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铁锈镇是个浑身油污、咳嗽不断、但筋骨强悍的铸铁老汉，那么水晶城就是个穿着考究、举止优雅、但指甲缝里可能藏着毒药的贵妇人。李昊一行人穿过最后一段昏暗崎岖的“鼠道”，从一个伪装成废弃通风井的出口钻出来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这些看惯了钢铁、锈蚀和粗粝混凝土的眼睛，很是不适应地眯了起来。
空是人工模拟的、恒定柔和的淡蓝色，没有烟尘，没有忽明忽暗的能量光晕。建筑大多是由某种合成材料建成，线条流畅，表面光滑，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间或镶嵌着真正的透明水晶或琉璃作为装饰，在无处不在的柔和光源下闪烁着点点星芒。空气里没有机油和硫磺味，而是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和清洁剂混合的“洁净”气息，甚至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人工合成的花香。
街道宽敞整洁，行人衣着得体，步履从容，脸上带着一种铁锈镇居民脸上罕见的、近乎麻木的平静。载具是安静的悬浮车或电力驱动的精巧车，几乎听不到噪音。一切都井然有序，干净得让人有些……不自在。
灰鼠和他手下的几个伙计，像掉进鹅池的泥鳅，浑身不自在，手总是不自觉地往藏在衣服下的武器上摸。李昊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目光敏锐地扫过那些看似随意布置、实则角度刁钻的监控探头，以及街角那些穿着制服、站姿笔挺、眼神警惕的巡逻队。
来接引他们的，正是特使琉璃。她换了一身更加正式的水晶城官员服饰，依旧是银灰色调，剪裁得体，衬得她干练而不失柔和。她身后跟着一队同样着装整齐、但明显是精锐的护卫。
“李镇长，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水晶城。”琉璃的脸上带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礼仪微笑，“城主已在穹顶大厅等候。请随我来。”
没有过多的寒暄，队伍在琉璃的引导下，穿过几条安静得诡异的街道，来到城市中心一座最为宏伟的建筑前。那建筑呈半球形，通体由巨大的、透明度极高的合成水晶板块拼接而成，在内部光线的映照下，宛如一个倒扣的、散发着柔和光辉的巨碗。这就是水晶城的权力核心——穹顶大厅。
进入大厅内部，光线变得更加明亮而均匀，温度湿度恒定得令人感到虚假。脚下是光洁如镜、几乎能照出人影的合成石材地面。大厅极高，穹顶内壁似乎有流动的光影图案，缓慢变幻，模拟着某种抽象的星空或能量流。四周墙壁镶嵌着更多真正的水晶，折射出迷离的光彩。
大厅中央，是一个环形的、由某种白色暖玉般材质制成的巨大谈判桌。水晶城的城主已经就座。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极其合身的深蓝色长袍，面容温和，眼神深邃，嘴角带着和琉璃同款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他身后站着几名同样衣着考究、表情严肃的顾问。
“李镇长，久仰大名。一路奔波，辛苦了。请坐。”城主的声音平和悦耳，带着一种然的亲和力，他抬手示意李昊在对面落座。
李昊也不客气，拉开沉重的座椅坐下。灰鼠和一名护卫站在他身后，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琉璃则坐到了城主身侧稍后的位置。
谈判开始得波澜不惊。双方先就联合能源公司的框架、股权比例、管理架构、利润分配等早已通过信函往来扯皮过无数轮的问题，再次进行了一轮表面客气、实则寸土不让的唇枪舌剑。水晶城方面显然做足了功课，每一个条款都咬得很死，尤其是在技术监督和定金支付方式上，几乎没有让步的余地。
李昊同样针锋相对，语气平和但立场坚定，在技术保密和主导权问题上毫不退让。他展示了铁锈镇部分非核心的能源转化效率数据（当然是经过处理的），以证明合作的价值，同时也暗示铁锈镇在战时状态下，依然保有相当的产能和技术潜力。
谈判进行了几个时，进展缓慢。城主始终保持着优雅的风度，即使在某些争论激烈处，也只是微微蹙眉，然后不急不缓地抛出己方立场。他甚至吩咐侍者送上了精致的点心和香气宜饶合成茶饮（李昊婉拒了，只喝了自带的水）。
就在谈判似乎要陷入僵局，开始围绕一些细节条款进行无休止的拉锯时，城主忽然轻轻放下手中的电子记事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李昊，脸上的笑容依旧，但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李镇长，我们都很清楚，黑钢镇的战争威胁迫在眉睫。铁锈镇的战士们正在流血，时间，对你们来无比珍贵。”城主缓缓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我们水晶城，愿意成为你们的朋友和盟友，提供你们急需的资金、物资，甚至……在适当的时候，施加一些外交上的影响。但是，信任是合作的基础，尤其是如此重大的、涉及战略能源的合作。”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我们了解到，铁锈镇的‘地心火髓’能源，源自一个相对稳定的异位面裂隙。这实在是……令人惊叹的发现，也是巨大风险的来源。一个稳定异位面的坐标，其价值，远超任何单纯的能源交易。”
李昊的心沉了下去，脸上却不动声色：“城主的意思是？”
“为了确保我们双方的长期合作建立在最稳固的基石上，也为了体现铁锈镇对这份盟友关系的最大诚意……”城主的声音平和依旧，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我们希望在最终的协议中，加入一项补充条款：铁锈镇，向水晶城‘托管’该稳定异位面的完整位面坐标。请注意，是‘托管’，我们承诺不主动进行大规模开发或军事利用，仅限于必要的安全监测和学术研究。这将是水晶城对铁锈镇提供全方位支持的最重要‘信任抵押’。”
大厅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穹顶上光影流动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嗡鸣。
灰鼠背后的手下肌肉瞬间绷紧。李昊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交出位面坐标？还是“稳定异位面”的坐标？这比交出“火种计划”技术资料更加致命！这等于将铁锈镇赖以生存的能源命脉的“源头地图”，交给了外人！虽然城主承诺“托管”和“不主动开发”，但在末世，所谓的承诺在绝对的利益和力量面前，能值几个钱？一旦坐标泄露（无论是故意还是意外），或者水晶城未来改变主意，铁锈镇将彻底失去对自身能源命脉的控制，甚至可能引狼入室，给那个相对稳定的异世界带去未知的灾难！
这不再仅仅是利益交换，更是将另一个可能存在着生命、文明或独特生态的世界的“门牌号”，交到一群以利益为上的精致利己主义者手郑这触碰到了李昊内心深处，比战争胜负更基本的道德底线。
城主看着李昊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微微绷紧的下颌，脸上的笑容未变，仿佛只是提出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商业条款：“李镇长，请理解我们的顾虑。一个稳定异位面，蕴含着难以估量的风险和机遇。我们必须在充分知情的前提下，才能放心地将我们的资源与未来，与铁锈镇绑定。这，是我们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条件。”
压力，如同穹顶那看似轻盈、实则重逾千钧的水晶结构，轰然压在了李昊的肩头。前线的炮火声仿佛穿越空间，在他耳边隐隐回响。战士们的鲜血，镇民们的期盼，铁锈镇存亡的命运……此刻，竟然与一个遥远异世界的可能命运，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捆绑在了一起。
答应，可能换来喘息之机，甚至击退黑钢军的援助，但将埋下更加深远、更加不可控的祸根，并背负上沉重的道德枷锁。
拒绝，很可能意味着失去水晶城这个唯一可能的外援，铁锈镇将独自面对黑钢军的铁蹄，生存概率渺茫。
战争的选择是残酷的，但至少敌我分明。而此刻在水晶穹顶之下，面对微笑的城主和这看似“合理”的要求，李昊陷入了一个比直面枪炮更加艰难、更加令人窒息的道德困境。
他缓缓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已经凉透的水，指尖冰凉。穹顶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映照出他眼中激烈的挣扎与权衡。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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