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丽丽也凑近窗边,将窗帘拨开一丝缝隙向下望去,随即收回目光,声音沉静:“有可能。阿邝,你出去联络时,是不是接触过情报站的外围人员?”
“是……我为了弄车,找了一个在巴士公司开巴的司机,他是香港站以前的外围联络员。”阿邝话到一半,突然醒悟过来,脸色发白,“糟了!难道军情局故意没动他,就是在等……等我们这样的人去联系?”
“基本就是了。”姚胖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里屋门口,手里还捧着那盒吃了一半的叉烧饭,嘴里嚼着,含混却清晰地插话,“我看……”
“我们现在就撤。”陆国忠打断姚胖子,语气斩钉截铁,“我白看过消防通道,梯子直通大楼后巷。事不宜迟。阿邝,你还有备用的安全点吗?”
“有!”阿邝立刻点头,但随即面露难色,“可那辆车……”
“先保命要紧!”姚胖子将饭盒往旁边茶几上一撂,油汁溅出几滴,“册那!这可不是上海滩!赶紧收拾东西,能丢的全丢!”
他话没完,人已经转身冲向自己的旅行包,动作竟出奇地快。
陆国忠看了一眼窗外——楼下那三人似乎已确定了方位,正朝着这栋唐楼的入口走来。
“丽丽,带林先生和珍妮,拿最必要的东西。阿邝,你断后,检查是否还有我们遗留的东西。”陆国忠语速极快,却有条不紊,“三分钟后,消防梯集合。”
没有多余的回答。钱丽丽立刻招呼林思维,请他立即收拾。
好在所有人都轻装简行,除了必要的证件、现金、武器,就只有林思维那个从不离手的公文包,以及钱丽丽怀中的狗。
“动作快!”陆国忠守在消防梯口,声音压得很低,“注意脚下!”
姚胖子第一个跳下楼梯。落地后他迅速扫视四周——这是一条极其狭窄的后巷,两侧高墙夹峙,地面污水横流,堆积着腐烂的菜叶和垃圾,在闷热的夜里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我靠!”姚胖子忍不住低声咒骂,“这他妈哪是香港,就是个臭港!”
阿邝最后一个滑下梯子,顺手将上方的铁门轻轻带拢。“朝左走,别停!”
一行人在阿邝的引领下,沿着漆黑污浊的巷疾步前校
林思维显然从未经历过这般场面,深一脚浅一脚,才走几分钟就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亏被殿后的陆国忠一把扶住。
黑暗中,陆国忠回头望向远处那栋唐楼的轮廓。
隐约间,似乎有几道晃动的光点,正沿着他们方才撤离的消防楼梯方向上下照射——有人拿着手电在搜查了。
阿邝领着众人在错综复杂的唐楼后巷间疾走,左穿右拐。
狭窄的巷道里弥漫着垃圾与污水混合的异味,头顶偶尔有晾晒的衣物滴下水珠。
约莫十来分钟后,前方豁然开朗——一条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街道出现在眼前,两旁是热气蒸腾的大排档,炒锅的镬气与嘈杂的谈笑扑面而来。
“这里是大排档夜市,往右走就能拦到的士。”阿邝凑到陆国忠身边,语速很快,“陆大哥,我建议……索性不去安全屋了,直接打车到登船点附近,离接头点更近。”
“那今晚怎么办?”姚胖子看了一眼身旁的钱丽丽和面色有些发白的林思维,“我们几个糙老爷们儿怎么都行,可林先生怕是撑不住。”
“No problem!”林思维用英文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又用带着口音的国语补充,“我也可以的。只要别再走那种……臭水沟。”
“我有办法。”钱丽丽开口道,声音在夜市喧嚷中依然清晰,“阿邝的登船点在西贡,我有位朋友是那里一所中学的校长,可以安排我们在学生宿舍暂住一晚。”
“这倒是个好主意。”姚胖子立即点头,“明一早从那儿出发上船,也方便。”
陆国忠迅速权衡了一下——安全屋可能已暴露,夜长梦多;登船点附近确实需要就近落脚,学校宿舍听起来比龙蛇混杂的旅馆更隐蔽。
“好,就这么办。”他朝阿邝点头,“拦车,去西贡。”
阿邝点头,快步走回队伍前面带路。
跟在后面的姚胖子,目光却被路边一家大排档吸引了过去。
摊主正猛火颠锅,炒牛河在铁锅里翻飞,锅气升腾,混合着牛肉与酱汁的浓香直往鼻子里钻。
姚胖子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赶紧走!死胖子就知道吃!”身后的钱丽丽压低声音催促,“阿邝都拐过弯了!”
“哦、哦……”姚胖子这才发现走在前面的阿邝身影已消失在街角,赶忙加快脚步,作势要右转跟上。
就在他即将拐弯的刹那——
已经转过街角的阿邝,竟一步步倒退着退了回来。
他双手高举,额头正中,顶着一个乌黑的枪口。
姚胖子心中猛地一沉。
就在阿邝倒退出现的同时,他垂在身侧的手已悄然握住藏在腰后的勃朗宁,消音器冰冷的触感透过衬衫传来。
但他身体却极其自然地朝旁边大排档的方向侧了侧,脚步未停,仿佛只是个被香气吸引、正要走过去买宵夜的寻常路人。
拿枪顶着阿邝额头的是个梳着油亮中分头的高个子男人,眼神阴鸷。
他目光越过阿邝,直接落在钱丽丽和林思维身上,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笑:
“钱姐,今日终于有幸见面。不介意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认错人了吧?”钱丽丽抱着狗,神情平静得仿佛在讨论气,“凭什么跟你们走?再不让开,我要喊阿sir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旁边另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冷哼道,手中的枪口微微压低,“你钱丽丽可不是一般共谍,我们对你已经够客气了。”
那瘦子着,枪口忽然一转,对准了正假装在看炒牛河的姚胖子:“唉!那个胖子,别装了。一起走吧?”
站在两人稍后位置的中年男人此时上前半步,正是香港情报站的叛徒。
他目光复杂地扫过钱丽丽,又看了看被枪指着的阿邝,嘴唇动了动,却没话,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夜市嘈杂的人流。
叛徒的目光在姚胖子身后急切地搜寻——那个和大胖子一起的高个男人不见了。他心中升起一股不安,快步走到姚胖子面前,一把夺下他手中的勃朗宁。
“胖子,跟你一起的那个男人呢?”他压低声音喝问,眼睛仍不停扫视着周围攒动的人影。
“哎哟!”姚胖子转过身,脸上瞬间绽开一种近乎夸张的惊喜笑容,“这不是六子嘛!你也到香港来了?怎么,差事办完了?”他声音洪亮,引得不远处一桌食客侧目,“我听你叛变投敌了?叛得好!就是不知道……人家真信不信你这一套?”
完,他竟扭头朝那个持枪的中分头煞有介事地解释:“长官,您别见怪。这是我外甥,亲的!我们家搞情报工作都是亲戚带亲戚,这不,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姚胖子脸上。叛徒气得脸色发青,压低嗓子骂道:“你他妈胡扯什么?谁认识你?想找死是吧?”
“啪!”
几乎没有任何间隙,姚胖子反手就是一个更重的耳光扇了回去,声音响亮得让附近几桌客人都安静了一瞬。
他瞪圆了眼睛,扯着嗓子吼起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六子!你他妈疯了?!我是你舅舅!从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带大,你现在翅膀硬了,外甥打舅舅,想造反啊?!”
那中分头愣住了,持枪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狐疑的目光在姚胖子和叛徒之间来回移动。
夜市昏黄的灯光下,姚胖子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愤怒与“被亲人背叛”的痛心居然显得那么真实。
周围的喧闹似乎在这一刻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炒锅里的油还在不知死活地噼啪作响。
就在中分头目光移向叛徒、疑窦初生的那一刹那,钱丽丽动了。
她左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短刃,刃身在夜市昏黄的灯下只闪过一线微不可察的寒光。
“阿邝!”
阿邝闻声,头颅猛地向右侧奋力一偏。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道寒光贴着他颈侧的皮肤掠过,带起一阵冰冷的锐风——
“噗。”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闷响。
寒光径直没入中分头的脖颈,只留下一截漆黑的刀柄露在外面,还在微微颤动着。
中分头双眼骤然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持枪的手无力垂下,整个人像截木桩般向后仰倒。
这电光石火间的骤变,让旁边那个瘦削的年轻特工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他毕竟是受过严训的行家,惊愕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持枪的手已条件反射般抬起,枪口急速转向钱丽丽——
“噗。”
又是一声轻微的闷响。
年轻特工的额心突兀地多了一个猩红的孔。
他抬枪的动作僵在半空,眼中的凶光迅速涣散,随即软软瘫倒在地。
是陆国忠。
早在姚胖子突然转身朝向大排档的同时,他已凭借本能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侧旁一处房屋投下的深黑门洞。
此刻他从阴影中显出身形,手中消音手枪的枪口,一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青烟正缓缓散入潮湿的夜空气里。
夜市依旧喧闹。
不远处,几桌食客似乎察觉到些许异样,有人扭头张望,但炒锅的哐当声、碰杯的脆响和鼎沸的人语迅速掩盖了那两声轻微的“噗”响。
中分头的尸体倒在油腻的地面上,瘦特工瘫在墙角,暗色的液体正从他们身下缓缓洇开,混入满地污水,一时竟难以分辨。
那个叛徒呆立当场,脸色惨白如纸,目光惊恐地在突然倒地的两名同僚、持枪的陆国忠、以及神色恢复平静的钱丽丽之间来回移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叛徒举起从姚胖子手里夺下的勃朗宁,枪口哆哆嗦嗦地对准姚胖子,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嘶哑破碎:“放我一马……我也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我的孩子……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啊!”
“砰!”“砰!”
两声突兀的枪响撕裂了夜市的喧嚣。
叛徒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迅速洇开的两团暗渍。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枪声响起的方向——
一个中年男人从大排档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握着的枪口还飘着余烟。
“站长……我……我不是真心想……”叛徒伸出手指,指向那人,话未完,便直挺挺地乒在地,不再动弹。
“杀人啦——!”
“黑道的人火拼啊!快跑!”
整条大排档街瞬间炸开了锅。
食客惊叫着四散奔逃,桌椅被撞翻,碗碟碎裂声此起彼伏。
摊主们纷纷缩到灶台或档口下方,生怕被流弹波及。
“老章?怎么是你?”钱丽丽眼睛一亮,认出来人正是香港情报站站长章子铭。
“没时间了!快走!”章子铭疾步上前,朝众人用力挥手,“差佬(警察)最多两分钟就到!”
陆国忠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林思维:“跟紧!”
姚胖子已经弯腰从捡起了叛徒掉落的勃朗宁。
阿邝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点,迅速环视四周,指向一条与主街相反、灯光昏暗的巷:“这边!”
章子铭在前引路,一行人冲进巷,将身后越来越响的警笛声与混乱的哭喊声甩在身后。
巷子又窄又深,两侧是高耸的旧楼后墙,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急促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惊起了暗处觅食的野猫。
“老章,你怎么会在这儿?”钱丽丽边跑边压低声音问。
“正德街那栋楼暴露后,我一直辗转藏身,我要找到叛徒,亲手除了他。”章子铭喘着气,脚步却未停,“白得到线报,军情局调了人往这片布控,我就猜到可能和你有关。没想到来得正是时候。”
他们连续穿过几条纵横交错的窄巷,最终从另一头钻出,来到一条相对安静、车流稀疏的背街。
一辆半旧的面包车静静停在路边。
章子铭拉开车门:“上车!先去我临时落脚的地方。这里不能久留。”
阿邝却没有走向乘客座,而是径直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室的门。
章子铭不认识阿邝,下意识问了一句:“你开车?”
几乎同时,阿邝手中的枪口已稳稳抵住了面前章子铭的腰间,隔着衬衫布料,传来金属坚硬的触福
“你们这是……?”章子铭动作一僵,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浮起一层被冒犯的愠怒,回头目光投向钱丽丽。
“对不住,老章。”钱丽丽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冷静,不带多余的情绪,
“按照组织纪律,香港站遭受重大损失,作为负责人,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情况彻底查明之前,你必须接受审查。这次,你跟我们一起回内地。具体情况,你自己向组织当面明。”
章子铭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
他背对着众人,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胛骨的线条在单薄的衬衫下微微收紧。
沉默了几秒,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疲惫、自责,还有一种终于不必再逃的释然。
“我接受。”他声音沙哑,“确实是我的问题。我愿意……回去向组织做出深刻检讨。”
没有更多言语。
姚胖子拉开车厢侧滑门,众人鱼贯而入。
章子铭在枪口的示意下,默默坐进第二排座位。
阿邝警惕地瞥了一眼四周,随即上车发动了引擎。
面包车低吼着驶入车道,很快混入夜香港川流不息的车河。
车窗外的霓虹光影如水般滑过,斑斓却冰冷,映在车厢内每一张沉默而紧绷的脸上。
车子朝着西贡方向疾驰而去,远处夜市方向的警笛声早已听不见,只有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和引擎单调的嗡鸣,填满了这狭、昏暗而凝重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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