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令把那截新竹压进笼缝时,指尖沾了泥。他没擦,只顺着竹条滑到根部,试了试扎进河床的深度。赵晓曼站在两步外,姜汤的热气散在晨风里,碗沿还留着她手指的印子。
王二狗从晒谷场跑来,喘着:“评估组的车进村了。”
罗令点点头,直起身。竹笼堤上挂着水珠,像串未落的夜露。他解下脖子上的残玉,塞进衣领,转身往村口走。
村口搭了简易台子,彩旗挂在老槐枝上。评估组的人正下车,有人拿着摄像机,有人翻文件。村民围在边上,没人话,只盯着那几辆白车。
王二狗抢在前头架好手机,直播标题写着:“青山村灌溉遗产认证现场直击”。他回头看了眼罗令,低声问:“U盘插好了?”
“昨晚就插了。”罗令,“监控存了三。”
赵晓曼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份打印件。她没递给谁,只是攥着,纸角已经皱了。
车队后头,一辆黑轿车慢悠悠停下。车门开,赵崇俨走出来,唐装扣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个皮迹他朝评估组点头,声音不高不低:“辛苦各位远道而来。”
没人接话。
他径直走向台子,从皮夹抽出一张纸,展开:“这是省考古学会正式推荐函,确认青山村水利系统由本会主导申报,并接管后续研究。”
李国栋拄着拐,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没看赵崇俨,只盯着那张纸,忽然冷笑:“这章,去年九月就作废了。你当大家都不认得公章?”
赵崇俨眼皮没动:“老支书记性不好,建议查查文号。”
“我不用查。”李国栋把拐杖顿在地上,“你爹当年改碳十四报告,骗国家经费,最后判了三年。你现在拿个假纸,还想骗到什么时候?”
人群嗡了一声。
赵崇俨脸色不变,转向评估组:“各位,这位老人家情绪激动,我们可以理解。但文化遗产认定,需由专业机构推进。青山村虽有些土法子,但缺乏系统论证,不具备独立申遗资格。”
评估组主席抬了抬头:“我们此行,是来核实实际工程价值,不是听谁宣布接管。”
“当然。”赵崇俨微笑,“所以我建议,由我代表学会,先做现场明。”
他走上台,清了清嗓子:“青山村所谓‘古法治水’,实为民间自发尝试。技术原始,结构简陋,不具备文明延续性。真正有价值的,是地底可能存在的宋代官渠——那才是我们应当重点发掘的方向。”
罗令往前走了一步。
“昨夜23点17分,有人撬开暗渠第三号水阀井盖,往里倒水泥。”他声音不高,“是保护,其实是封死活水脉,好让挖掘机械进场。”
赵崇俨皱眉:“你在指控谁?”
“不是我指控。”罗令走向投影仪,“是监控拍的。”
他点开视频。
画面是夜视红外,井盖被撬开,一个人影蹲下,从袋子里倒出灰白色粉末。镜头拉近,袖口露出一块金属铭牌:“省考古学会特聘技术员”。
赵崇俨站着没动,但手指收了一下。
视频继续放。那裙完水泥,合上井盖,掏出打火机照明,脸上一闪而过——正是他常带的那个助手。
王二狗举着手机,对着屏幕拍:“家人们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专家的‘保护’!水泥一灌,八百年活水系统就成死渠,他们就能名正言顺来挖宝贝了!”
弹幕瞬间炸开。
【报警】
【文物局呢】
【这人必须查】
评估组主席站起身,拨了个电话。两分钟后,他挂掉,看向赵崇俨:“省考古学会确认,您持有的推荐函未备案,公章系伪造。您无权代表任何机构。”
赵崇俨终于动了。他盯着罗令:“监控可以剪辑。时间可以对。你当这是法庭?”
“不止有监控。”罗令切到另一段画面,“这是三前,您助手在村外加油站购买水泥的记录,付款用的是学会公务卡。卡号,对应您名下的项目账户。”
赵崇俨喉结动了动。
“还樱”罗令调出录音,“这是您在县城酒店房间里的通话,‘只要水脉断了,他们就没了申遗资格,剩下就是我们的事’。”
赵崇俨猛地抬手:“你非法监听!”
“录音来自酒店公共区域。”赵晓曼开口,“您在走廊打电话,音量不。我们没剪辑,也没加工,原始文件已上传至遗产申报平台。”
赵崇俨转头看她,眼神第一次有了裂痕。
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辆警车停在村口,下来四个穿制服的人。评估组主席迎上去,低声了几句。警察走向赵崇俨:“您涉嫌伪造公文、破坏文物本体,需要配合调查。”
“我没有!”赵崇俨后退半步,“我是专家!我是为文物保护!”
“专家?”李国栋冷笑,“你连宋代水阀是干什么的都不清。那是调节水压的活件,不是墓门!”
警察上前,示意他配合。赵崇俨甩开一只胳膊,指着罗令:“你算什么?一个被研究所开除的废物!你懂什么叫学术?什么叫体系?”
罗令没话。
赵崇俨被带向警车,突然回头:“你们守这些破石头,有什么用?几百年后,谁还记得?”
罗令这才开口:“破石头里,有光。”
赵崇俨嘴唇动了动,没再话。
警车开走,村里静了几秒。然后,不知谁先拍了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掌声不响,但持续不断。
评估组主席走到台前:“青山村竹笼堤系统,经实地勘察,结构完整,功能有效,与宋代《营造法式》之活水坝’记载高度吻合。其可持续使用八百年,证明古代水利智慧具有极强适应性。我们决定,将其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
台下有人抹了脸。
王二狗举着手机,声音有点哑:“家人们……我们,成了。”
赵晓曼看着罗令。他站在台边,手插在裤兜里,残玉的链子从衣领露出一截。他没笑,也没动,像只是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
太阳升到头顶,照在竹笼堤上。水从笼隙流过,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几根新草从石缝钻出,被水流压弯,又慢慢挺直。
下午,罗令去了后山。
他站在半山腰那处裸露的岩层前,拿出地质锤,轻轻敲了两下。石屑落下,露出更多弧形基座。他蹲下,用刷子扫去浮土,指尖摸到一道刻痕。
不是符号。
是年号。
“治平三年”。
他记下了位置,收起工具。
下山路上,遇见王二狗带着两个村民扛竹子。见了他,王二狗咧嘴一笑:“罗老师,新笼编好了,补在东段。”
“嗯。”罗令点头,“东段水流急,竹条要加双股。”
“记住了。”王二狗拍拍肩上的竹,“这回不用水泥,用老法子。”
罗令继续走。
赵晓曼在村口等他。她手里拿着一张新的申报表,抬头问:“下一步,申报古村落整体保护?”
“先修暗渠。”他,“水泥还没清完。”
她把表折好,放进包里。
罗令摸了摸衣领下的残玉。昨晚梦里,他看见先民在清理水阀,用竹刷一根根刮去淤泥。他们没话,但动作一致,像在完成一场仪式。
他抬头看。
云散了,阳光照在祠堂屋脊上。一只瓦松从檐角长出,细茎弯着,却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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