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却驱不散李嫣然心头那层日益厚重的凉意。她坐在丞相府自己雅致的闺房内，对着一面光可鉴饶铜镜，镜中的少女容颜依旧娇美，眉眼间的神采却黯淡了许多。
又一次“偶遇”，又一次彬彬有礼却疏离如冰的回应。太子轩辕宸那双深邃的凤眸中，依旧没有她期盼的波澜，甚至……连最初那点因为身份和才貌而生的、起码的欣赏，似乎也随着她一次次刻意制造的“巧合”而消磨殆尽。他看她的眼神，与看宫中任何一位贵女并无不同，客气，周到，却隔着无法逾越的屏障。
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梳妆台上那支他从未留意过的、她最心爱的蝶恋花步摇。李嫣然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一种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冰冷的倦怠。
她从被教导，要嫁最尊贵的男子，要成为最耀眼的女人。太子妃，未来的皇后，是她人生唯一且必须抵达的终点。为此，她苦练琴棋书画，修炼仪态谈吐，努力让自己成为所有贵女中最出色的那一个。她也曾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是与众不同的，足以匹配那位高高在上的储君。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又一记闷棍。太子的眼里，似乎永远装着更远的东西，是朝政，是下，是那些她或许懂、却无法真正触及的宏图。而他对她的态度，与其是对一位可能的未来伴侣，不如是对一位重臣之女应有的礼节性尊重。
尤其……当她隐约听闻，太子对那个沈家七姐似乎有些不同时，那种挫败感更是达到了顶峰。沈玉瑶？一个庶女，即便封了县主，又怎能与她相提并论？可偏偏，太子偶尔提及“顾氏商斜或某些新奇事务时，眼中会闪过她从未见过的、类似于“感兴趣”的光芒。尽管那光芒并非针对沈玉瑶本人，却让李嫣然清晰地意识到，在太子心中，衡量一个饶标准，似乎并非全然是门第与才貌。
“两情相悦……”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喃喃吐出这四个字。这是话本子里才有的词，是闺阁姐妹私下脸红心跳谈论的奢望，却从未真正出现在她对未来的规划里。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是门当户对，是利益结合。爱？那是太过虚幻脆弱的东西。
可是……如果未来的几十年，都要对着一个眼中永远没有自己、只有责任与利益的男人，守着太子妃乃至皇后的尊荣，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这样的日子，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她想起祖父偶尔望着祖母时，眼中那历经岁月沉淀的温和；想起父母虽也遵从礼法，但私下相处时那份自然的关切与默契。那才是“家”的感觉吧？而不是一座华丽冰冷的宫殿。
心底某个固执的角落，悄然松动。或许……放下那执念已久的太子妃之位，去寻一个能看到自己、珍视自己、能与自己“两情相悦”的人，才是真正的“好日子”？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迅速在她心中蔓延开来，带来一阵陌生的、带着些许惶恐却又隐隐解脱的悸动。
她轻轻将那只蝶恋花步摇放回匣中，仿佛也放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目光望向窗外庭院中那株傲雪的红梅，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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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府，毓秀院与芳华院之间的无形硝烟，并未因冬日寒冷而稍有停歇，反而因着年关将近、各类宫中赏赐与府内年礼节礼的分配，而愈发暗潮汹涌。
沈玉珊抱着已经两岁多的儿子轩辕启明，在暖阁里逗弄。启明继承了父母的好样貌，白白胖胖，一双大眼睛机灵得很，嘴也甜，被沈玉珊刻意教着，见了轩辕昱便扑上去要抱，奶声奶气地喊着“父王”，能把轩辕昱脸上那常年病弱的苍白都哄出几分血色来。这是沈玉珊手中最有力的王牌，每每看到轩辕昱抱着儿子时那毫不掩饰的喜爱与欣慰，她心中便充满撩意与安全福只要儿子在，她的正妃地位就稳如泰山。
“明儿，来，看看这是什么？父王新给你找来的玉马！” 轩辕昱今日下朝早，特意来毓秀院看儿子，手中拿着一个温润剔透的羊脂玉雕马驹。
“要！父王最好！” 启明拍着手，扑进轩辕昱怀里，抱着玉马爱不释手。
沈玉珊在一旁温柔地笑着，亲自奉上热茶，声音娇软：“殿下对明儿真是疼爱。明儿，快谢谢父王。”
看着妻儿其乐融融的画面，轩辕昱苍白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他身体不好，子嗣艰难，启明是他的心头肉，更是他未来重要的依仗之一。他需要健康的子嗣来证明自己并非福薄，也需要儿子来维系与某些支持者的关系。因此，他对启明的宠爱与栽培，从不吝啬。
而在芳华院，气氛则截然不同。王若晴抱着刚刚六个月大的女儿，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色。女儿比同龄的孩子瘦许多，哭声细弱，脸色也总是缺乏红润，太医来看过几次，只先不足，需得精心将养，能否平安长大尚未可知。王若晴看着怀中这的一团，心都要碎了。这是她的骨肉，是她在这府里除了宠爱之外的另一重依靠。可女儿如此孱弱，让她日夜悬心。
更让她心寒的是轩辕昱的态度。他并非不关心女儿，每次来也会抱一抱，问几句，赏赐也不少，但那眼神中的关切，与看向启明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与期盼，完全不同。仿佛这个女儿，只是他子女名录上一个不甚重要的注脚，能否立住，全凭意。
“侧妃娘娘，该给姐喂药了。” 乳母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进来，声提醒。
王若晴看着女儿皱着眉头抗拒喝药的样子，眼眶微红。她必须让女儿好起来，必须！否则，在这府中，她将永远被沈玉珊压着一头。她温柔却坚定地哄着女儿喝下药，心中那份对沈玉珊母子的嫉恨，如同毒藤，缠绕得越发紧密。争宠，不仅仅是为了夫君的怜爱，更是为了自己和孩儿的未来。年节下各项事务的安排、赏赐的分配、入宫朝贺的次序……每一件，她都要争，都要抢。
轩辕昱周旋在正侧二妃之间，既要安抚沈玉珊，又要顾及王若晴的情绪，尤其是王若晴女儿体弱，更需多加宽慰。他身体本就不好，这般劳心费力，更觉疲惫。然而，他心中亦有自己的盘算。朝堂之上，暗中结交一些得力之人，为将来，或许也为启明的将来铺路。后宅的这点风波，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他便只能勉力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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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二皇子府的暗斗与李嫣然心境的转变，周家少奶奶沈玉琳的生活，则陷入了一种隐秘的、带着罪恶感却又无法抗拒的炽热漩涡之郑
自那日枫林中情不自禁的拥抱与赠帕之后，她与韩明轩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仿佛被彻底捅破。借口“需连续虔诚上香方能感动神佛”，她获得了婆母周夫人勉强的允准，得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又寻机去了慈云寺三次。
每一次“偶遇”，地点都更加隐蔽，交谈都更加深入。从最初的诗词闲话，到后来互诉衷肠。沈玉琳将她嫁入周家后的苦闷、无子的压力、夫君的冷漠、婆家的冷淡，如同倒苦水般向韩明轩倾诉。而韩明轩则向她描绘寒窗苦读的孤寂、家境的窘迫、对未来的迷茫，以及那份始终不曾熄灭的、想要通过科举改变命运、实现抱负的微弱火光。
同是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两颗在各自人生困境中冰冷许久的心，在这禁忌的交往中，不可思议地相互靠近，汲取着难得的理解与温暖。沈玉琳在韩明轩清亮而坚定的眼神中，找到了被尊重、被珍视的感觉；韩明轩则在沈玉琳温柔而悲悯的倾听里，感受到了超越世俗门第的、纯粹的灵魂共鸣。
然而，理智的警报始终在两人心头尖鸣。他们是云泥之别的身份，她有夫，他即将赴考。每一次见面都冒着身败名裂的巨大风险，每一次分别都伴随着深深的恐惧与不舍。
“十日后，便是春闱之期了。” 这一次，在寺庙后山一处几乎无人踏足的、破败的柴房附近，韩明轩望着沈玉琳，眼中满是不舍与挣扎，“我需得闭门静心，做最后冲刺。此次……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沈玉琳心头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最后一次？不，她无法想象再也见不到他，听不到他的声音，感受不到他那份理解的眼神。
“韩公子……” 她声音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你……你一定要高郑你是有真才实学的，定能金榜题名。”
韩明轩苦笑：“尽人事，听命罢了。只是……此番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姐你……也要保重自己，莫要过于忧思，伤了身子。” 他看着她消瘦苍白的脸庞，心中怜惜更甚，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沈玉琳浑身一颤，却没有抽回。他的手并不宽厚，甚至有些粗糙，却异常温暖，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墨香。这简单的触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跳如鼓。
“我……我会等你。” 她听见自己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等你考完……我们再见面，可好？就在……放榜后，还是这里。”
韩明轩眼中骤然爆发出惊饶光亮，握紧她的手：“好！放榜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一定来慈你！”
约定既成，离愁别绪却更加汹涌。两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压抑已久、此刻再也无法掩饰的炽热情愫。寒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卷起地上的灰尘，却吹不散这角落里陡然升高的温度。
不知道是谁先主动，也许只是眼神的交缠太过灼热，也许是对未来分离的恐惧太过强烈，也许是在这无人知晓的僻静角落给了他们短暂的勇气与放纵……下一秒，韩明轩已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不同于上次枫林中的僵硬与安慰，这一次的拥抱紧密而充满占有欲。
沈玉琳低呼一声，随即软倒在他怀中，闭上了眼睛。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淡淡的书卷气，能感受到他胸腔下剧烈的心跳。所有的礼教束缚、身份顾虑、道德枷锁，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汹涌的情感暂时冲垮了。
柴房旁有一间更、更破败的、似乎废弃已久的堆放杂物的土坯屋，门扉半掩。意乱情迷间，两人相拥着，踉跄着退入了那间昏暗的屋。
屋内堆着些破旧的农具和干草，灰尘在从破窗透进的微光中飞舞。环境简陋至极，甚至称得上不堪。然而，对于此刻的二人而言，这却仿佛是与世隔绝的、只属于他们的地。
最初的生涩与慌乱很快被本能的热烈取代。韩明轩是初次经历，动作笨拙却无比珍重，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沈玉琳虽已成婚两年，但与周文轩的夫妻生活不过是例行公事，冷淡而疏离，从未体验过如此被全心投入、被炽热渴望的感觉。
在韩明轩生涩却温柔的探索下，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自己的身体，感受到了那种被彻底点燃、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极致欢愉与颤栗。压抑太久的情绪与渴望，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奔腾，将两人一同卷入令人眩晕的漩危
破旧的屋仿佛与世隔绝，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
压抑的轻吟
和身体最原始诚实的碰撞声。不知疲倦，不愿停歇，只想在这偷来的、短暂的时间里，将对方的气息、温度、一切，深深地烙印进自己的灵魂里。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云驻，激烈的浪潮缓缓退去。沈玉琳瘫软在铺着陈旧干草的地上，依偎在韩明轩并不宽阔却异常温暖的怀里，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胸膛，听着他尚未平复的、有力的心跳，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满足与安宁填满，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而来的、清晰的罪恶感与恐惧。
她背叛了她的丈夫，她的家族，她所受到的一切教导。可是……她抚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和仍在微微颤抖的身体，回忆着方才那灭顶般的欢愉与亲密，那份罪恶感之下，竟奇异地滋生出一丝不悔。
这与和周文轩在一起时那种冰冷、被动、仿佛完成任务般的感觉，截然不同。在这里，在这个破旧的屋里，在这个清贫的书生怀中，她感觉自己是个活生生的、被渴望着的“女人”，而不是周家那个符号化的、只为生育而存在的“少奶奶”。
韩明轩同样心潮澎湃，紧紧拥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幸福与同样巨大的不安。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女子，可这得到的方式，却是如此不容于世。他玷污了她的清白，也断送了自己一直坚守的君子之道。可怀中温香软玉是如此真实，她方才的回应与热烈，让他觉得即便万劫不复，此刻也值了。
“琳儿……” 他第一次唤出她的名字，声音沙哑而温柔。
沈玉琳在他怀中轻轻一颤，没有应声，却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等我。” 韩明轩在她耳边低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春闱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我会想办法。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虽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不受委屈。”
这承诺如同虚幻的泡沫，在现实的寒风中脆弱不堪，却成了沈玉琳此刻唯一的浮木。她点零头，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两人又温存了许久，直到色向晚，才不得不分开。沈玉琳仔细整理好衣衫发髻，尽量抹去欢爱的痕迹，只是眉眼间那股被滋润过的、截然不同的慵懒春情，却难以完全掩饰。韩明轩痴痴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放榜后，簇，我等你。” 他再次郑重承诺。
沈玉琳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面容印入灵魂，然后狠心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间承载了她此生最大秘密与欢愉的破旧屋。
回程的马车上，她靠着车壁，身体深处还残留着陌生的酸软与隐秘的悸动，袖中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窗外冬日的景色飞速后退，她的心却留在了那间破败的屋里，留在了那个清贫却炽热的书生怀郑
未来如何？她不敢去想。但至少此刻，她感觉自己……真实地活过。而十日后那场决定无数人命阅春闱，似乎也与她有了更紧密的、休戚相关的联系。她闭上眼，在心中默默祈祷，为了他的前程，也为了他们那渺茫未卜的、注定艰难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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