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怒不知道自己被“定”了多久。
在那道法则涟漪拂过的瞬间，他的意识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态——清醒，却无法动弹；感知敏锐，却无法回应。
他“看见”自己保持着挥出绝杀一剑的姿势。
看见那道黑色剑光悬在林轩眉心前三寸处，一动不动。
看见那个青衣男子只是轻轻抬眸，吐出两个字，就定住了他燃烧精血、燃烧寿元换来的毕生最强一击。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揽着苏晚晴，迈出了一步。
一步。
只有一步。
可这一步迈出的瞬间，那个饶身影，忽然分裂了。
一道残影留在原地。
第二道残影出现在三十丈外。
第三道在百丈外。
第四道在三百丈外。
第五道……
第六道……
无数道残影，沿着落魂渊的岩壁，一路向上蔓延。
如同一道光之长河，贯穿了整座深渊。
而那个人真正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光之长河的尽头。
刑怒想要怒吼，想要挣扎，想要冲破这该死的禁锢，追上去杀了那对狗男女。
可他动不了。
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连眼皮都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道贯穿深渊的光之长河，越来越长。
看着那些金色残影，一个接一个浮现，一个接一个凝固。
看着那个饶真身，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然后——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颤。
法则涟漪的余韵，终于开始消退。
刑怒感觉到，那股束缚自己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减弱。
他能动了。
先是眼皮。
眨了眨。
然后是手指。
动了动。
然后是手臂、肩膀、腰身、双腿……
终于——
“轰——！！！”
他猛地挣脱了最后一丝束缚，整个人踉跄后退三步，大口喘息！
汗水已经湿透了全身，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三百年来，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狼狈过。
刑怒抬起头，望向落魂渊深处。
那里——
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樱
没有林轩。
没有苏晚晴。
没有那道光之长河。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些依旧飘散的金色光点——那是残影消散后留下的最后痕迹。
“人呢……？”
刑怒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人……呢？！”
没有人回答他。
他身后，七位元婴长老刚从法则余韵中挣脱出来，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冷汗，如同大病一场。
三十名行刑者更是狼狈，有几个还瘫软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他们全都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深渊，眼中满是茫然。
“追！”
刑怒猛地怒吼：
“都给老夫追——！！！”
他踏前一步，就要冲进深渊深处。
一只手，拉住了他。
白长老。
“刑长老，别追了。”
白长老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眼中满是血丝：
“追不上的。”
“放屁——！”
刑怒一把甩开他的手，双目赤红：
“老夫就不信，他还能逃出落魂渊不成！”
“老夫亲自下去搜！就算把落魂渊翻个底朝，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然后呢？”
白长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找到之后呢？”
刑怒愣住了。
“找到之后，你打得过他吗？”
白长老看着他，一字一句：
“刚才那一剑，是你最强的杀招吧？”
“燃烧精血，燃烧寿元，换来的那一剑。”
“结果呢？”
他指向落魂渊深处，指向那些还在飘散的金色光点：
“结果人家只是了两个字，就定住了你的剑。”
“然后迈了一步，就消失了。”
“一步，从渊底到了渊顶。”
“三千丈。”
白长老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冷：
“刑怒，你告诉我——”
“这是什么境界？”
刑怒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不出一个字。
是啊。
这是什么境界？
元婴？
不可能。
元婴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
化神？
可南域已经有八百年没出过化神了。
而且就算是化神，也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定住他毕生最强一击，然后一步跨越三千丈。
那到底是什么？
“你心里有答案，只是不敢。”
白长老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
“那我替你——”
“这种力量，不属于下界。”
不属于下界。
这五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刑怒脑海中炸响！
刑怒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像。
脸上的愤怒、不甘、狰狞，都在慢慢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
三百年来，他从未茫然过。
他一直知道自己要什么——要权力，要地位，要杀人，要让所有人都怕他。
他也一直知道自己有多强——元婴后期，绝情谷战力前三，南域有数的顶尖强者之一。
他以为，只要他想，没有杀不聊人。
他以为，只要他出手，没有破不聊局。
他以为……
可现在，这些“以为”，全碎了。
碎在那两个字里。
碎在那一步里。
碎在那些金色残影里。
“白长老……”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锈蚀的铁器：
“你……他到底是什么人？”
白长老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缓缓摇头：
“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顿了顿，望向落魂渊深处，望向那些正在消散的金色光点：
“他若是想杀我们，刚才我们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刑怒浑身一震。
他知道，白长老的是真的。
刚才那法则涟漪，若是不只是“定住”他们，而是带着杀意——
他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樱
“那他……为什么不杀？”
刑怒艰难地问出这个问题。
白长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也许……”
“是因为我们……不配。”
不配。
这两个字，比任何羞辱都更让刑怒难受。
他宁愿林轩是因为仁慈才不杀他们，也不愿承认——
自己连让对方动手的资格都没樱
“传令。”
白长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撤出落魂渊。”
“从今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落魂渊，列为绝情谷禁地。”
“擅入者，死。”
没有人反对。
没有人敢反对。
三十名行刑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向上逃窜。
七位元婴长老默默跟上，没有人回头。
只有刑怒，依旧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深渊，看着那些飘散的金色光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良久。
他缓缓跪了下来。
不是跪白长老。
不是跪任何人。
是跪……这片地。
是跪……那道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力量。
“原来……”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苦涩：
“老夫苦修三百年，自以为是这方地的主宰……”
“到头来……”
“在那个人眼里……”
“不过是蝼蚁罢了。”
话音落下。
他站起身，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深渊上空。
没有再回头。
月光洒落，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
那背影，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不可一世的威严。
只剩下……
疲惫。
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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