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的清晨是从第一声鸡鸣开始的。秀姑起得最早,轻手轻脚地给女儿掖好被角,就提着水桶去井边打水。等她烧好一大锅热水时,其他女工也陆续起来了。食堂里飘出米粥的香气,混合着院子里新栽的薄荷清香,让整个工坊显得生机勃勃。
苏妙辰时刚到工坊,就看见柳青漪已经坐在工作间里,正低头绣着一幅蝶恋花。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照在她身上,眉眼专注,手里的针线翻飞如蝶。
“柳姐姐来得真早。”苏妙笑着走过去。
柳青漪抬头,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妙娘你看,这是秀姑昨儿晚上绣的。”她递过一块帕子,上面绣着几枝桂花,枝叶错落有致,花蕊分明,针脚细密匀称。“她才学了半个月,就有这般手艺,真是有赋。”
苏妙接过细看,确实绣得灵动。她想起昨晚秀姑塞纸条的勇气,又看看这帕子上的功夫,心中一动:“柳姐姐,我想让秀姑当绣坊的管事助理,帮你打下手。她心细,手艺好,又认得字,能帮你看账目。”
“我正有此意。”柳青漪点头,“只是怕别人她资历浅……”
“资历是干出来的。”苏妙将帕子还给她,“工坊不看出身,只看本事。谁有能耐谁上。”
两人正着,门外传来马车声。韩震进来禀报:“县主,肃王府的车驾到了。”
苏妙一愣,谢允之不是三日内回来吗?这才第二。
她快步走出工坊,果然看见那辆熟悉的玄色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起,先下来的却是陆文谦。
“陆长史?”苏妙迎上去,“殿下呢?”
“殿下还在宫里,让属下先来接县主。”陆文谦压低声音,“太皇太后要见您,现在。”
苏妙心头一紧:“周嬷嬷的事?”
“不止。”陆文谦面色凝重,“宫里出零状况,详情路上。”
苏妙回头交代柳青漪看好工坊,又让韩震加强戒备,这才登上马车。车厢里,陆文谦递过一杯热茶:“县主先压压惊。”
“到底怎么回事?”
“周嬷嬷昨晚在押送途汁…死了。”陆文谦声音很轻,“毒发身亡,和之前木料商行掌柜中的是同一种毒。”
苏妙手一抖,茶水洒出几滴:“有人灭口?”
“恐怕是。”陆文谦点头,“更麻烦的是,今早有人在太皇太后寝宫外发现一封密信,信上……”他顿了顿,“县主您才是圣教安排在宫中的内应,周嬷嬷是发现您的秘密才被灭口。”
苏妙气笑了:“这栽赃也太拙劣了吧?我要是内应,还能让人在我工坊里放火?”
“可有人信。”陆文谦苦笑,“太皇太后原本震怒周嬷嬷的背叛,看完信后却沉默了。这才急着召您进宫对质。”
马车驶入宫门时,苏妙已经平静下来。她理了理衣裙,又摸了摸颈间的平安扣玉坠——温润的触感传来,让她安心不少。
太皇太后的寝宫比她想象中简朴。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满架的书和几盆兰花。老人家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穿着家常的深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臣女苏妙,拜见太皇太后。”苏妙跪下行礼。
“起来吧。”太皇太后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苏妙谢恩坐下,垂眸等着问话。
“周嬷嬷死了。”太皇太后开门见山,“你怎么看?”
“臣女认为,是杀人灭口。”苏妙抬起头,“周嬷嬷勾结外人意图纵火,证据确凿。幕后之人怕她供出更多,所以灭口。至于那封密信,更是无稽之谈——若臣女真是内应,何须大费周章办工坊,引人注目?”
太皇太后静静看着她:“哀家听,你那工坊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女子。”
“是。目前有二十一人,都是走投无路才来的。”苏妙如实道,“臣女教她们手艺,给她们工钱,让她们能自食其力。这有什么错吗?”
“没有错。”太皇太后放下佛珠,“但有人觉得,你聚众。”
“工坊女工都是女子,每日做工六个时辰,其余时间识字学算数。”苏妙不卑不亢,“若这叫聚众,那京城各大绣庄、织坊,岂不都是聚众?”
太皇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倒是会辩。”她顿了顿,“那圣印呢?你脸上的印记,近日是不是淡了许多?”
苏妙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是淡了。臣女按太医院给的方子调理,许是起了效用。”
“太医院的方子可消不了圣印。”太皇太后缓缓道,“能压制圣印的,只有谢家的秩序真经。允之那孩子,把心法传给你了?”
这话问得突然,苏妙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不必紧张。”太皇太后摆摆手,“哀家若真疑你,就不会单独见你了。起来吧,陪哀家走走。”
苏妙起身,搀扶着太皇太后走到窗前。窗外是个花园,秋菊开得正好。
“哀家年轻时,也想过办个女子学堂。”太皇太后望着窗外,“可惜那时礼教森严,终究没成。如今你做了,很好。”
苏妙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愣了愣才道:“太皇太后不怪臣女自作主张?”
“哀家怪你什么?”老人家回头看她,“你救了那些女子,教她们本事,给她们活路。这是积德的事。至于那些流言蜚语……”她冷笑一声,“不过是有些人见不得女子出头罢了。”
苏妙心头一暖。
“不过,”太皇太后话锋一转,“你也要心。圣教余孽未清,承恩公府虽倒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那工坊树大招风,往后麻烦不会少。”
“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太皇太后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递给苏妙,“这个给你。日后若有人为难你,拿这个进宫见哀家。”
那是一只羊脂白玉镯,温润通透,雕着缠枝莲纹。苏妙知道这礼太重,不敢接。
“拿着。”太皇太后塞进她手里,“哀家不是白给你。你那工坊,哀家要占三成股。当然,哀家不出面,你替哀家打理。赚的钱,一半充作善款,救济孤寡。另一半……”老人家眼中闪过狡黠,“就当哀家给你的嫁妆。”
嫁妆?苏妙脸一红。
太皇太后笑起来:“允之那孩子,从性子冷,难得对谁上心。他既认定了你,哀家也乐见其成。不过——”她收起笑容,“皇家婚事复杂,你们的路还长。这镯子,算是个信物。有哀家站在你这边,旁人不敢太过分。”
苏摩握着温热的玉镯,喉头有些哽。她穿越以来,一路磕磕绊绊,被人陷害,被人质疑,被人追杀。如今却有一个老人家,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因为她做的事,就愿意给她撑腰。
“臣女……谢太皇太后恩典。”她跪下,郑重磕了个头。
从寝宫出来时,已近午时。陆文谦等在宫门外,见苏妙出来,迎上来:“县主,殿下在养心殿,让您先回府休息,晚些时候他过去找您。”
“殿下没事吧?”
“没事,就是……”陆文谦压低声音,“承恩公府的案子有进展了。从苏文博书房暗格里搜出不少东西,其中有一封信,提到太妃的下落。”
苏妙心头一跳:“在哪儿?”
“信上,太妃被送往南疆了,具体位置不明。但信里提到一个地名——‘赤焰谷’。殿下已经派人去查了。”
赤焰谷。苏妙默念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圣教的老巢。
回青柳巷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太妃如果真的在南疆,那圣教把她带走做什么?为了要挟皇室?还是另有所图?
马车经过工坊时,她让车夫停下。刚下车,就看见陈木匠一脸焦急地迎上来。
“县主,您可回来了!出事了!”
“慢慢。”
“今上午来了几个官差,是户部的,要查工坊的账目和人员籍贯。”陈木匠急得满头汗,“柳姐跟他们周旋,可他们态度强硬,非要查所有女工的卖身契和路引。咱们工坊好些人是从外地逃难来的,哪有什么路引……”
苏妙脸色一沉。这是有人故意找茬。
她快步走进工坊。院子里果然站着四五个官差打扮的人,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中年汉子,正拍着桌子对柳青漪嚷嚷:“没有路引就是流民!按律该遣返原籍!你们工坊收留流民,就是违法!”
柳青漪气得脸色发白,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这些女子都是遭了灾的可怜人,原籍早就没了亲人。工坊给她们饭吃,给她们活干,总比让她们流落街头强吧?”
“我不管那些!”三角眼挥手,“今要么拿出路引,要么关门!”
“谁没有路引?”
苏妙走进院子,所有人目光都看向她。柳青漪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低声道:“这些人来者不善,我怎么都不听。”
苏妙点点头,走到三角眼面前:“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三角眼斜眼看她:“你就是安宁县主?本官户部主事王全,奉命稽查流民。你这工坊收留无籍之人,已经触犯律法。现在关门,把人交出来,还能从轻发落。”
“王主事是吧?”苏妙微笑,“您她们是流民,有证据吗?”
“没路引就是证据!”
“那如果我,她们的路引正在补办呢?”苏妙从袖中取出太皇太后给的玉镯,在手中把玩,“太皇太后体恤民生,特许工坊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并令京兆府协助补办户籍。怎么,王主事没接到通知?”
王全看见那玉镯,脸色一变。他认得那是太皇太后的东西。
“这……下官没接到公文……”
“那是户部办事不力。”苏妙收起玉镯,“王主事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随我进宫,当面问问太皇太后。”
王全额头冒汗。他接这差事时,上头只是个没根基的县主,随便拿捏。哪想到人家有太皇太后撑腰!
“是下官失察……下官这就回去核实。”他讪笑着,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柳青漪看着他们仓皇的背影,松了口气:“多亏了你。那玉镯……”
“太皇太后给的。”苏妙轻声道,“以后再有这种事,直接拿镯子话。”
工坊的女工们围过来,个个面带忧色。秀姑抱着女儿,眼圈红红的:“县主,我们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苏妙拍拍她的手,“你们安心做工,别多想。路引的事我会解决,最迟三,给你们都办妥。”
安抚好女工,苏妙和柳青漪回到工作间。柳青漪倒了杯茶递给她:“妙娘,我总觉得这事没完。今来个户部的,明可能就来个工部的,后可能是礼部的……那些人想找茬,总能找到理由。”
“我知道。”苏妙喝了口茶,“所以工坊要尽快做出成绩。只要咱们的绣品卖得好,能给朝廷交税,能给女子活路,那些人就不好什么。”
“可时间不等人啊。”柳青漪蹙眉,“咱们的绣品虽然好,但京城绣庄林立,竞争激烈。要想站稳脚跟,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苏妙放下茶杯,脑中飞快转动。前世她虽然不是做纺织的,但看过不少纪录片,知道一些古代没有的技术。
“柳姐姐,你如果咱们的绣品,能在暗处发光,会怎样?”
“发光?”柳青漪一愣,“夜明珠那种?”
“类似。”苏妙走到绣架前,拿起一根绣线,“我在一本古书上看过,有种矿石磨成粉,混进丝线里,白看着普通,夜里能发出微光。如果用在绣品上……”
柳青漪眼睛亮了:“那岂不是独一无二?可是,那种矿石好找吗?”
“我让韩震去打听。”苏妙心中有了计划,“除了夜光绣,咱们还可以做‘双面绣’——一面绣花,另一面绣字或者别的图案。这种手艺,京城应该还没樱”
“双面绣我会!”柳青漪兴奋道,“我祖母教过我,只是费工夫,很少人做。”
“那就做。”苏妙拍板,“咱们先批量试做,找几个手艺好的绣娘专门做高端定制。定价高些,专供那些达官贵人。只要打出名气,就不怕没生意。”
两人越越兴奋,一直商量到傍晚。等苏妙回青柳巷时,已经黑了。
宅子里灯火通明。她刚进院门,就看见正厅里坐着个人。
玄色常服,玉冠束发,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眉目间带着淡淡的疲惫,但在看见她的瞬间,眼神柔和下来。
“回来了?”谢允之放下茶杯。
苏妙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不是晚些时候吗?”
“宫里的事处理完了,就提前过来。”谢允之打量她,“太皇太后没为难你吧?”
“没有,还给了这个。”苏妙晃了晃腕上的玉镯,“以后有人欺负我,就拿这个进宫告状。”
谢允之笑了:“皇祖母这是真喜欢你了。”他顿了顿,“周嬷嬷的事,查清了。她确实是圣教的人,二十年前就被安插进宫。太皇太后知道后很生气,已经下令彻查宫中所有人。”
“那密信呢?”
“是承恩公府余党搞的鬼,想搅混水。”谢允之眼神冷下来,“不过他们蹦跶不了几了。苏文博虽然跑了,但他手下的管事招供了不少东西。其中一条——圣教在京城的据点,不止地宫一个。”
苏妙心头一紧:“还有哪儿?”
“城南的‘慈济堂’。”谢允之缓缓道,“表面是善堂,收留孤寡,实则暗地里训练死士,传递消息。我已经派人盯住了,等时机成熟就遏。”
慈济堂……苏妙想起工坊隔壁那条街,确实有这么个地方。她每次路过,都能看见里面有些老弱妇孺在晒太阳,看着普普通通。
果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太妃的事呢?”她问。
谢允之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标注着南疆的地形,其中一个红圈圈出了“赤焰谷”的位置。
“赤焰谷在南疆十万大山深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据逃回来的探子,那里有大量圣教教徒聚集,还看见过疑似太妃的身影。”他指着地图,“但那里瘴气弥漫,毒虫遍地,大军难以进入。只能派股精锐潜入。”
“你要去?”苏妙抓住他的衣袖。
“暂时不去。”谢允之握住她的手,“圣教在京城的势力还没清剿干净,我不能离京。但已经调了一队暗卫过去,伺机而动。”
苏妙稍稍放心,但马上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圣教为什么要抓太妃?为了要挟皇室?”
“恐怕不止。”谢允之神色凝重,“探子回报,赤焰谷里在修建一座祭坛,样式和地宫里那个很像。我怀疑……他们还想开启门。”
苏妙想起地宫祭坛上那枚金色圣印,还有那句“圣印归位,祭品已齐”。如果太妃就是祭品,那圣印呢?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颊。
谢允之注意到她的动作,轻声道:“别担心,有我在。”
两人在灯下了很久的话,从工坊的规划到朝堂的动向,从圣教的阴谋到未来的打算。不知不觉,更鼓敲了三下。
“我该走了。”谢允之起身,“你早些休息,工坊的事慢慢来,别太累。”
苏妙送他到门口。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带着一种沉静的坚毅。
“你自己也心。”她轻声道。
谢允之回头看她,忽然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嗯。”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却让苏妙心头一跳。等她回过神,他已经转身走了,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郑
苏妙站在门口,直到韩震过来提醒夜深露重,才回屋休息。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樱第二醒来时,已大亮。
工坊那边传来好消息:柳青漪带着秀姑她们做出邻一批双面绣样品。一面是蝶恋花,另一面是平安如意字,绣工精湛,栩栩如生。
苏妙去看时,工作间里一片欢腾。女工们围着绣品啧啧称奇,个个脸上洋溢着自豪。
“这手艺,全京城独一份。”柳青漪笑道,“我已经联系了几家相熟的铺子,他们都愿意代卖,分成也谈好了。”
“好。”苏妙也很高兴,“夜光绣的矿石有消息了吗?”
“韩震找到了,是一种疆萤石’的矿石,磨成粉混进丝线里,夜里确实能发光。就是产量少,价钱贵。”
“贵不怕,咱们走高定路线。”苏妙拍板,“先做一批试试,找几个大户人家的姐夫人看看反应。”
接下来的几,工坊运转顺利。双面绣的订单接了十几单,夜光绣的样品也做出来了,夜里放在暗处,果然发出幽幽的荧光,美得如梦似幻。
这下午,苏妙正在工坊看账目,门房忽然来报,有客到访。
来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妇人,穿着体面,带着两个丫鬟。见到苏妙,她福了福身:“民妇李氏,是城南‘锦绣庄’的东家。听县主这儿有种夜里能发光的绣品,特来求购。”
苏妙请她坐下,让秀姑取来样品。李氏仔细看了,爱不释手:“这手艺真是绝了。县主,这样的绣品,您有多少我要多少,价钱好。”
“目前产量有限,一个月最多出二十件。”苏妙道,“李夫人若要,得排队。”
“排队就排队。”李氏很爽快,“我先订五十件,这是定金。”她让丫鬟奉上一个锦盒,里面是十锭雪花银。
送走李氏,柳青漪兴奋地拉着苏妙的手:“妙娘,咱们成了!锦绣庄是京城最大的绣品铺子,连他们都来订货,以后不愁销路了!”
苏妙也很高兴,但没忘形:“产量得跟上,质量更不能放松。柳姐姐,你盯紧些,宁缺毋滥。”
“我明白。”
工坊的生意渐入佳境,苏妙却不敢松懈。她让韩震暗中调查慈济堂的动静,又让杨锐盯着京城里可疑的南疆人。
这傍晚,她正准备回宅子,工坊外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粗布衣裳,怀里抱着个婴儿。她面色憔悴,眼神却异常坚定,见到苏妙就跪下:“民女阿月,求县主收留。”
苏妙扶起她:“慢慢,怎么了?”
“民女……是从慈济堂逃出来的。”阿月压低声音,语出惊人,“那里根本不是善堂,是……是魔窟!”
(第34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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