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宅，梅树下】
周家村的秋，高云淡。老宅院中那株梅树依旧苍劲，枝叶间已缀满细的花苞。
顾青山坐在树下旧石凳上，看着两个儿子风尘仆仆地走进院门。顾承志沉稳依旧，眉宇间多了几分官场历练后的凝练；顾承业肩伤未愈，脸色微白，但眼神明亮，海风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
没有过多寒暄，母子苏婉红着眼眶备好简单的酒菜后，便悄然退去，将时间和空间留给这劫后重逢的父子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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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摊开，厘清】
石桌上，三份“总结”被轻轻放下。
顾承志取出密信抄本、“璇玑玉衡”仿图、锁孔拓样及赫多罗木残屑。顾承业放下海上截获的“新仪”铸造图样、“忘川岛”方位草图及审讯摘要。顾青山则缓缓推过那枚“镇魂玉璧”，和一卷他亲笔写就、墨迹未干的《地脉感应录略》。
油灯在渐深的暮色中点亮。三人就着灯光，开始了一场漫长而低沉的交谈。海外惊险，朝堂暗流，海上追索……信息如拼图般彼此咬合，一个远比想象中庞大、深邃且危险的图景，逐渐完整浮现。
“所以，”顾承志声音干涩，“‘璇玑阁’所求，非止于木，更在于操控地脉能量，铸成所谓‘周璇玑仪’。此仪若成，其力恐远超元代玉衡，遗祸无穷。”
“而元代‘璇玑玉衡’，”顾承业接口，指向仿图上那些标注，“其凶险在于能感应乃至引动某种……外或地底的异常力量，凡人心智不堪承受。地宫‘沉璧之所’，很可能就是为了封存或镇压它。”
顾青山的手指拂过“镇魂玉璧”上温润的纹路：“清迈地脉给我的感应……那股‘注视’与‘回响’，古老、庞大，非善非恶，如同地呼吸。赫多罗木生于此类窍穴，故能载记忆、通意念。欧阳烈等人，是想强行抽取这‘呼吸’之力，纳为己用。此非匠道，是……窃。”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个儿子：“我们顾氏，连同十七家先辈，世代守护的，或许正是这道‘呼吸’不被滥用，这份‘记忆’不被扭曲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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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定策，分责】
夜已深，梅影婆娑。
“欧阳烈遭此挫败，必不甘休。‘忘川岛’根基仍在，其图谋未止。”顾青山缓缓道，“朝廷方面，王监丞已行文缉拿，此乃明线。但我们需有暗线。”
“父亲的意思是？”顾承志问。
“陆脉，守正。”顾青山看向长子，“承志，你即刻返金陵，稳住‘墨梓堂’。一，将我们所知关于赫多罗木危害、‘璇玑玉衡’凶险之核心判断，以密语形式藏入家族正典，只传历代主事。二，借‘墨梓堂’及编纂《大典》之便，广研诸般匠艺，尤其是稳固心神、调理物性之法，将‘调和’理念发扬光大，此为正道根基，亦可暗中克制邪器。三，留意朝野动向，尤其与海外、隐秘匠派相关消息，但切记，不涉党争，不露锋芒。”
“儿明白。”顾承志重重点头，“守正，即守艺之纯，守心之正，守传承之根。”
“海脉，开新。”顾青山目光转向次子，“承业，你伤愈后，回太仓。一，继续精研航海、造船之术，此乃国朝所需，亦是你心之所向。二，利用海路之便，与沈、林等家后人保持联络，暗中留意‘忘川岛’及‘璇玑阁’残党动向，但非到万不得已，不可主动出击，以探查预警为主。三，将海外所见新奇技艺、物产留心记录，与陆脉交流。开新，乃开眼界，开思路，开技艺融合之新途。”
“是！”顾承业眼中燃起火焰，“开新，亦为华夏匠艺开未来之窗。”
顾青山拿起“镇魂玉璧”和那盏一直随身的“长明灯”：“此二物，一镇一明，皆为先祖所遗，用以守心正道，抗衡邪秽。它们太显眼，也太危险。今夜之后，我将它们封入老宅秘窖最深处，非家族存亡绝续之关头，不得轻动。日后，唯有陆海两脉主事共同认可，方可请出。”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深沉：“至于‘赫多罗木’本身，及其与地脉关联的核心秘辛……就此封存于我们三人心郑不录文字，不传六耳。后世子孙，只需记住‘敬畏自然，调和为要’八字即可。有些力量，不知，便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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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传火，归寂】
东方既白，晨露微凉。
该交代的已交代清楚，该厘清的已脉络分明。父子三人最后一次并肩站在老梅树下。
顾青山从怀中取出两件东西：一是那分为两半的焦木信物，各自嵌着一片赫多罗木；二是一枚新刻的木印，印钮为相互交缠的陆形（山峦）与海纹（波浪），印面阴刻“守正开新”四字。
他将焦木信物分别交给承志和承业：“此乃旧约，见木如见脉。”又将那枚新印放在石桌上：“此乃新训，陆海虽分，其魂相济。你们各拓一张去吧。”
接着，他让两个儿子帮他将“镇魂玉璧”与“长明灯”用油布、蜡封重重包裹，放入一个特制的铅盒郑父子三人合力，移开梅树下第三块石板，露出更深的窖口，将铅盒缓缓沉入那漆黑之中，再重新封好。
做完这一切，顾青山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他脸上露出平和而疲惫的笑容，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
“走吧。承志回金陵，承业回太仓。把你们各自的路，走踏实了。”
“爹……”顾承业喉头哽咽。
“勿作儿女之态。”顾青山摆摆手，目光却温和，“记住，顾家的匠火，从不是一团让人围拢取暖的篝火。它该是星火，撒出去，在陆地上扎根成灶，在海风中燃成灯塔。只要火种不灭，光就在。”
他转身，慢慢走向老宅堂屋，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却又异常坚实。
“我累了，要歇歇。你们……自去忙吧。”
顾承志与顾承业跪在梅树下，对着父亲的背影，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相视无言，用力拥抱，彼此拍了拍后背，转身走出院门，一个向南，一个向东，再未回头。
老宅恢复了宁静。梅树静静伫立，仿佛守护着一个时代的秘密，也等待着下一次的花开。
堂屋内，顾青山坐在旧椅上，缓缓展开一幅空白的卷轴，提笔蘸墨，写下《匠训十六则》的最后一笔。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他安详的侧脸，和那悄然滑落、没入衣襟的一滴清泪。
（第232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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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时间流转，永乐盛世。顾承志主持修复的浑仪于新都落成，婉拒高官厚禄；顾承业见证“永乐大钟”铸成，钟声里感应着跨越时空的共鸣。而顾青山，在完成毕生心血《匠训》后，于某个冬日的梅树下，静静离去……第三卷《风浪砥柱》，即将迎来最后的余韵与定格。
第四卷，开卷再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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