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模社的活动室位于工程大楼顶层，这里仿佛与世隔绝，只有各种精密仪器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夕阳的余晖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在布满电路板和航模零件的工作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松木胶水的刺鼻气味、激光切割机工作时产生的焦糊味，还有旧书页散发出的霉味。
顾夜正戴着专业护目镜，俯身在一架银灰色固定翼航模前调试飞控系统。他的手指在精密的电路板间灵活移动，焊锡枪在他手中稳定得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工作台上整齐排列着各种规格的螺丝刀、万用表和示波器，每一件工具都放在指定的位置，体现着他一贯的严谨。航模的翼展约一米二，碳纤维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这是他为即将到来的全国大学生航空航竞赛准备的主力机型。
陆辰抱着篮球斜靠在门框上，用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显然是刚结束一场激烈的篮球赛。他看着顾夜专注的侧脸，故意拉长了语调：最新战报——秦主席今又去纪录片社团交流工作了，还特意绕到城南买了那家需要排队两时的限量版曲奇。你家林妹妹在社团活动室待了整整一下午，听是在讨论什么校园文化传承周的活动方案......
顾夜头也不抬，只是从工具箱里取出更细的0.3mm焊锡丝。焊接枪在他指间依然稳定，但在焊接一个关键的温度传感器接口时，焊点却突兀地多出一块不规则的锡瘤。这个微的失误发生得如此突然，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他立即用吸锡器清理重焊，但那一瞬间的失准已经暴露了他平静外表下的波动。
晚间的飞行训练场被四盏大型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远处的教学楼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三架航模正在离地五十米的空中进行高难度编队飞行测试，发动机的嗡鸣声划破寂静的夜空，在空旷的训练场上空回荡。场边观战的社员们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瞬间。
轮到顾夜操控时，他的每一个动作依然标准得如同教科书示范。修长的手指在遥控器上精准移动，航模随之做出流畅的飞行姿态调整。银灰色的机身在探照灯下划出优美的弧线，展现出他精湛的操控技术。但在完成一个要求极高的连续横滚机动后，就在航模即将改平的瞬间，银灰色的航模突然出现异常的俯仰振荡，机头在短时间内上下摆动三次，幅度虽然不大，却足以让场边观战的社员们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顾夜在短短两秒内就修正了姿态，航模很快恢复了平稳飞行，但这个失误在他向来完美的飞行记录里，罕见得如同晴空惊雷。场边负责数据记录的社员声嘀咕：社长今状态不对啊......这个错误太反常了。刚才那个动作他平时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陆辰收起玩笑的神色，若有所思地望向操控台前那个挺直却明显紧绷的背影。他注意到顾夜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额角在探照灯的强光下闪烁着细密的汗珠，这在他认识顾夜的这些年里是极其罕见的。
训练结束后，社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训练内容，有人还在为顾夜罕见的失误感到不可思议。顾夜以需要详细复盘飞行数据为由独自留了下来，他的声音平静如常，但微微加快的语速泄露了一丝不寻常。
空旷的训练场上只剩下他和那架银灰色的航模。夜风渐起，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也带来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他沉默地打开专用工具箱，开始拆卸刚才出现异常的舵机。动作依然精准，但拆卸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工具与金属部件碰撞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眉头微蹙，专注地检查每一个零件，仿佛要通过这种机械性的重复动作来平复内心的波动。
在取出微型陀螺仪时，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传感器表面停留了片刻——那里刻着两个不起眼的英文字母，是去年林溪送他生日礼物时，坚持要他在最重要的部件上留下的标记。当时她笑着：这样每次你飞行的时候，就像我也在陪着你一样。他的目光在那个标记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沉，随即以更快的速度继续着手上的工作，仿佛要避开某个不该触碰的念头。
他最终没有更换任何零件，所有部件经过检测都运行正常。这个认知让他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顾夜坐在跑道边的长椅上，对着夜空中格外明亮的北斗七星，一遍遍擦拭着航模的碳纤维翼面。纯棉抹布与光滑的机体表面摩擦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像某种压抑的自白，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动作机械而重复，仿佛要通过这个仪式般的举动找回内心的平静。
远处宿舍楼的灯火倒映在他镜片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某个瞬间他停下动作，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停留在与林溪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前关于某个实验数据的简短交流。他的指尖在输入框上方悬停良久，最终却只是锁定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长椅上，发出一声轻响。
当他把航模收回专用箱时，箱盖内侧夹着的一张照片意外飘落在地。那是去年校运会时抓拍的瞬间：林溪在跑道边单膝跪地，双手稳稳举着相机，镜头对准的正是空中他操控的航模。阳光在她发梢跳跃，专注的神情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取景框内的画面。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追光的人。
他凝视照片良久，最终将其心地塞进一本《飞行器气动设计》的扉页。但在合上书时，书页间突然落下一张皱巴巴的便签——来自麻省理工学院的教授亲笔签名推荐信，日期赫然是两个月前。信纸的角落，有一个用红笔匆忙圈出的电话号码，旁边标注着最后期限：9月30日，而今已经是9月25日。
顾夜的视线在那个日期上凝固了。他下意识抬起左手，手腕上那块特殊胶布的边缘，一个微的红点正在持续闪烁着幽蓝的光芒，频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促。与此同时，他放在长椅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收到一条新消息。发信人赫然是钟助理，内容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先生已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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