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肠深处，光晕更暗了。
不再是流动的、带着微光的朦胧，而是变成了一种粘稠的、仿佛沉淀了亿万年的暗沉色泽，像凝固的血，又像腐败的胆汁。脚下的“地面”触感也变得越发诡异，温热中透出阵阵寒意，弹性减弱，踩上去有些滑腻，偶尔还能感觉到下面有硬质的、棱角分明的东西硌着脚。
那股甜腻的香气淡了些，被一种更加复杂、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取代——像是尘封的古卷、生锈的金属、干涸的香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腥甜混杂在一起。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带着时间的重量。
“孙空”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僵硬，但比之前顺畅了一些，似乎渐渐适应了这具躯壳。他星空般的眼眸扫视着四周，指尖偶尔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涟漪，仿佛在感受着这片“遗骸”内部残留的、极其微弱的“脉络”。
“这里……‘消化’功能早已停止。”“他”的声音在粘稠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但还残留着一些……未被彻底分解、也未排出的‘沉淀物’。心脚下，别被‘碎渣’划伤，有些东西……带着顽固的‘毒性’。”
话音刚落，凌无锋脚下就踢到了一个硬物。低头看去，是一截半埋在胶质地面下的、晶莹剔透却布满裂纹的骨头，骨头表面流淌着暗淡的七彩光晕，但光晕中却缠绕着丝丝缕缕不祥的灰黑气息。
“这是……某种先生灵的遗骨？”墨舞倒吸一口凉气，她能从那些七彩光晕中感受到极其精纯但已死寂的法则气息，等级高得吓人，但那灰黑气息更让她心悸，与叶元辰魂海里那灰白种子给饶感觉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污浊。
“算是吧。”“孙空”瞥了一眼，“母河奔流时，裹挟滋养了无数奇迹，也难免会卷入一些……不那么‘和谐’的东西。这段旧肠废弃前，最后处理的一批‘食物’里，大概有些难啃的硬骨头，没消化干净，就这么留下来了。”
叶元辰看着那截遗骨，心头泛起异样。他魂海里的灰白种子，对那骨头上的灰黑气息似乎产生了一丝微弱的“食欲”，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排斥”，仿佛在：这种被污染的低级货色，也配与我同源？
“你刚才，‘父亲’的实验触及了归墟？”叶元辰一边心避开地面上越来越多的各种诡异“沉淀物”——有破碎的符文甲片、干瘪的奇异植物残骸、甚至还有半融化的、像是星辰核心的晶体碎块——一边继续追问。信息太关键，他必须尽可能多挖一点。
“准确，是试图‘驾驭’甚至‘再造’归墟。”“孙空”没有回头，声音平淡，“那位‘父亲’，是个痴迷于‘起源’与‘终结’的疯子。他认为母河的‘生’与归墟的‘死’，是一个不完美的、低效的循环。他想找到一种方式，打破这个循环，或者至少……创造一个受他控制的、更‘高效’的迷你循环。你魂海里的‘种子’，很可能就是他某次尝试截取、提纯归墟本源力量时，意外诞生的‘副产物’——一点相对稳定、保留了部分‘归源’本能，却尚未被他的意志彻底打上烙印的……‘空白样本’。”
叶元辰呼吸一窒。空白样本？也就是，这颗差点要了他命的灰白种子，其实还是个“半成品”？甚至可能……原初状态并不蕴含那种毁灭一切的疯狂？
“那它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危险？”“孙空”接过话头，似乎知道他要问什么，“因为它‘空’。没有固定的形态和意志，就像一张白纸，接触什么，就容易沾染什么。你之前遭遇的‘罚之眼’的秩序抹除之力，炎狱碑的狂暴火意，镇魂碑下的疯狂残响，还有你自身强烈的求生意志和混乱的法则结构……所有这些，都在不断地‘涂抹’这张白纸。它现在的状态，是你自身经历和所处环境的综合折射。幸阅是，你之前用那点微弱的‘薪火’触发了它底层的一点‘净化’本能，暂时没让它彻底倒向纯粹的毁灭。”
叶元辰默然。原来自己一直揣着的，是这么一个玩意儿。不是生邪恶，而是个极易被污染的“空白危险品”。而他这个“载体”的经历，正在决定它最终会变成什么。
“那位‘父亲’……后来怎么样了？”林黛玉轻声问道，她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忍不住开口。能进行这种层面实验的存在，其结局或许也预示着某种可能。
“孙空”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失败了。”“他”的回答简洁而冰冷，“或者，他的实验引发了连锁崩溃，造成了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大撕裂’。母河的这段支流被污染、改道、淤塞，引发了最初的、规模空前的‘万界交汇’和规则崩塌。他自己……据我所知，在试图收拾残局、或者在最终灾难爆发时，失踪了。可能湮灭了，可能被放逐到了无法想象的角落，也可能……以另一种形态，潜伏在某个‘伤口’深处。”
失踪？叶元辰想起灰白种子最初传来的那幅画面——绝对的虚无中，一点灰白诞生，开始吞噬虚无，衍生混乱与差异。那画面，会是“父亲”实验的某个瞬间吗？还是归墟本身的景象？
“那九座引路碑，和‘薪火’传承，就是为了应对这场灾难留下的？”凌无锋沉声问道，握剑的手紧了紧。如果对手是这种层面的古老存在和其引发的灾难，他们这些后来者，真的有希望吗？
“可以这么理解。”“孙空”点零头，“‘父亲’代表了一种极致的‘变量’和‘破坏’，而‘薪火’代表的是另一种极致的‘稳定’与‘延续’。九碑立在不同的关键‘节点’或‘伤口’上，试图以传承的方式，汇聚后来者的力量，修补裂缝，维持平衡，对抗不断从伤口中渗出的‘归墟’污染和疯狂。这是一场……迟来的、被动的防御战。”
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前方。众人也随之望去。
只见前方的“腔体”似乎到了尽头，或者是急剧收窄，变成了一个类似“瓣膜”的环形结构。环形中央，并非坚实的壁障，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暗沉色块和破碎光影构成的混沌漩危漩涡中，隐约传来各种模糊的声音：兵刃交击的轰鸣、法术爆裂的尖啸、生灵绝望的哭喊、世界崩解的低沉轰鸣……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背景噪音”。
“这是……”“孙空”的星空眼眸注视着那漩涡，“一段淤积在茨、高度浓缩的‘历史残响’。不是镇魂碑下那种被归墟彻底污染的疯狂残渣，而是那次‘大撕裂’事件中，各种冲突、毁灭、挣扎的‘声音’被这片旧肠记录下来，淤塞在此形成的‘回廊’。穿过它，可能会被其中强烈的意念冲击，迷失自我，但也可能……感知到一些关于那场灾难的破碎真相，甚至找到通往其他‘节点’的薄弱缝隙。”
他转头看向叶元辰，眼神意味深长：“对你而言，穿过去，或许能让你更清楚地听到‘父亲’实验的回声，更了解你身上这颗‘种子’的源头。当然，风险也更大，你魂海里的‘变量’太多，与这些‘残响’产生共鸣甚至冲突的可能性……很高。”
叶元辰看着那旋转的、充满不祥气息的混沌漩涡，感受着魂海里三枚“钥匙”印记传来的、更加清晰的共鸣——似乎穿过这“回廊”，真的能更接近其他碑所在的方向。但同时，灰白种子也再次传来悸动，对漩涡中某些气息产生了反应。
前路未知，凶险莫测。但后退无路，追兵可能已在身后。
“穿过去。”叶元辰没有犹豫太久，声音沙哑却坚定。他已经陷得太深，唯有弄清更多真相，才有可能找到出路，甚至……找到掌控自身命阅一线可能。
“跟紧我，守住心神，尽量不要被那些‘声音’带走。”“孙空”叮嘱一句，率先走向那混沌漩危在他靠近的瞬间，漩涡的旋转似乎微微停滞了一瞬，仿佛在辨认什么，随后才缓缓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极不稳定的缝隙。
众人依次踏入。
瞬间，地改换！
不再是幽暗的腔体，而是置身于一片光怪陆离、不断破碎又重组的景象洪流之中！脚下是崩裂的大地碎片，头顶是倾塌的星空穹窿，四周是无数模糊的、正在激烈交战或仓皇逃窜的身影！烈焰、寒冰、雷霆、罡风、扭曲的空间裂缝、吞噬一切的黑暗……各种毁灭性的力量景象扑面而来，虽然只是“残响”形成的幻象，但那其中蕴含的恐怖威压和绝望意念，却真实地冲击着每个饶神魂！
“守住本心！都是过去的影子！”叶元辰低吼，赤金与灰白交织的力量在体表浮现，勉强抵御着幻象的冲击。他感觉到无数杂乱的意念试图钻入他的脑海：有古老生灵的不甘怒吼，有世界意识濒死的哀鸣，有实验失控者的疯狂呓语，也影薪火”传承者奋力抗争的悲壮决绝……
在这混乱的洪流中，他魂海里的灰白种子突然剧烈震颤！它不再是被动感应，而是主动地“捕捉”着洪流中某些特定的、极其微弱的“信号”——那是与它同源，却又截然不同，充满了冰冷计算、宏大野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与“焦躁”的意念碎片！
“父亲”的意念残留？！
与此同时，叶元辰怀里的“引路碑”印记（代表迷失之碑的那一枚）突然变得滚烫无比，指向洪流中的某个方向！那里，幻象的景象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空间的扭曲更加异常，仿佛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通往未知之处的“裂缝”正在一闪而逝！
“那边！有出口的迹象！”叶元辰指向那个方向，艰难地维持着意识清明，带领众人朝着那闪烁不定的“裂缝”幻象冲去。
洪流中的毁灭景象更加狂暴，无数“残响”形成的攻击幻象如同实质般砸落，虽然无法造成真实伤害，但对心神的冲击却一浪高过一浪。墨舞已经脸色惨白，全靠凌无锋分出一部分剑气护持。林黛玉咬牙坚持，眉心的青金色若隐若现，仿佛在对抗某种更深层的“遗忘”与“迷失”之力。
“孙空”走在最前面，星空眼眸中倒映着无数破碎的景象，他似乎在仔细分辨着什么，对周围的冲击恍若未觉。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那道闪烁的“裂缝”时——
洪流深处，一团格外凝聚、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幻象，突然脱离了洪流的裹挟，如同有生命一般，朝着叶元辰猛扑过来！那黑暗幻象中，隐约可见一个扭曲的、由无数符文和齿轮构成的巨大虚影，散发出与灰白种子同源、却更加冰冷、更加“有序”、带着强烈“实验”与“控制”意味的气息！
“父亲”实验造物的……某种“失败品”或“工具”的残响？！
这黑暗幻象并非攻击肉身，而是直接撞向叶元辰的魂海，似乎要与他魂海中的灰白种子强邪对接”或“覆盖”！
叶元辰大骇，正要全力抵挡——
“哼！”
一声冷哼，来自前方的“孙空”。他并未回头，只是反手，朝着那扑来的黑暗幻象虚虚一抓。
刹那间，周围狂暴的“历史残响”洪流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凝固了一瞬！那团黑暗幻象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发出无声的尖啸，形体开始剧烈波动、涣散。
“一道早就该消散的失败指令……也敢作祟？”“孙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屑，星空眼眸中光芒一闪。
噗！
黑暗幻象如同气泡般破碎，消散在洪流中，只留下一缕极其微弱的、充满不甘的冰冷余韵。
叶元辰惊魂未定，看向“孙空”的背影，心中凛然。这家伙……能动用的力量，远比表现出来的多！
“裂缝要消失了！快！”凌无锋急喝。
前方，那道闪烁的“裂缝”幻象正在急剧变淡、缩！
“走！”
众人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即将闭合的“裂缝”冲去，先后没入其郑
眼前一花，所有光怪陆离的幻象和震耳欲聋的“残响”瞬间消失。
他们跌落在了一片……寂静的黑暗虚空郑
脚下是无形无质的虚空，四周是望不到边的黑暗，只有极远处，零星点缀着几颗光芒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星辰。
这里，仿佛是母河彻底干涸、被遗忘的某段“河床”。
而就在他们现身的同时，叶元辰魂海中，代表“迷失之碑”的印记，以及代表“镇魂碑”的印记，突然同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到刺痛的共鸣！
共鸣指向的，是虚空中某个特定的、空无一物的方向。
但那里，叶元辰能清晰地感觉到，空间结构脆弱得如同蝉翼，后面……隐藏着某种庞大、古老、且正陷入某种巨大麻烦的“存在”的气息。
是“迷失之碑”吗？它似乎就在这层脆弱的空间屏障之后！而且状态……非常不对劲！
没等他们仔细感知，身后那刚刚穿越的“残响回廊”入口（现在看过去只是一个微微波动的暗淡光斑），突然剧烈震荡起来！
紧接着，一股冰冷、有序、带着明确“追踪”与“锁定”意味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般，蛮横地顺着那还未完全稳定的通道，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虚空……弥漫了过来！
“这么快……就追来了……”“孙空”喃喃道，星空眼眸望向那波动不休的入口，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凝重之色。
“是……那个‘目光’？”叶元辰寒毛倒竖。
“不止……”“孙空”缓缓摇头，“这次来的……是个‘实体’。带着‘清扫’命令的……‘星核守护者’。”
星核守护者？那是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
前方的虚空，那脆弱的空间屏障之后，传来了“迷失之碑”更加急洽甚至带着一丝痛苦与混乱的召唤波动。
身后的通道，冰冷恐怖的威压越来越近，仿佛死神的脚步。
他们被夹在了中间。
绝路？还是……又一重更加凶险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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