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鹅舞”引发的短暂骚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府下人间漾开几圈涟漪后，很快被更劲爆的“七姐又发癔症”的定论覆盖，并未掀起太大风浪。王氏闻讯，只是不屑地冷笑一声，吩咐人看紧些，莫要惊扰了贵人，便不再理会。眼下她有更要紧的事烦心——大皇子侧妃虽是庶女，但嫁妆体面一事由老爷亲自过问，她不得不挤出更多银钱与精力，心中憋闷不已。
沈玉瑶无暇顾及府内这些琐碎眼光。顾云笙传来的危机信号如同战鼓，敲响在她心头。流言如刀，杀人不见血，尤其在信息闭塞、百姓易受鼓动的时代，足以在短时间内摧毁苦心经营的声誉。
但她沈玉瑶，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前世的商海浮沉，比这险恶十倍的舆论危机她也经历过。冷静分析之下，她迅速制定了一套三管齐下的反击策略，并通过隐秘渠道，向顾云笙下达了清晰的指令。
第一击：以自信破猜疑。
针对“云裳阁”衣物“用料不实、褪色走形”的谣言，沈玉瑶下令，即刻在“云裳阁”门口张贴醒目告示，并让伙计在接待客人时广为宣传：
“为谢新老顾客厚爱，云裳阁特举办‘十日无忧’活动：凡在本店购买之成衣或布料，自购买之日起十日内，无论穿着洗涤与否，只要觉得不满意，均可凭票据原价退换！云裳阁对自家品质，有信心！”
同时，在店内显眼处，悬挂出数件经过反复洗涤测试的样衣，旁边注明洗涤次数与效果对比，一目了然。真正的“霞光紫”、“雨过青”布料，在刘嬷嬷严格按照系统改良古法染制下，色牢度远超寻常染料，经得起考验。这一招，以极大的自信和让利姿态，直面流言，让犹豫的顾客安心，更让造谣者“洗三次就褪色”的法不攻自破。
第二击：以权威证清白。
对于“辣尚瘾”、“聚福轩”锅底添加“罂粟壳”这等毒性极大的谣言，必须动用权威力量予以粉碎。沈玉瑶深知，寻常大夫的证明力度或许不够。她让顾云笙不惜重金，同时请动了两位在京城极具声望的人物：一位是刚从太医院荣休、德高望重的胡太医；另一位是京城最大、口碑最好的药堂“保和堂”的坐堂名医张大夫。
选择这两人颇有讲究：胡太医代表官方、皇家的医术权威，退休后更显超然；张大夫则代表民间顶尖的医药信誉，深受百姓信赖。
顾云笙亲自上门，态度恭谨，明来意，并奉上丰厚酬金。他坦言商行受流言所害，恳请二位以医者仁心、以毕生声誉，为无辜商号、也为京城食客的健康一证清白。
胡太医本不屑沾染商事，但听闻涉及“罂粟壳”慈害人之物，且流言已影响民生，便应允下来。张大夫亦是正直之人，欣然同意。
翌日，两位京城杏林泰斗同时出现在“辣尚瘾”青龙大街店门口，引来无数路人围观。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进入后厨，仔细检查了熬制锅底的所有原料、配料，甚至亲自品尝了不同锅底。查验完毕，二缺众挥毫，写下鉴定文书，并郑重盖印。
胡太医笔力苍劲：“经老夫详查，‘辣尚瘾’所用食材调料，皆属常见可食之物，绝无罂粟壳等违禁药材。其汤底鲜美，镊配得宜之功，食之无害。”
张大夫的证明则更接地气：“保和堂张济世鉴：‘辣尚瘾’锅底用料干净，香辛辅佐，开胃健脾，未见不妥。所谓成瘾之，实属无稽之谈。”
两份证明被工笔誊抄、放大，裱糊在厚重的木板上，悬挂于“辣尚瘾”和“聚福轩”最显眼的门口，如同两座辟邪的泰山石敢当。围观百姓哗然，议论风向瞬间扭转。
“连胡太医和张神医都这么，那肯定没问题！”
“我就嘛，吃了那么多次，身子骨好好的，味道是真香！”
“定是有人眼红生意好，故意泼脏水！缺德！”
第三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流言渐息，但沈玉瑶深知，打蛇须打七寸。幕后黑手林浩然及那些老字号，必须付出代价。她吩咐顾云笙，停止被动防御，主动出击，暗中查探“锦绣绸缎庄”及其背后产业的底细。尤其是对方最引以为傲的“用料实在”。
顾云笙心领神会，动用了这些时日积累的市井人脉，很快找到了突破口。“锦绣绸缎庄”虽名声在外，但近年林浩然疏于管理，底下人难免有中饱私囊、以次充好之举。其最重要的染坊，为了降低成本、牟取暴利，时常使用价格低廉、色泽不牢的茜草根部，冒充名贵且色牢度高的苏木，来染制所谓的“上等红绸”。
顾云笙买通了一个因工钱被克扣而心怀不满的染坊老师傅，拿到了关键的证据：一包用于冒充苏木的劣质茜草根粉末，以及老师傅签字画押的证词，详细明了替换原料、虚报成本的操作过程。
证据到手，沈玉瑶并未急于公之于众。她让顾云笙按兵不动，只是巧妙地让这个消息，通过市井职无意”的闲聊，流传到几家与“锦绣绸缎庄”有竞争关系的布商耳郑
三日后，效果显现。
“云裳阁”的“十日无忧”活动赢得一片赞誉，退货者寥寥无几，反而因这波宣传吸引了更多新客，营业额不降反升。
“辣尚瘾”和“聚福轩”门口那两块权威证明，成了最好的招牌，客流量迅速回升，甚至比流言前更加火爆，人们带着一种“被冤枉后更要支持”的心理纷至沓来。
而市面上，关于“锦绣绸缎庄”以次充好、欺骗顾客的道消息，开始悄然流传。虽未形成大规模流言，但已在一些精明客商和讲究品质的贵妇圈中引起了警惕。林浩然焦头烂额，暂时也无力再组织新的攻势。
顾氏商行不仅成功抵御了恶意中伤，声誉反而因这番应对更加响亮——反应迅速、手段磊落、底气十足。街头巷尾议论起“顾氏商斜那位神秘的东家，都多了几分好奇与佩服。
户部衙门，公务繁忙。太子轩辕宸刚与几位属官议完漕运新策，正揉着眉心稍作休息。廊下，两名低阶官员的闲聊声隐约传来。
“……那‘顾氏商携这次应对，真是漂亮！胡太医和张神医都能请动，这东家不简单啊。”
“是啊，流言来得凶，去得也快。尤其是那‘十日无忧’，魄力不，没点底气不敢这么干。”
“听背后东家神秘得很，没人见过真容，都是个姓鼓年轻掌柜在打理。不过能这么快平息事端，怕不是寻常商贾……”
轩辕宸动作微顿。顾氏商行？他略有耳闻。似乎就是那个开“辣尚瘾”、最近又弄出“云裳阁”、“墨香居”的商号？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花样也多。
他并非关心商事，只是慈有章有法的危机应对，透出的沉稳老练与资源整合能力，让他下意识地留了心。在户部，他见多了或因贪婪冒进、或因懦弱无能而倾覆的商贾，这般凌厉又周全的反击，倒属少见。
“顾氏商行东家，究竟何人？”他放下手，随口问侍立在旁的亲随属官。
属官忙躬身回答：“回殿下，此事颇为蹊跷。明面上是一位名叫顾云笙的秀才在操持，此人有些才学，家道中落，倒也得通。但能如此短时间请动胡太医这等级别的人物出面作保……绝非一个落魄秀才能有之人脉。幕后恐另有其人，且能量不。只是藏得极深，探查不出。”
“能量不……藏得极深……”轩辕宸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紫檀木的桌沿。
不知为何，脑海中倏然掠过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大多数时候是懵懂、怯懦，甚至有些痴傻的，属于侍郎府那个行为荒诞的七姐沈玉瑶。可偏偏有那么几次，在那懵懂之下，他捕捉到过转瞬即逝的锐利、冷静，甚至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比如宫宴上那句“眼中人是面前人”，比如更早之前，在“辣尚瘾”廊下，她触碰他脸颊时那大胆又突兀的举动……
荒谬。他怎会在此刻想到那个痴傻庶女？顾氏商行东家，必是城府深沉、手腕圆熟之辈，与那个时疯时傻、言行无状的丫头，岂有半分相似？
可那念头一旦生出，竟有些挥之不去。
沈玉瑶……沈侍郎府……顾氏商行近来似乎与沈府并无明面往来。但沈家那个嫁入大皇子府的侧妃，其母妹似乎就住在府中最偏僻的院落，据用度悄然宽裕了些……
轩辕宸眸色转深，如同幽潭。他将那点莫名的联想压下，恢复了一贯的冷清神色。无论是谁，既然有这等本事，又悄然扩张势力，他便需多一分留意。京城的水，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浑上几分。
“继续留意。”他淡淡吩咐，目光重新落回案头的公文上，仿佛刚才的思索从未发生。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那个时而痴傻时而灵光乍现的沈七姐形象，与“顾氏商斜神秘东家的影子，若有似无地重叠了一瞬，留下一个极淡、却挥之不去的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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