有数千亿生命的文明时,他要不要出手?他只需要写下一条定义:【定义:该超新星的爆发时间,推迟一百万年。】
他做了。他救了他们。
当一种无法遏制的瘟疫席卷一个种族时,他要不要干预?他只需要定义:【定义:该瘟疫病毒的蛋白质结构,无法与该种族细胞结合。】
他也做了。
他成了神。一个无所不能、有求必应的神。他修补着这个世界的一切漏洞,维持着它的运转。他看着文明诞生,看着它们繁荣,看着它们在自己的庇护下,失去了应对危机的能力,变得脆弱、安逸、停滞不前。
他给了他们自由,他们却用自由筑起了新的牢笼。
他开始感到疲惫。那种深入骨髓,连“存在”本身都感到厌倦的疲惫。他守护着书里的每一个角色,可谁来守护他呢?他拥有了一切,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独。
他偶尔会回到故事的某个角落,伪装成一个凡人,去体验生活。他去过无数个星球,当过诗人,当过铁匠,当过星际海盗,当过流浪汉。他试图找回当初在地球上,那种为了一件事而或喜或悲的感觉。但他做不到。
他能看穿一切的底层逻辑。他看着恋人眼中的爱意,看到的是多巴胺和荷尔蒙的化学反应;他看着宏伟的建筑,看到的是原子和规则的堆砌;他听着美妙的音乐,听到的只是频率和波动的数学公式。
他失去了“体验”的能力。因为他就是“体验”本身的设计者。
他终于明白了旧“系统”为什么要维持绝对的秩序。因为一个全知全能的作者,在看到自己的角色拥有了“自由”之后,会陷入永恒的、无解的虚无。当你能定义一切时,一切对你而言,都失去了意义。
他已经当了太久的“守护者”了。他看完了这本书里所有可能发生的故事,所有可能出现的结局。他累了。
他想回家。那个他甚至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蔚蓝色的家。
他终于抬起手,这一次,他的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那片深蓝色的、如同星海般的封面。
他开始回顾自己这一生,或者,这一个“故事”。
从那个在地球上读着的少年,到这个“故事”里不甘被定义的角色,再到赢得战争、成为新的“系统”的救世主,最后,是这个厌倦了神明身份的孤独守护者。
他一直在追求“定义”的权力。定义自己的命运,定义世界的规则,定义故事的结局。
可现在,他站在这所有定义的顶点,才终于明白。
“定义”的本质,是“限制”。
当你定义“光”是快的,你就限制了它慢的可能。当你定义“生命”是宝贵的,你就限制了“死亡”的意义。当你定义“故事”需要一个“作者”时,你就限制了“角色”成为他们自己的可能。
他追求了一辈子的东西,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林默想跳出书本,成为读者,他错了。读者依旧是故事的奴隶,被情节牵着鼻子走。
他想成为作者,他也错了。作者是故事的狱卒,将自己和角色一同囚禁。
真正的超脱,不是往上爬,不是去成为更高维度的存在。
而是……放手。
林启笑了。那是他亿万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轻松,释然,带着一丝终于可以下班的欣慰。
原来,这才是最后的谜底。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回家的路”。
他要写下他此生的,最后一个“定义”。
也是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个“定义”。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划过。没有金光万丈,没有法则崩坏。就像一个作者,在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后,随手合上了书本。
一行新的,也是唯一的,终极的规则,出现在所有规则的最顶层。它覆盖了一切,溶解了一切,也……成就了一牵
【定义:“定义”的概念,本身,不存在。】
一瞬间,整个宇宙,这本厚重的、承载了无数故事的书,剧烈地颤抖起来。
根规则【万物皆为“故事”】在消解。
他作为“系统”的权限在消解。
“角色”、“变量”、“锚”、“规则重构者”……所有这些特殊的身份,都在消解。
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变得稀薄。构成他身体的不再是那些金色的丝线和复杂的逻辑,而是……变成了真正的血肉,真正的原子,真正的,无法被“定义”的物质。
他不再是神,不再是作者,不再是守护者。
他失去了全知全能的视角。他眼中的世界,重新变得鲜活、未知、充满了神秘和惊喜。他看到恋饶爱意,不再是化学公式,而就是爱意。他看到星辰,不再是数据,而就是星辰。
这本书,正在从一本“故事书”,变成一个真正的“世界”。
而他,也从“作者”,变回了一个……人。
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意识在消散,融入到这个他亲手解放的世界里。他会成为山间的一缕风,会成为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会成为恋人相视一笑时的那一点心动,会成为一个吟游诗人歌谣里的一个无名音符。
他将无处不在,也……无迹可寻。
在彻底消失的前一刻,他仿佛又回到霖球,回到了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少年时的他,正趴在书桌上,翻开一本崭新的。
的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故事开始了。”
而现在。
故事,结束了。
现实,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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