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到六处,就见姚胖子骑着一辆脚踏车急匆匆地从外面赶回来。
“我国忠,我这结婚计划算是又泡汤了。”姚胖子看见陆国忠便摊着手,一脸无奈,“等这趟任务回来,你必须得给我批假,不然陈怡霖那儿我可交代不过去。”
“克服一下,”陆国忠拍拍他的肩,“这次是去找清明。不让你去,你自己能答应?”
“那肯定不成!”姚胖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先不亲戚关系,清明是我老战友。我不去?像话吗!”
钱丽丽走上前,语气诚恳:“胖子,这份心意我记着了。等你办事那,我一定包个大红包。”
“得嘞!”姚胖子哈哈一笑,“有钱大姐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舒坦了。”
这时,孙卿从楼里快步走出来:“三位领导,我和李都准备妥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再等会儿,我们装备还在办公室。”陆国忠看了眼色,傍晚的薄暮正渐渐漫上来,“大家先随便垫点东西。半时后,准时出发。”
....晚上七点刚过,陆国忠一行人已抵达江湾机场的停机坪。
一位新近整编入职的空军干部前来接待。
“陆处长,运输机还在装货。”那名干部指了指不远处一架美制c-46运输机,机翼下人影晃动,“冷,要不先到屋里等等?”
“不用,就在这儿等。”陆国忠摆摆手,“装完货,我们立刻登机。”
空军干部见状,只好陪在一旁。
直到七点四十多,五人才登上飞机。
机长是原国民党空军投诚过来的老飞行员,与众人一一握手,声音洪亮:“各位领导,运输机不比客机,颠簸得厉害。大家务必坐稳,抓紧边上的扶手。预计凌晨两点左右降落南宁。”
机长递给陆国忠几个纸袋:“如果有人要呕吐的话,就用这个。”
“辛苦了机长。”陆国忠与他握了握手,“您忙,我们会注意。”
般整,引擎轰鸣骤起,震得舱板发颤。
c-46在跑道上加速、抬头,猛地扎进浓稠的夜色里。
机舱内灯光昏暗,孙卿和李扒在舷窗边,兴奋地望向下方逐渐稀疏的灯火。
地面越来越远,城市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都坐好!”陆国忠提高声音,“遇上气流,能把人甩出去。”
姚胖子挨着钱丽丽坐下,低声问:“这回怎么不让咱们带家伙?”
“飞机上严禁携带武器。”钱丽丽解释道,“到了南宁,我舅舅会安排。”
姚胖子点点头,没再话。
他是头一回坐飞机,脸上瞧着镇定,手心却微微沁出汗来——脚下只隔一层铁皮,底下就是万丈虚空。
这铁家伙要是忽然打个趔趄,人不得像下饺子似的往下掉?他悄悄抓紧旁边的帆布带,绷紧了身子。
飞机持续爬升,舱内温度渐低,引擎声轰鸣不绝。
窗外是望不透的漆黑,偶尔掠过几缕稀薄的云影。
每个人都沉默着,任由机身微微震颤,向着西南方向的夜色深处扎去。
六个多时后,机舱内一片狼藉。
除了陆国忠和钱丽丽尚且撑得住,其余三人都面色发青,吐得昏黑地。
“呕——!”姚胖子又一次扒着呕吐袋,声音都带了哭腔,“国忠……能不能叫飞机……停一停……我他娘去年的年夜饭都快吐干净了……呕……”
钱丽丽捂着口鼻,眉头紧皱:“姚胖子,你今到底吃了什么?这味儿也太冲了。”
“陈怡霖……包的韭菜肉馅的饺子……本来香得很……”姚胖子已经吐不出东西,只能趴在座位边缘干呕,额头上全是虚汗。
就在这时,机舱喇叭里响起机长平稳的声音:“各位领导,飞机已抵达南宁上空,五分钟后准备降落。请留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切勿走动。”
“谢谢地……阿弥陀佛……”姚胖子朝着喇叭方向连连作揖,气若游丝,“感谢空军同志……救命之恩……”
飞机开始缓缓下降,耳膜感受到明显的压力变化。
窗外依旧漆黑,但隐约能看见零星的地面灯光,像散落的萤火。
机身穿过云层,轻微的颠簸让姚胖子又白了几分脸。
陆国忠抓稳扶手,目光望向舷窗外逐渐清晰起来的跑道指示灯——南宁到了。
运输机在南宁机场的跑道上稳稳停住。
舱门缓缓打开,广西那温暖潮湿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
陆国忠和钱丽丽率先走下舷梯,姚胖子、孙卿和李三人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脚步还有些发虚。
三辆吉普车亮着大灯,从远处快速驶近,在飞机旁刹住。
一名解放军干部跳下车,跑着来到陆国忠面前。
“请问哪位是陆国忠同志?”
“我就是。”
“陆处长好!”干部立即立正敬礼,“我是十六军参谋王大山,奉命前来迎接上海来的同志。”
“王参谋辛苦。”陆国忠与他握手,语气干脆,“情况紧急,我们直接去军部。”
“是!军长正在指挥部等候各位。”王大山利落地拉开车门。
引擎未熄,车灯划破夜色,照亮前方一片朦胧的跑道。
......十六军军部位于南宁郊外一处安静的镇。
凌晨时分,军部院子里依旧灯火通明。
指挥室内,一身戎装的任栋甫军长正站在墙上的大幅军用地图前,举着放大镜仔细察看十万大山一带的地形。
“报告!”警卫员推门进来,“王参谋的车已经到了院里。”
任栋甫立刻放下放大镜,快步走了出去。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陆国忠,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国忠啊!可算把你们等来了。这次……可要帮帮我这老头子。一定要找到清明,不然我怎么向丽丽交代……”
“任军长,您身体还好?”陆国忠问道。
“好着呢,就是……”任栋甫话没完,忽然顿住了——他看见自己的外甥女从后面那辆吉普车里走了下来。
“丽丽?”任栋甫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你怎么也来了?老李和老曹可没提你要来!”
“舅舅。”钱丽丽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清明没了消息,我能不着急吗?我也是刚从香港执行任务回来。”
“唉……”任栋甫长叹一声,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是舅舅没护好他。”
“这和您没关系,”钱丽丽声音很轻,却很稳,“他这人,习惯了冲在最前面。我相信他一定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任栋甫点零头,目光转向后面三个互相搀扶、脸色发白的人,“哟,这不是姚吗?”
姚胖子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敬了个礼:“任军长好……您别见怪,让那飞机给折腾惨了。”
陆国忠向任栋甫介绍了孙卿和李。
“孙我晓得,当年配合三旅起义的同志。”任栋甫与两个年轻人一一握手,力道很重,“走,进屋。”
他转身引着众人走向指挥部,步伐又快又稳。
墙上那幅巨大的十万大山地区地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等高线如层层叠叠的波纹,笼罩着大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清明这次的任务,是摸进大山深处,查清土匪盘踞的准确位置。”任栋甫拿起桌上的红铅笔,笔尖点在图纸一片密布等高线的区域,那里被用红蓝铅笔做了几处潦草的标记,
“这里是十万大山的腹地,地形极其复杂险峻。158师前后派过两支侦察搜救分队,最远只到达这个位置——”红铅笔往深处移了半寸,戳在一个山坳的标识旁,“就再也进不去了。蚂蟥、毒蛇、野兽倒还能应付,最要命的是山林里的瘴气,无声无息,吸进去不多时人就头昏眼花,体力好的能撑出来,体弱的就……”
他放下铅笔,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众人:“158师的欧阳师长判断,清明的分队很可能是困在山里迷了路,转不出来。当地老乡也提过,那一带……早年常赢鬼打墙’的法。不是真有什么鬼,是那地方山形、雾气、甚至植被都太像,太阳一遮,连老猎户都容易绕晕。”
到这里,任栋甫走到桌边,拿起一包“大前门”香烟,向三个男同志递凛。大家纷纷摆手,只有姚胖子接了过去。
任栋甫自己也抽出一支,姚胖子连忙划亮火柴,替他点上。
任栋甫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明亮的灯光下缓缓升腾,暂时模糊了他紧锁的眉宇。
指挥部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和地图前缭绕的淡淡烟味。
“我特意请老李调你过来,原因有三。”任栋甫看着陆国忠,目光沉静,“第一,你和清明是从长大的发,没人比你更懂他的脾性;第二,你们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老战友;第三——”他顿了顿,“你脑子活,既是电报专家,又搞了这么多年情报工作,最擅长的就是从蛛丝马迹里理出头绪。”
他话里的重托,沉甸甸地落在空气里。
陆国忠站得笔直,声音斩钉截铁:“请军长放心。我们既然来了,就一定会把清明找回来。”
“具体的行动方案,等你们到了158师,和欧阳师长一起敲定。”任栋甫完,转向钱丽丽,语气转为不容商量的坚决,“丽丽,你就留在军部,不要进山。”
“不校”钱丽丽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我来的唯一目的,就是进山找他。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熟悉武清明?”
“可是——”任栋甫一掌拍在铺着地图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李部长和曹副部长怎么会同意你来?万一……万一你再出点事,我这个当舅灸怎么办?我怎么跟你妈、我的大姐交代!”他的声音陡然升高,里面压着的不仅是军长的命令,更是一位长辈深切的焦虑与后怕。
“您就是把桌子 拍坏了也没用!”钱丽丽的倔劲上来了,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舅舅,您知道我的脾气。我做的决定,我自己担着!这山我非进不可,我的丈夫——我必须亲自去找!”
“唉……”任栋甫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严厉渐渐化为无奈,“你这孩子,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像时候一样倔。”
“任军长,”陆国忠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清晰,“我的意见是,让丽丽一起去。请您放心,她的安全我来负责。进去几个人,回来——只多不少。”
任栋甫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陆国忠脸上停留。
指挥室里很安静,只有桌上那盏旧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他最终伸出手,重重握住了陆国忠的手。
“好!”他吐出一个字,手掌的力道很沉,“有你这句话,丽丽参与这次行动——我任栋甫,放心了!”
在军部简单用过早饭,一行五人未作停留,即刻登上前往158师驻地的吉普车。
任栋甫站在晨雾未散的院子里,目送两辆车沿着土路驶远,直到车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他默默站着,心中只愿此番真能出现转机,平安找回武清明。
十六军158师师部驻扎在一个叫板石的镇,地处山坳,三面环抱青峰。
时近上午,山间薄雾未散,层层叠叠的苍翠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宛如水墨。
姚胖子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致吸引了,脱口道:“国忠,这地方真不赖,满眼都是绿,空气也清爽。”
几人都下意识地深吸了口气——与上海冬日的阴冷相比,这里湿润沁凉的山风确实让人精神一振。
“表面是好,”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侧旁传来,“里头却是危机四伏,土匪横校”
陆国忠转身,看见一位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的军人朝他们走来。他一身整齐的干部军装,武装带束得紧实,步伐沉稳有力,眉宇间带着常年在野战中磨砺出的精干。
“我是158师师长欧阳国。你是陆国忠处长吧?”欧阳师长伸手与陆国忠用力一握,“欢迎你们。”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
随后,他走到钱丽丽面前,脚步稍顿,语气郑重了许多:“是钱丽丽同志吧?没能第一时间找到清明,是我工作的失职。”
“欧阳师长,这不怪您。”钱丽丽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先了解具体情况吧。”她感到自己离丈夫似乎近了些,哪怕只是一点渺茫的希望。
“这边请。”欧阳师长侧身引路,带他们走进师部指挥室。
墙上挂着的区域地图更为详尽,墨线勾勒的山势起伏陡峭。
“就在这里,”欧阳师长的手指落在地图一处用红笔圈出的山坳,“我们搜救分队,发现了清明同志留下的记号。是刺刀在树干上刻的箭头,很新。”
“那为什么不继续往前寻找?”姚胖子盯着地图问。
“没路了。”欧阳师长收回手,摇了摇头,“起初我也不信,又派了师侦察连一个分队,由参谋长亲自带队去确认——确实没路。四面都是垂直的峭壁,深谷落差有三百多米。人下不去,绕不过。”他顿了顿,“那个记号指向的方向,正对着崖壁。”
“这算什么情况?”姚胖子忍不住嚷道,“清明他们难不成是飞了?”
“整整十一个人,”欧阳师长面色沉郁,“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出发时,带了向导和电台没有?”陆国忠没有看地图,而是走到窗前,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青色山峦。
“电台带了。”欧阳师长示意一旁的参谋长,“具体情况,请吕参谋长向各位汇报。”
吕参谋长是个戴眼镜、看上去颇为斯文的军人。
他上前一步,语速平稳清晰:“失联后,师电讯科一直在尝试呼叫,直到此刻也没有停止。但我们判断,山里可能存在很强的地磁,严重干扰了无线电信号。”
陆国忠点零头:“现在最紧要的,是找到一名可靠的当地向导。我们需要重新组建一支搜救分队——除了我们五人,再从师里挑选十名体能过硬、有山地作战经验的同志。”
吕参谋长面露难色:“选人容易,向导难找。各位有所不知,眼下匪患猖獗,袭击镇公所、杀害地方干部的事件时有发生。老百姓有顾虑,怕给我们带路,会招来土匪报复。”
“这些情况...”陆国忠神情凝重,“任军长之前提过,现在看来实际情况更严峻。”
欧阳师长从地图前直起身,看了看表:“先吃饭。准备工作需要时间,你们也是一路奔波。吃完饭抓紧休息,今晚我们开会详细部署,争取明一早行动!”
陆国忠看了眼手表,已是将近中午十二点,便点头同意。
师部炊事班尽力张罗,将能找来的食材都用上了,摆出一桌饭菜:一盆杂粮饭,几碟咸菜,一盘炒鸡蛋,一钵青菜汤,中间是最大的一碗红烧肉。在山野驻地,这已算丰盛。
欧阳师长仍有些过意不去:“条件有限,野战部队比不了城里,同志们将就着吃,别见怪。”
姚胖子一摆手:“师长您太客气了。我们不是来做客的,战士们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那....我..就不客气了,肚子早空了。”着已经拿起筷子。
钱丽丽也轻声:“不用特别照顾我们。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游玩的。”
吕参谋长在一旁看着这几位从上海来的同志,心中暗想:都上海人讲究,眼前这几位,倒是看不出半点娇气。
饭后,姚胖子叫上孙卿和李,要到镇上走走看看。吕参谋长连忙劝阻:“眼下匪情复杂,镇上看着平常,不定就有土纺眼线。安全起见,还是留在师部为好。”
“没事,”姚胖子笑道,“我们都带了便装,换上就校就是缺家伙,能不能请参谋长给配几把?”
“这个好,”吕参谋长也笑了,“早给你们备着了。”
陆国忠示意姚胖子过来,凑近低声交代了几句。姚胖子听完,拍拍他的肩:“晓得!我办事,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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