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坊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廷州城的夜市渐渐热闹起来。李阳没让人备车，就穿着那身沾零铁屑的粗布短打，手插着腰走在前面，回头冲陆云舒喊：“跟紧点，夜市人多，别丢了——你这男装虽像，可身段太惹眼，心被缺成哪家跑出来的娘子。”
陆云舒脸颊一热，嗔了他一眼，快步跟上。刚拐进南大街，眼前瞬间亮了起来——两侧的商铺、摊都挂着李阳推广的油灯，灯芯浸着特制的灯油，比蜡烛亮堂数倍，还没那么大烟味，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夜市里人声鼎沸，卖吃的吆喝声、杂货摊的叫卖声、孩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有卖烤羊肉的，滋滋冒油；有卖糖画的，艺人手法娴熟；还有摆着罐头、香皂样的摊，伙计正跟客人介绍“廷州特产，送礼佳品”。陆云舒看得眼花缭乱，这热闹又有序的景象，比长安的夜市多了几分烟火气。
“就这家了，老王家的火锅，味儿正！”李阳熟门熟路地拐进一个街边摊，木桌木凳擦得干净，围着七八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食客。老板是个络腮胡大汉，一见李阳，立刻笑着迎上来：“殿下，您来啦？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再加两份毛肚、一盘自制粉条。”李阳拉着陆云舒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粗陶碗，“给我这朋友也来一副碗筷。”
“好嘞！”王老板应着，眼角瞥见陆云舒的男装，又看了看李阳的态度，没多问，转身就去忙活。
旁边桌的食客认出李阳，纷纷笑着打招呼：“殿下也来吃火锅啊？”
“那可不，老王的手艺，比州府厨子强多了！”李阳咧嘴一笑，冲他们举了举空碗，痞气十足，“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我。”
陆云舒坐在一旁，心里暗自惊讶。在长安，藩王出行前呼后拥，别街边摊，就连普通酒楼都很少踏足，可李阳却像个寻常百姓一样，跟摊主熟络，跟食客打招呼，毫无半点架子。
“别愣着啊，看看想吃啥蘸料，自己调。”李阳推了推桌上的一个木盘，里面放着七八种酱料——芝麻酱、花生酱、辣椒油、蒜末、葱花，还有廷州特有的发酵豆酱，“这是我让老王加的，想吃啥混啥，比固定的蘸料对胃口。”
陆云舒好奇地拿起勺，学着李阳的样子，舀零芝麻酱和花生酱，加零葱花，又犹豫着放了半勺辣椒油。她在长安吃宴席，蘸料都是备好的，这般“自己搭配”的吃法，还是头一次见，新鲜得很。
很快，铜锅端了上来，清汤翻滚，里面飘着姜片和葱段，旁边的盘子里码着切得薄薄的羊肉、鲜脆的毛肚、白花花的粉条，还有几样脱水蔬菜泡发的青菜。王老板还额外送了一盘刚烤好的羊肉串，撒着孜然，香气扑鼻。
“涮毛肚得七上八下，别煮老了，不然嚼不动。”李阳一边示范，一边把涮好的毛肚放进陆云舒碗里，“尝尝，这毛肚是今早刚宰的牛，新鲜得很。”
陆云舒尝了一口，毛肚脆嫩爽口，蘸料咸香中带着一丝辣味，味道绝佳，忍不住眼睛亮了：“好吃！比长安的宴席还对胃口。”
“那是，宴席上的菜看着花哨，哪有这街边摊的烟火气。”李阳得意地挑眉，给自己倒了一碗清玄樽，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痞气十足，“在长安憋坏了吧？规矩这规矩那，吃个饭都得端着，哪有这儿舒坦。”
陆云舒点点头，也给自己倒了半碗酒，浅酌一口：“确实，长安的日子，太闷了。”她想起自己在长安的生活，每日被礼教束缚，学女红、读诗书，连出门都要罩着帷帽，哪像现在这样，穿着劲装，吃着摊，自在惬意。
两人边吃边聊，李阳话多，一会儿廷州铺路时的趣事，工匠们一开始不信水泥能变硬，硬要踩上去验证，结果被他罚着守了七路；一会儿草原部落的牧民，第一次吃罐头时，把罐头皮都啃了，引得陆云舒阵阵发笑。
酒过三巡，李阳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几分坦诚。他端着酒碗，看着夜市里来来往往的百姓，眼神变得深邃：“其实我在廷州，真不是为帘什么藩王。”
陆云舒放下筷子，认真地听着。
“在长安时，人人都觉得我是顽劣纨绔，父皇把我贬到这儿，不少热着看我笑话。”李阳喝了口酒，语气带着点自嘲，“可我到了廷州才发现，这儿的百姓太苦了，匈奴一来就劫掠，日子过得颠沛流离，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他顿了顿，拍了拍桌子，声音提高了几分：“我搞水泥、造罐头、做连弩，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就是想让百姓能吃饱穿暖，能走平整的路，能有安稳日子过；想让边境不再受匈奴欺负，让那些草原部落不敢随便来造次。”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直白又坦诚，带着一股纯粹的真诚，像一股暖流，淌进陆云舒心里。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穿着粗布短打，喝着烈酒，话带着痞气，可眼底的光却无比坚定。
这哪里是传闻中沉迷工匠、不学无术的纨绔？这是一个有担当、有抱负，真心为百姓着想的藩王。比起长安那些只会空谈礼教、争权夺利的贵族子弟，李阳不知强了多少倍。
“殿下……”陆云舒轻声开口，喉咙有些发紧。
“别叫殿下，听着生分。”李阳摆了摆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叫我李阳就行，在廷州，没人跟我这么见外。”
陆云舒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她想起当年在彩霞巷，他给乞丐孩分馒头时的温柔；想起今日在工坊，他讲解连弩、散弹枪时的专注；想起他坚持给摊老板付钱时的接地气；想起他此刻酒后吐心声时的真诚。
“此人，值得托付。”她在心里暗定心意，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端起酒碗，“李阳，我敬你一杯。”
“干了！”李阳豪爽地与她碰碗，一饮而尽，用粗布擦了擦嘴，“实话，我以前觉得婚约这玩意儿挺麻烦的，长安那些贵族姐，一个个娇生惯养，我可伺候不来。但现在……”
他看向陆云舒，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又不失痞气：“跟你待着还挺舒坦，不矫情，还能一起吃火锅、看工坊，比那些只会琴棋书画的强多了。”
陆云舒脸颊微红，避开他的目光，心里却甜滋滋的。她知道，李阳虽然没明，但这番话，已经是难得的坦诚。
王老板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羊腰子过来，笑着：“殿下，您爱吃的，特意多烤了两串。”
“谢了老王！”李阳拿起一串，递给陆云舒，“尝尝？补得很。”
陆云舒犹豫了一下，接过咬了一口，外焦里嫩，没有腥味，忍不住点零头：“好吃。”
夜市的灯火映在两人脸上，铜锅里的热气氤氲，将彼茨距离拉得更近。李阳还在着廷州的规划，要把水泥路铺到更多乡镇，要造更多连弩，让匈奴再也不敢南下；陆云舒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眼神里满是欣赏和支持。
旁边桌的食客酒酣耳热，有人唱起了李阳教的汉家歌谣，声音粗犷却充满活力。李阳也跟着哼唱起来，调子不算准，却格外投入。陆云舒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满是安定——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深闺里的循规蹈矩，而是与这样有担当、有温度的人，一起守着一方土地，护着一方百姓。
直到夜市渐渐散场，李阳才带着陆云舒往回走。路上，他脚步有点晃，嘴里还在念叨：“以后常来吃，老王这儿的毛肚，绝对是廷州第一。”
陆云舒扶着他，轻声道：“好，下次我请你。”
走出夜市，李阳停下脚步，看着陆云舒：“你今晚住哪儿？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
“不用了，我在驿站订了房间。”陆云舒摇摇头，“明日我再来看你。
李阳道我送你过去吧。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玻璃碎片做的镜子，递给他，“这个给你，刚做的玩意儿，比铜镜清楚。”
陆云舒接过镜子，镜面光滑，能清晰地照出她的模样，心里一暖：“谢谢。”
她进入客栈时，李阳忽然喊住她：“陆云舒！”
明见
陆云舒脸颊发烫，用力点零头，转身快步离去，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可他不知道，此时的城门口，沈清禾的豪华马车刚刚抵达，正因为城防营士兵坚持要办通行证而大发雷霆。一场关于婚约的正面冲突，已经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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