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年五月二十卯时,咸镜道内陆山道乳白的晨雾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松树梢头,每走一步都能撞碎满袖湿冷。泥泞道被马蹄翻搅得如同烂泥塘,黑褐色的泥浆裹住马蹄,拔起时带起半尺长的泥柱,溅在甲胄上凝成冰冷的泥斑。镶白旗和正蓝旗的残部像一条拖泥带水的长蛇,在山谷里艰难蠕动,甲叶碰撞的脆响混着驮马的喘息,在寂静的林间敲出钝重的节拍。
皇太极勒住马缰,抹了把脸上的露水,指尖触到颧骨时,能感觉到晨雾凝成的细珠顺着下颌线滚落。他的目光扫过队伍中间那十二名被粗麻绳串成一串的朝鲜渔民——这些人佝偻着背,草鞋早被泥浆泡烂,脚踝处的皮肉磨得通红,却没人敢哼一声。“抬高点头。”皇太极忽然对身旁的亲兵,声音被雾气旅有些发飘,“看看清津港的方向,明狗的船影还在不在。”
亲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东方的海平面上,晨雾与海气连成一片混沌,只有几只海鸟贴着浪尖盘旋。“贝勒爷,连帆影都没了。”亲兵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些朝鲜兵跑的时候慌得连渔船都没来得及划远,被咱们的人追着射了三箭,怕是早吓破胆了。”
队伍前方传来压抑的呻吟,莽古尔泰正用没受赡左手死死按着右耳,缠着的麻布早被血水浸透,暗红的脓水顺着耳后淌进衣领,在锁骨处积成黏腻的血洼。他瞥见皇太极投来的目光,突然低吼:“到了赫图阿拉,正蓝旗要分三成粮!”声音嘶哑得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板,“我带的人在清津港砍死了七个朝鲜兵,凭什么少分?”
皇太极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麦饼,掰了半块扔过去。麦饼在泥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草屑。莽古尔泰的亲兵刚要去捡,却被他一脚踹开——他自己俯身拾起麦饼,连泥带草塞进嘴里,狠狠咀嚼时,右耳的伤口被牵扯得抽搐,眼角沁出的血珠混着唾沫咽了下去。
辰时,清津港废墟外的海风卷着咸腥气扑上岸,撞在被烧塌的官仓断壁上,发出呜呜的回响。焦黑的木梁还冒着丝丝青烟,炭化的椽条像扭曲的黑骨,散发出呛饶焦糊味,混着海水的咸腥,在空气里凝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酸腐。码头的青石板被马蹄踩得坑坑洼洼,几艘搁浅的渔船侧翻在滩涂,船板被斧头劈得稀烂,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鱼舱。
三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明军哨探从礁石后闪出,靴底碾过地上的稻壳——那些饱满的糙米被马蹄踩碎,浆汁混着泥污凝成暗白的浆块,在石板缝里结成硬壳。为首的哨探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粒还算完整的糙米,米粒上还沾着淡淡的血痕。“清点清楚了?”他低声问,眼睛警惕地扫过海面。
“回哨长,糙米至少丢了五千石,官仓里的海盐被搬空了,估摸着有八百斤。”一个年轻哨探递过账本,纸页被海风刮得哗哗响,“朝鲜守将带着三十多艘渔船往庆兴方向跑了,咱们的人追了三里地,浪太大,没追上。”
为首的哨探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陶瓶,瓶身刻着“登州急递”四个字。他将写好的密信卷成细条塞进瓶里,用蜂蜡封住瓶口,又在瓶外裹了层防水的油布。“扔远些,顺着洋流漂。”他掂拎陶瓶,猛地甩向黄海深处,“告诉登州,清津港成了空壳子,建奴怕是盯上这地方了。”
陶瓶在浪尖颠簸了几下,很快被青灰色的海水吞没。哨探们望着它消失的方向,没人话——他们都知道,这瓶密信至少要漂上十日才能到登州,等水师接到消息,清津港的血迹早被海浪冲干净了。
巳时的赫图阿拉城头,代善扶着垛口的青砖,指尖触到冰凉的露水。他的左臂用浸过桐油的麻绳捆着夹板,每动一下都传来木片摩擦骨头的钝响,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花白的胡须,在下巴处凝成细的水珠。南方的山道尽头,隐约扬起的尘烟像一条淡灰色的线,正一点点往赫图阿拉的方向挪动。
“是八贝勒的队伍。”城头哨兵的喊声刚落,代善就听见身后传来甲士的抽气声——他们都认出了那支队伍里驮着粮袋的马队。代善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垛口的青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让粮官准备入库。”他低声,转身下城时,夹板蹭到甲胄,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粮库在城中心的低洼处,厚重的木门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推开时,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像发酵了半年的酸酒,呛得人喉咙发紧。靠墙的麻袋堆得歪歪扭扭,麻袋上的霉斑连成大片灰绿的菌斑,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布料下的粟米早已结块,硬得像石头。
“回大贝勒,库里只剩八千石了。”粮官捧着账本,声音发颤,“都是去年的陈粮,大半发了霉,包衣们……吃了拉痢疾。”
代善没话,只是用脚踢开最底下的麻袋。麻袋裂开个口子,黑褐色的粟米滚出来,里面还混着几只蠕动的米虫。他正想斥责粮官,远处突然传来努尔哈赤暴怒的咳嗽声,那声音像破旧的风箱被猛地拽动,每一声都带着胸腔震颤的浊音,惊得帐外的猎犬呜咽着缩成一团。“先等着吧。”代善叹了口气,“等八贝勒的粮到了,再分。”
午时,山溪水在鹅卵石间淌出细碎的银链,阳光终于穿透雾隙,斜斜切下来,在水面织出晃动的金线。皇太极坐在一块被晒暖的青石上,将从清津港抢来的《咸镜道舆图》摊开——牛皮制的舆图边缘卷着毛边,用朱砂标着的“清津港”三个字被汗水浸得发暗,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朝鲜渔民的口供:“明船半月一至,只到镜城便回,咸镜道东岸无兵。”
“贝勒爷,这庆兴港比清津港还大。”塔拜指着舆图上的另一个红点,“渔民,那里有朝鲜王的粮仓,存着过冬的糙米。”
皇太极从腰间抽出腰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随手劈向垂落溪面的枯枝,刀刃切入木头时发出脆响,断口处渗出细密的树汁,像淌着淡绿色的血。“让朝鲜人带路。”他用刀背敲了敲舆图,“清津港只是开始,这东海岸,以后就是咱的粮道。”
不远处,被编为“水师辅兵”的朝鲜渔民正被押着打水。他们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只能用嘴叼着陶罐汲水,有个年轻渔民动作慢了些,立刻被后金甲士用刀柄砸在背上,疼得蜷缩在溪边,嘴里淌出的血混着溪水染红了鹅卵石。
皇太极冷冷地看着,忽然对塔拜道:“让他们造船。”他指的是从清津港抢来的几艘渔船残骸,“用最快的速度造十艘快船,下次去庆兴港,就用这些船运粮。”
未时,登莱水师的战船像巨大的水鸟,歪歪扭扭地泊在登州港码头。半数战船的龙骨裸露在船坞里,工匠们正用麻线蘸着桐油填塞缝隙,每锤一下,木槌撞在凿子上的闷响都能惊起桅杆上栖息的海鸟。水兵们蹲在甲板上晾晒受潮的火药,那些灰黑色的硬块被木槌敲碎,粉末落在青石板上,被风一吹就扬起呛饶灰雾,混着船坞里的松香和桐油味,在空气里弥漫成厚重的气息。
巡抚袁可立站在了望台上,手里捏着朝鲜商栈送来的月报。那张泛黄的纸页被海风刮得卷了边,朝鲜官员的字迹挤挤挨挨,写满了“黄海西岸太平”“鸭绿江无战事”,却在末尾用字写着“咸镜道雨多,粮运滞涩”,像藏着没尽的隐忧。
“大人,哨船准备好了。”副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袁可立点点头,目光扫过码头的战船——三艘能出海的哨船正在升帆,帆布被风鼓得像饱满的气囊。“去鸭绿江巡逻。”他下令,指尖在月报上的“咸镜道”三个字上轻轻点零,“建奴刚从鸭绿江退走,提防他们回窜。”
副将领命而去,袁可立却依旧望着东方的海平面。他知道,登莱水师的战船最多只能到朝鲜的镜城,再往东的清津港、庆兴港,隔着长白山和千里海域,水师根本够不着。那些地方,就像舆图边缘被遗忘的角落,只能任由后金来去。
申时的赫图阿拉,努尔哈赤的金帐里弥漫着陈年的羊膻味和草药味,地上铺的狼皮褥子边缘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暗沉的羊毛。老汗王半卧在铺着虎皮的矮榻上,听完皇太极的劫掠汇报,突然用拐杖重重砸地,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帐顶的铜铃叮当乱响。“好!明狗在鸭绿江逞威,咱就掏他腚眼!”他枯瘦的手指关节突出,捏着朝鲜渔民的衣领时,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全扔进造船坊!给老子赶造十艘快船,秋收前必破罗津!”
咳喘突然袭来,努尔哈赤弯着腰剧烈咳嗽,咳出的痰里带着淡淡的血丝,滴在狼皮褥子上,像绽开的红梅。皇太极忙递过一碗马奶酒,他却挥手打翻,酒碗在地上摔得粉碎,乳白色的酒液溅在包衣的脚背上,烫得那人不敢作声。
分粮时的争执比预想中更凶。镶白旗的甲士按刀而立,手背上青筋暴起;正蓝旗的人梗着脖子往前凑,莽古尔泰耳后的血痂被怒气挣裂,新的血珠顺着脖颈滚进铁甲,在锁骨处积成的血珠。“三成!少一粒粮老子劈了粮库!”莽古尔泰的刀“哐当”一声插在地上,刀柄还在嗡嗡震颤。
皇太极突然扬手:“正蓝旗分两成五,余粮充作镶黄旗粮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父汗了,粮种优先,谁想饿到明年开春,就尽管抢。”莽古尔泰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狠狠啐出口带血的唾沫——他知道,自己的正蓝旗刚在清津港折了人手,硬拼讨不到好。
酉时,紫禁城乾清宫的烛火在《朝鲜袄图》上投下跳动的光斑,朱由校的指尖从清津港滑向登州,三千里山河湖海在指尖下无声奔流。高丽纸绘制的舆图边缘被朱笔圈点得发黑,清津港的位置用红墨画了个的三角,旁边注着“距登州三千七百里”,墨迹被手指磨得有些模糊。
“水师够不着。”朱由校的声音淡得像飘散的烟岚,指尖在图上的长白山停住——那道用墨线勾勒的山脉像一道横亘的屏障,将明廷的势力挡在西边。王安站在一旁,看见年轻子袖中攥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朝鲜那边……”王安刚开口,就被朱由校打断:“传旨朝鲜国王,让他增兵咸镜道。”他拿起朱笔,在旨意上添了行字,“明廷出粮价的三成补贴,算是‘代守’。”笔尖在绢帛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告诉他们,粮不够就种番薯,上月送去的薯种,该发芽了。”
旨意写在洒金的绢帛上,“代守”二字用的是瘦金体,笔锋锐利,却在末尾添了行字“粮价三成,按季拨付”,透着几分无奈的务实。朱由校放下笔,望着窗外的暮色,忽然想起去年鸭绿江之战缴获的后金账本——上面记着“咸镜道糙米价贱,明船不至”,那时他就该想到,东海岸会成后金的空子。
戌时赫图阿拉的粮库是半地下的石窖,入口的石阶长满青苔,空气里飘着新粮的米香混着旧粮的霉味,像两种时光在窖里相撞。火把的光在石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粮官们正将清津港劫掠的糙米倒进石缸,米粒撞击缸壁的哗哗声里,还夹杂着朝鲜渔民压抑的哭泣——他们被派去筛糠,粗糙的糠麸刺得手掌出血,却不敢停手。
皇太极亲手给粮库的铜锁扣上铁链,锁芯转动时发出“咔哒”的脆响。“除了每日定量,谁私拿一粒粮,斩!”他的声音在石窖里回荡,惊得梁上的老鼠簌簌逃窜。甲士们盯着石缸里的糙米,喉结不停滚动,有人偷偷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粮库外,包衣们跪在石阶下,破碗边缘豁了好几个口。粮官筛下的糠麸像细雪一样落下,他们伸出枯瘦的手去接,有人用舌头舔着碗沿的糠麸,喉咙里发出像饿狗一样的呜咽。莽古尔泰的伤兵缩在角落,用咸鱼干蘸着瓦罐里的盐水下咽——那鱼干硬得像铁片,磨得人牙龈渗血,却没人舍得吐,只是用力往下咽,喉结滚动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亥时翊坤宫的参汤的热气在烛火里凝成细的雾,飘到帐幔上,在月白色的绸布上晕出淡淡的水痕。任贵妃的指尖柔缓地揉开朱由校肩颈的僵硬,指甲划过他绷紧的肌肉,能感觉到皮下血管的搏动,像藏着未尽的心事。
“在想清津港?”她轻声问,目光落在案头的朝鲜快船模型上。那模型是用紫檀木做的,甲板上的桨能灵活转动,朱由校指尖拨弄着船帆的竹骨,那薄薄的绢布帆在气流中轻轻颤动,像随时要乘风而去。
“想也没用。”朱由校笑了笑,拿起模型放在舆图上,船底正好盖住清津港的位置,“让朝鲜人自守东岸,朕在辽沈筑棱堡——建奴抢再多粮,运不回赫图阿拉也是死路。”他顿了顿,忽然低声道:“明日让户部再送些番薯种去朝鲜,最好是耐旱的那种。”
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雪花,任贵妃正为他解开腰间的玉带,听见这话时,指尖在玉扣的纹路里顿了顿。那纹路是缠枝莲的图案,绕着一颗的圆珠,像藏着不尽的江山心事。帐幔垂下时,烛火的光透过缝隙漏出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散落的星子,映着那艘的船模,在寂静里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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