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城的晨雾还未散尽，洛昭然已踩着沾露的青石板出了鼎台。
她今日没披神尊赐的云纹大氅，只穿件素麻短褐，腰间别着个粗陶药瓶——是白璃新炼的去腐生肌散，要给城门口补墙的老张头试试。
市集的喧闹从巷口涌来。
卖胡饼的老周掀开笼屉，热气裹着麦香平她鼻尖；几个孩童举着竹蜻蜓跑过，发间沾的野菊被风卷到她脚边。
昨日还蹲在屋檐下抹泪的寡嫂阿秀，正站在粮车前数筹子——昭城以工换粮，她替学堂糊了二十个纸灯笼，换得三升粟米。
“昭然姑娘！”白璃的声音混着药香飘来。
她发间的玉簪换成了木梳，腰间的药囊鼓囊囊，“今早药庐收了个被律噬灼坏手的妖修，我按你的，用鼎心温过的泉水给他洗伤——”她忽然顿住，眼尾漾开笑，“你瞧，他方才能自己端碗喝药了。”
洛昭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廊下石凳上，灰毛狐妖正捧着粗瓷碗，喉结动得像只啄米的雀儿。
见她望来，狐耳尖一红，竟把碗底扣得叮当响：“这、这药甜！比我娘酿的蜜酒还甜！”
围观的百姓哄笑起来。
洛昭然摸了摸腰间药瓶，指尖触到寒渊昨日塞进来的暖玉——他虽还沉眠，每日却让云螭从昆仑衔来暖玉，替她焐手。
此刻玉温透过粗麻渗进掌心，像极了他沉睡时偶尔动一动的睫毛。
“昭然！”墨鸦的声音裹着风劈面而来。
他玄色暗卫服沾着沙粒，手中攥着半卷焦黑的律书残页，“地穴里的律书拼出来了。”
市集的喧闹突然静了一瞬。
洛昭然跟着他走进鼎台偏殿，老陶正蹲在地上，用骨针在青石板上划着什么。
石面刻痕里填着朱砂，歪歪扭扭的字刺得人眼睛疼：归墟非劫，乃养。
“当年七大巫发现归墟吞万物，是为了孕育新世。”墨鸦的指节捏得发白，“帝怕真相动摇神权，便巫族叛乱，用镇心桩钉死他们的魂魄——”他猛地指向地面，“其中一根桩子，就钉在昭城地脉正中心！”
洛昭然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阿娘临终前的话：“昭昭，地底下有哭声。”原来那不是病入膏肓的幻听，是七大巫的魂魄在喊冤。
老陶的骨针“当”地坠地。
他佝偻着背，用裂开的指甲抠着石面：“拔桩...需祭...”后半句被呜咽哽住——当年巫族血祭镇灵，如今要拔桩，难道又要活人献祭？
消息像炸雷滚过昭城。
夜里，洛昭然巡到西巷，听见墙根下几个妇韧声话：“要真得死个人...不如选那无亲无故的。”“可昭然姑娘待我们这样好...”
“她们不是坏心。”白璃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只是怕。”月光照在药庐的灯笼上，映得她眼底泛着水光，“当年我在九重当医官，总觉得凡人愚昧。现在才明白，他们怕的从来不是灾难，是没人替他们撑着。”
洛昭然望着远处鼎心的光。
那光裹着星子，像寒渊沉睡时落在她膝头的温度。
她摸了摸颈间的铜铃——阿枝今早要把它送给她，是“替姐姐挡灾”，被她哄着戴了回去。
“明日召集七执政。”她转身时，发梢扫过白璃的药囊，“我有办法。”
议事那晚，鼎台下围满了人。
洛昭然站在青铜鼎前，袖中短刃划开手腕。
血珠坠进鼎心，银光轰然炸开，裹着她的心焰直冲际——心焰第四齿全开了。
“心焰化脉能引万民心念。”她望着众人震惊的脸，“从前只试过一人承劫，现在...我们有鼎，有信，有人。”
拔桩之夜，月隐星沉。
洛昭然站在地穴口，地脉里的黑气顺着她的指尖往上钻，像无数冰锥扎进骨髓。
她咬着牙，心焰顺着经络往地脉里灌——镇心桩的封印在裂开，那些被钉了千年的魂魄在哭，在笑，在喊“昭昭”。
“痛吗？”寒渊的声音突然在她识海响起。
不是幻觉，是他的神识！
她浑身一震，黑气趁机钻进口鼻，喉间腥甜喷涌。
“别怕。”他的神识裹着雪色光，替她挡住乱窜的黑气，“我在。”
“昭然姐姐！”阿枝的铜铃飞过来，撞碎一团逼近她心口的黑雾。
焚心雀衔着南荒离火掠过头顶，火光照亮墨鸦挥剑的身影——他正斩开欲袭向老陶的黑影。
白璃举着药瓶冲进地穴，将止血散撒向她崩裂的伤口。
更远处，百姓们手拉手围成百圈。
老周的胡饼香，阿秀的纸灯笼光，狐妖的药碗暖，还有寒渊的玉温，所有温度顺着心焰凝成洪流，逆冲而上！
“我们与你同担！”
呐喊声震得地穴摇晃。
洛昭然眼前一黑，却看见漫青光——那是七大巫的魂魄，终于从镇心桩里挣脱。
他们的身影掠过她发顶，像阿娘当年抱她时的温度，轻轻落在百姓肩头。
黎明时分，洛昭然瘫坐在地。
鼎心突然发出轰鸣，她抬头，正撞进一双雪色眼眸。
寒渊半坐起身，发间神纹流转，指尖还凝着她方才喷在他手背的血。
“醒了？”她扯出个笑，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他没话，只是用指腹轻轻抹掉她唇边的血。
远处，归藏子的竹简泛着金光，第一行字闪着暖光：南荒历元年，春，信胜律。
夜阑君的残影立在风里。
他手中的律书正在片片焚尽，最后望了眼昭城——没有城墙，却有千万盏灯火，像颗烧不化的太阳。
“真正的律...”他的声音散在风里，“是守护。”
第七日清晨的雾气里，定鼎心炉突然从台座上浮起。
它悬在昭城中央广场上空，炉身流转着青玉色的光，像在等什么。
百姓们抬着头，手里攥着刚蒸好的胡饼、补好的衣裳、新写的字笺。
他们不知道炉子里会落下什么，但他们知道——
等雾散了，光会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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