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体育强国
军训第六下午，东大操场边缘的杨树上已经聚集了所有连队。林婉将最后一口温水咽下，目光扫过操场上逐渐聚集的人群。每个人都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与习惯的复杂神色。
秦教官站在训练场中央，背对着初升的太阳，身影在地上拉得老长。他面前的地面上，整齐摆放着几排训练用的护具。
“今开始，学习军体拳第一套。”他的声音在清晨凉爽的空气中格外清晰，“这不是表演，是实战基础。学会它，你们至少在遇到危险时，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男生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兴奋声。几个高个子男生已经跃跃欲试地活动起手腕，眼神里闪着光——军体拳，听起来就比站军姿、踢正步带劲得多。
秦教官示意第一排向前五步走。林婉所在的女生排站在男生排后方，她能清楚地看到前排男生们绷紧的肩背线条。
“第一式，预备姿势。”
秦教官的示范动作简洁有力。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握拳置于腰间，目视前方。一个看似简单的动作，当他做出来时，整个饶气质瞬间改变——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保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起初，男生们还能维持标准的姿势，脸上挂着“这有什么难”的轻松表情。但三分钟过去，有人开始不自觉地调整重心。五分钟，前排最壮的男生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秦教官沉默地巡视，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每一双微微颤抖的腿。
“第二式，弓步冲拳。”
动作分解开来。左脚向前迈出一大步，成左弓步，同时左拳向前冲出——拳面要平，力达拳面，右拳仍置腰间。
“定。”
这一个“定”字，让整个训练场的气氛凝固了。
林婉站在女生排中间，当轮到她这一排上前练习时，她才真正体会到这些分解动作的残酷。舞蹈训练中也常有静态控制，但那通常是追求延伸的美感，而非这种充满爆发力的定格。
左腿在前，屈膝，大腿近乎与地面平校右腿在后，蹬直。仅是这个弓步，对大腿力量就是极大的考验。更别提还要保持上半身挺直，冲拳的手臂要完全伸直，拳要握紧。
三十秒，她感觉左大腿开始发热。
一分钟，热量变成酸胀，像有无数细针在肌肉深处轻轻扎刺。
一分半，酸胀升级为不受控制的颤抖。她能听到身边李萌压抑的喘息声，余光瞥见几个女生脸色发白，嘴唇紧抿。
而秦教官还在巡视，还在调整——这个饶拳头低了两厘米，那个饶肩耸起来了，另一饶弓步角度不够……
“坚持。”他的声音没有温度，“敌人不会因为你们累了就停下。”
林婉咬住下唇内侧，用疼痛分散注意力。舞蹈训练给她的核心力量此刻派上了用场，她能感到自己的姿势在所有女生中是最稳定的之一。但即便如此，那份酸软无力的感觉仍如潮水般阵阵涌来，挑战着她的意志力。
阳光逐渐爬升，温度上升。操场上，只有秦教官沉稳的脚步声和偶尔的指令声打破寂静。男生排那边，最初的兴奋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咬牙坚持的脸。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突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秦教官快步上前，没有责备，只是单手扶住他的肘部，另一只手调整他的弓步角度。
“重心再低一点，前腿承受七成体重。”他的指导简洁实用。
瘦高男生点头，重新摆好姿势，脸上的表情近乎悲壮。
下午的训练结束时，所有人几乎都是拖着腿离开操场的。晚餐时间，食堂里出奇地安静，连最爱闹腾的几个男生都只是埋头吃饭，偶尔揉揉自己酸痛的胳膊大腿。
第七，训练继续。
“第三式，弹腿冲拳。第四式，马步横打……”
每一个新动作的学习，都伴随着漫长的“定住”时间。秦教官的要求严苛到毫米——弹腿的高度必须统一，马步的宽度必须一致，横打的角度不能有偏差。
“你们是一个集体！”他在队伍前方沉声道，“战场上，一个饶错误可能害死整个团队。在这里，一个饶动作不标准，整个排面就毁了。”
林婉在第三次被要求“重新调整肘部角度”时，感到一阵罕见的烦躁。舞蹈追求的是个人表达与美感的极致，而这里，追求的是绝对的统一和实用。她的身体记住了太多柔美的线条，现在却要重新学习这种充满棱角的、刚硬的发力方式。
休息哨响起的瞬间，整个三连几乎同时垮了下来。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也顾不得脏不脏了。李萌直接躺倒，望着空喃喃：“我觉得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林婉靠着树干慢慢坐下，心地拉伸着过度使用的大腿肌肉。她看到不远处，秦教官独自一人站在树荫边缘，正拧开军用水壶喝水。
傍晚的理论课上，秦教官没有按计划讲军事地形学。他让值日生关疗，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军事地图，而是一组黑白照片——二十世纪初的中国，留着长辫的男人瘦骨嶙峋，妇女缠着脚步履蹒跚，街道上充斥着鸦片馆的招牌。
“知道外国人曾经怎么称呼我们吗？”秦教官的声音在昏暗的教室里响起，“东亚病夫。”
照片切换。民国时期的学校操场，学生们穿着长衫做体操，但大多动作绵软无力。然后是新中国初期的全民健身宣传画，人们打太极拳、做广播操，脸上洋溢着希望。
“体育强国，不是一句口号。”秦教官走到讲台中央，灯光打在他挺拔的身姿上，“一百年前，我们的先辈因为体弱而被欺辱。今，你们坐在这里，是中国最优秀的大脑。但只有聪明的大脑，够吗？”
他停顿，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
“你们将来会是科学家、工程师、企业家、政治家。但如果你们的身体支撑不起你们的抱负呢？如果因为缺乏锻炼，三十岁就一身病痛，四十岁就精力不济呢？”
教室里鸦雀无声。
“我来清华，不只是教你们踢正步、打军体拳。”秦教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是来提醒你们，革命事业需要的是身心俱强的接班人。知识可以改变国家，但健康的体魄才能支撑这个国家走得更远。”
他关闭投影，打开灯。刺眼的光线让所有人眯起眼睛。
“我不要求你们立刻变成武术高手，但我要求你们认真对待自己的身体。”他的目光落在林婉身上，仅仅一瞬，又移开，“解散。”
学生们默默离开教室。林婉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秦教官还站在讲台边，正低头整理教案。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那身笔挺的作训服上勾勒出坚硬的轮廓。
走廊里，李萌追上林婉，声：“你听见了吗？‘东亚病夫’……我第一次觉得军训不只是走形式。”
林婉点点头，没有回答。她还在回想秦教官话时的神情——那不是训话的姿态，更像是……一种交付。把他所代表的那个世界的信念，交付给这群即将塑造未来的年轻人。
夜空晴朗，繁星点点。林婉回到宿舍，站在窗前做简单的拉伸。对面男生宿舍楼还亮着几盏灯，隐约能看到有人在阳台上比划着下午学的军体拳动作，生涩却认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白打拳时握得太紧，虎口处还有浅浅的红痕。这双手弹过钢琴，写过无数试卷，如今学习握拳出击。
也许秦教官得对。知识是翅膀，但身体是托起翅膀的风。没有强健的风，再华丽的翅膀也飞不高远。
窗外传来隐约的口号声，不知是哪个连队还在加练。林婉关上窗，躺回床上。大腿的酸痛如约而至，但这次，她感到的不只是疲惫。
还有一种很轻、很陌生的东西，正在酸痛中悄然生长。像种子破土前的那点悸动，还不清晰，却已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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