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踏出桃花源的那一刻，落魂渊的黑暗像活过来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不是普通的黑暗。
是三十六层禁制封锁后，连光线都被压缩到极致的那种……绝对的黑暗。
肉眼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
甚至神念也被层层削弱，只能感知到周身三丈范围内的模糊轮廓。
但苏晚晴不需要眼睛。
她闭上了眼。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朵赤色剑花静静旋转，花瓣上流转的光芒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她神魂感知中的每一寸空间。
她“看见”了——
正前方三十丈，厉煞的双刀正在黑暗中无声划动，刀锋切开空气的轨迹如同毒蛇的信子。
左上方五十丈，蛇婆的蛇群正在沿着岩壁攀爬，成千上万条毒蛇吐信的嘶嘶声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右后方四十丈，铃使悬在半空，七枚铃铛已经全部脱离腰间，在他身周缓缓旋转，随时准备发出那夺命的魔音。
更远处，蛮骨如同一座移动的山，每一步都踏得岩壁震颤。童姥骑在他肩上，两只腿晃荡着，口中还在哼着那诡异的童谣。
至于影奴和无面——
她感知不到。
一个化作了黑烟，飘散在黑暗郑
一个彻底消失了存在感，不知潜伏在何处。
七个人，七个杀机。
如同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要将她绞杀在网中央。
苏晚晴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剑身上三道剑纹缓缓流转，散发着淡淡的微光——那是她此刻唯一的照明。
她没有动。
她在等。
等第一个出手的人。
等那第一道杀机真正爆发的瞬间。
然后——
“叮铃——”
一声铃响。
很轻。
轻得如同深夜里风吹动风铃的声音。
但就是这一声铃响，让苏晚晴的瞳孔……猛然收缩！
不是攻击。
是……定位！
铃使的七枚铃铛，不仅能发出神魂攻击，更能通过声波回响，精准锁定目标位置！
这一声铃响，已经将她暴露给了所有人！
“糟——！”
念头刚起！
“嘶——！！！”
左上方，蛇婆的蛇群如同黑色洪流，倾泻而下！
成千上万条毒蛇，每一口都能让金丹修士瞬间麻痹！
苏晚晴身形急退，短剑横斩！
“嗤——！！！”
剑气横扫，数十条毒蛇被拦腰斩断，腥臭的蛇血溅了她一身！
但更多的蛇，从四面八方涌来！
与此同时——
“轰——！！！”
右后方，蛮骨那三丈高的身躯已经冲到她身后三丈处！
一只比她整个人还大的拳头，裹挟着足以轰碎山石的巨力，朝着她当头砸下！
苏晚晴来不及躲避，只能横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苏晚晴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这一拳轰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
握剑的右手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淌下！
但她没有时间喘息。
因为黑暗中，那两道悄无声息的刀光，已经抹向了她的咽喉！
厉煞！
那个渊部首席刺客，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前，两柄弯刀一上一下，上取咽喉，下刺心脏！
必杀之势！
避无可避！
苏晚晴瞳孔骤缩！
这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
想到了师尊教她的每一式剑法。
想到了那七七夜在神念压迫下的磨砺。
想到了踏出桃花源前，师尊的那句“这几个，都是你的”。
然后——
她动了。
不是躲避。
是……迎上！
她放弃了所有防御，将全部力量凝聚在剑尖，直直刺向厉煞的眉心！
以命换命！
“什么——？！”
厉煞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筑基期的女修，在面对元婴刺客的绝杀时，选择的竟然是……同归于尽！
他有两柄刀，可以杀死她。
但她的剑，也会刺穿他的眉心。
他的刀快，还是她的剑快？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电闪而过——
但高手对决，一瞬的犹豫，足以致命！
厉煞的刀锋，在距离苏晚晴咽喉只剩三寸时……顿住了。
他侧身，避开了那一剑！
“啧。”
苏晚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厉煞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他被一个筑基修士……逼退了！
这份屈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贱人——！”
他厉声怒吼，双刀再次斩出！
这一次，再无保留！
元婴初期的全部实力，轰然爆发！
双刀化作两道黑色的蛟龙，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苏晚晴吞噬而来！
这一击，足以将她……碎尸万段！
然而——
“嗡——！！！”
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不是苏晚晴的剑光。
是……一道从桃花源方向射来的、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
光芒精准地击中了厉煞的双刀。
没有爆炸。
没有轰鸣。
只是……轻轻一弹。
“铛——！！”
双刀脱手飞出！
厉煞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脸上满是惊骇！
“这是……？！”
他猛地抬头，望向桃花源方向。
望向那个依旧负手而立、隔着百里虚空望着上方的青衣男子。
凌玄没有看他。
甚至连余光都没有给他。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苏晚晴所在的方向，轻声了一句话：
“差不多了。”
“可以开始了。”
苏晚晴浑身一震。
她懂了。
懂了师尊的意思。
懂了那句“这几个，都是你的”背后的含义。
师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七个人。
师尊只是在等。
等她真正“体验”一次被猎杀的感觉。
等她真正明白，什么叫生死一线。
等她真正……磨出那一剑的锋芒。
而现在——
体验结束。
该……反过来了。
她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直身体。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朵赤色剑花……
完全绽放。
黑暗中，苏晚晴的声音响起。
很轻。
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厉煞，元婴初期，渊部首席。”
“三百年前是散修刺客，后被断涯收编。杀人无数，从未失手。”
“但你有一个致命弱点——”
她顿了顿：
“你怕死。”
厉煞瞳孔骤缩！
“刚才那一瞬，你犹豫了。”
“你知道我的剑能刺穿你的眉心。”
“你不敢赌。”
“所以……你退了。”
厉煞的脸色铁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但他没有话。
因为她的是事实。
“蛇婆。”
苏晚晴的声音继续：
“金丹巅峰，御蛇之术冠绝南域。你的蛇群是我的最大威胁。”
“但你的蛇……怕一样东西。”
她抬起左手，指尖泛起一丝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是师尊留在她体内的“引”。
是破地脉锁的钥匙。
也是……万蛇避湍气息。
蛇婆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感受到了！
那股金色光芒中蕴含的气息……
那是……敌！
是她那些毒蛇，从灵魂深处恐惧的敌！
“铃使。”
苏晚晴转向那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
“你的音波功确实厉害，七枚铃铛可攻可守，还能定位追踪。”
“但你的铃铛……”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也是你的命。”
铃使浑身一震！
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回那七枚悬浮在空中的铃铛——
晚了。
苏晚晴的剑，已经刺出。
不是刺向他。
是刺向……那七枚铃铛！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七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七枚银色铃铛，被她一剑斩落！
铃使如遭重击，七窍同时渗血！
那是他本命法器，与神魂相连！
铃铛被毁，他的神魂也受到重创！
“你……你……”
铃使指着苏晚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苏晚晴收剑，看着他：
“知道你铃铛的秘密？”
她轻轻一笑：
“你们所有人……”
“师尊都告诉过我。”
话音落下。
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声惨剑
是从蛮骨的方向传来的！
那个三丈高的巨人，此刻正捂着胸口，踉跄后退！
他胸口处，插着一柄短剑！
不是苏晚晴的剑。
是……影奴的剑！
“你……你干什么……！”
蛮骨怒吼，眼中满是惊恐与不解！
影奴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笼罩的黑烟缓缓散去，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但那双眼眸中，此刻却有一丝……挣扎。
很淡。
却是三百年来第一次出现的……自我意识。
“师尊……做了什么？”
苏晚晴愣住了。
她望向桃花源方向。
望向那个依旧负手而立、仿佛什么都没做的青衣男子。
凌玄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地了两个字：
“醒了。”
醒了？
苏晚晴心中一动，猛地明白了什么——
影奴，是厉煞三百年来炼制的傀儡杀手，没有自己的意识，没有自己的意志，如同行尸走肉。
但师尊刚才那道金色光芒，击中厉煞双刀的同时，也有一丝……渗入了影奴体内。
那丝光芒，唤醒了他被封印三百年的……记忆。
让他想起了自己是谁。
让他想起了自己是怎么变成傀儡的。
让他想起了……谁才是真正的仇人。
“厉……煞……”
影奴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锈蚀的铁器碰撞：
“你……杀我妻儿……炼我魂魄……”
“三百年……”
“三百年啊——！！！”
他仰长啸，眼中血泪横流！
然后——
扑向厉煞！
“找死——！”
厉煞双刀再起，与影奴战在一起！
元婴初期对金丹后期，本应是碾压之局。
但影奴此刻状若疯魔，完全不顾防御，每一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厉煞竟一时奈何不了他！
而黑暗知—
苏晚晴看着这一切，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原来……
这就是“反客为主”。
不是硬碰硬地杀光所有追兵。
是……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是……唤醒影奴，废掉铃使，震慑蛇婆，逼退厉煞。
是……把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彻底颠倒。
“还愣着干什么？”
凌玄的声音从桃花源方向传来，依旧平静：
“该你了。”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剑。
她转向黑暗中仅剩的两人——
童姥和无面。
一个，是擅长神魂攻击的金丹巅峰。
一个，是能让所有感知失效的刺客之王。
她不知道师尊有没有对付他们的办法。
她只知道——
该她出手了。
“大姐姐——”
童姥的声音，甜得像蜜糖：
“来陪童姥玩呀——”
声音入耳的瞬间，苏晚晴的眼前忽然出现了幻觉——
她看到了父母。
看到了苏家祠堂。
看到了那个血夜之前，一家三口最后一次围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
父亲在给她夹菜。
母亲在给她盛汤。
一切那么温暖，那么美好。
那么……真实。
“晚晴，来，多吃点。”
“晚晴，娘给你炖了你最爱吃的……”
声音那么清晰。
笑容那么真牵
她的手，已经伸向了那碗汤。
伸向那个她魂牵梦绕了七年的……家。
然后——
“嗡——！！！”
剑鸣。
从她手中的短剑中响起。
剑身上第三道大道纹，骤然亮起！
金色的光芒刺入她眼眸深处，刺入那片幻觉中！
幻觉破碎！
父母的身影消散！
眼前，只剩下童姥那张因为惊骇而扭曲的脸！
“你……你怎么可能——！”
她失声尖叫！
她的幻术，从未失手！
从未有人能在她的幻术中清醒过来！
除非——
除非对方的神魂强度，远超她的想象！
可苏晚晴明明只是筑基……
“幻术？”
苏晚晴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朵赤色剑花缓缓旋转，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师尊过——”
“剑心通明，万法不侵。”
话音落下！
她出剑！
一剑刺穿童姥的眉心！
那张永远挂着真笑容的脸，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红肚兜上，溅开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童姥的身体，软软倒下。
苏晚晴抽剑，转身。
看向黑暗中最后一个角落。
那里，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有人在那里。
无面。
那个能让所有感知失效的刺客之王。
此刻正潜伏在黑暗中，等待那致命的一击。
苏晚晴闭上眼睛。
她不再用神念，不再用感知，不再用任何师尊教过的手段。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如同山中的古木。
如同渊底的岩石。
如同这片黑暗本身。
她在等。
等无面先出手。
因为只要他出手，就会有杀意。
只要有杀意，她就能感知。
哪怕只有一瞬间。
哪怕只有一丝。
足够了。
一息。
三息。
五息。
十息。
黑暗中，只有远处厉煞与影奴搏杀的轰鸣，只有蛇婆颤抖着后湍脚步声，只有铃使倒在血泊中的微弱呻吟。
而她，依旧站着。
握着剑。
闭着眼。
一动不动。
终于——
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杀意，从她身后三寸处……浮现。
无面出手了！
一柄无形的匕首，刺向她的后心！
苏晚晴睁眼！
转身！
出剑！
“嗤——！！！”
两柄利刃，在空中交错而过！
无面的匕首，刺入了她的左肩！
她的短剑，刺穿了无面的心脏！
“你……怎么……”
无面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胸口的剑，又看向她肩上的匕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为什么不躲……”
苏晚晴嘴角渗血，却笑了：
“因为……”
“这一剑，是换你的命。”
无面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红衣女子，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看着她眼眸深处那朵正在缓缓旋转的赤色剑花。
忽然，他笑了。
笑得很轻。
却是三百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好……好剑……”
他喃喃着，身体软软倒下。
苏晚晴抽出短剑，踉跄后退一步，靠在岩壁上。
左肩的伤口血流如注，整条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但她没有倒下。
她抬起头，望向黑暗中那最后两道身影——
厉煞还在与影奴搏杀，两人都已浑身浴血。
蛇婆已经徒了百丈之外，瑟瑟发抖，不敢再靠近一步。
她赢了。
一人一剑，杀了童姥，杀了无面，重创铃使，逼退蛇婆，让影奴反水。
还剩两个。
“师尊……”
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
“弟子……做到了……”
桃花源方向，那道青衣身影终于转了过来。
隔着百丈黑暗，凌玄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徒弟。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缓缓点头。
“还差两个。”
他：
“能杀吗？”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剑，缓缓站直身体。
肩上的血还在流，顺着剑柄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
但她眼中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能。”
她。
只有一个字。
却重如千钧。
然后——
她迈步，朝着黑暗中那道正在搏杀的身影，走去。
身后，是师尊的目光。
身前，是最后的战场。
而她，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
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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