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的笔再次停住。
他终于缓缓抬起头。
看向站在门口，正唱得起劲的朱肃。
眼神里，先是无奈。
接着，嘴角慢慢勾起。
最后，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充满了宠溺。
朱肃见大哥笑了，心里松了口气。
总算把这冰块脸给融化了。
朱肃见大哥笑了。
他立刻凑了过去。
他探头一看。
朱标案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改土归流？”朱肃轻声念道。
他虽然平时跳脱。
但对于朝政大事，也并非一无所知。
这可是个大工程。
牵扯到边疆民族的管辖。
朱肃眼神里闪过一丝敬佩。
“大哥，你可真是厉害。”他由衷地赞叹。
朱标放下笔。
他看着朱肃。
眼神里的笑意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沉重。
“厉害？”他反问。
“你倒是有脸我厉害。”
朱标的语气里带着不满。
“你以为我这些日子为何如此操劳？”
“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不省心的五弟？”
朱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朱标叹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上次一走，父皇有多震怒？”
“他气得饭都吃不下。”
“我这个做太子的，日夜忧心。”
“生怕你再出什么岔子。”
朱标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你若再身处险境，我恐怕熬不过父皇。”
他这话并非夸大。
朱元璋对朱肃的宠爱，是人尽皆知的。
一旦朱肃真的出了什么事。
朱标这个太子，恐怕也难辞其咎。
朱肃听着大哥的话，心里有些发堵。
他知道大哥是为了他好。
可被这样劈头盖脸地一顿骂。
他还是有点委屈。
他低着头，没有话。
朱标看着朱肃低头的样子。
他心里也有些不忍。
他知道这五弟性子跳脱。
但本性不坏。
他轻咳一声。
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以为我为何一开始对你冷着脸？”
“就是因为心里有气。”
“气你不知轻重，气你让我担忧。”
朱标的眼神变得柔和。
“如今见你平安归来，为兄这颗心才算真正放下。”
他拿起案桌上那份“改土归流”的方案。
轻轻敲了敲。
“既然你回来了，有些事，也是时候让你知晓了。”
“这份改土归流的实施方案，我已起草完毕。”
“你看，这里……”
朱标指着宣纸上的字。
他开始详细地向朱肃解释起来。
书房里的气氛。
瞬间变得温暖而融洽。
朱肃抬起头。
他看着大哥认真讲解的样子。
他知道，大哥是真的原谅他了。
而且，还把他当成了可以商议国事的心腹。
他聚精会神地听着。
眼神随着朱标的手指移动。
朱标继续着。
“……所以，这一步至关重要。”
“我们需要先派遣官员深入了解当地情况。”
“然后……”
二人商议完朝事。
朱标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轻轻叹了口气。
“唉，只怕这身子骨，是熬不过父皇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了刚踏入殿内的朱肃心里。
心口猛地一抽，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大哥这是什么话。
朱肃面上却挂起一贯的散漫笑意，几步凑上前去。
“大哥，你这话要是让爹听见，可就是大逆不道了啊。”
他语带调侃，仿佛刚才那句沉重的话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朱标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玩世不恭的五弟，眼中的忧虑被无奈取代。
“你少跟我来这套。”
他伸手指了指朱肃，语气里满是头疼。
“你看看你，都把雄英带成什么样了！”
“我大明未来的皇太孙，如今进学，三两头喊头疼，一问功课就装病。”
“这套路，不是跟你学的，还能是跟谁学的？”
朱肃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
好像……似乎……的确是他教的。
当初雄英被夫子逼着背书，背不出来就要打手心，哭唧唧地跑来找他。
他一时嘴快，就给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没想到，这孩子学得还挺快，用得还挺溜。
“咳，大哥，话不能这么。”
朱肃清了清嗓子，试图狡辩。
“雄英资聪颖，无师自通罢了。”
朱标被他气笑了。
“资聪颖？我看是跟你学坏的本事，资聪颖！”
他叹了口气，收敛了些许怒意，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老五，我把这事交给你。”
“雄英这孩子，不怕地不怕，就听你这个五叔的话。”
“你去劝劝他，让他好好进学。”
朱标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朱肃身上。
“他不能像你，没个正形。”
“他是大明第三代的储君，是未来的下之主。”
朱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让他去劝学？
这简直是让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他自己就是逃学翘课的祖宗，如今要去管教自己的亲传弟子？
这未免也太荒诞了些。
可看着朱标那双充满血丝、满是疲惫与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不出口。
“行吧行吧。”
朱肃无奈地摊了摊手。
“大哥你都发话了，我还能不去？”
“这劝学的差事，我接了。”
得到他的允诺，朱标的神色才终于缓和下来。
……
东宫偏殿，乃是皇太孙朱雄英读书的地方。
殿内书声琅琅，夫子李仕鲁正摇头晃脑地讲解着《尚书》。
殿外，朱肃揣着手，像个无所事事的街溜子，绕着偏殿溜达。
他也不进去，就隔着窗户，扯开嗓子唱起了不知名的调。
“嘛儿郎啊，背着那书包上学堂……”
“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狂……”
调子简单又上头，歌词更是直白得不像话。
殿内，正襟危坐的朱雄英耳朵尖立刻竖了起来。
是五叔！
五叔来了！
他顿时觉得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怎么也坐不住了。
满脑子都是五叔那魔性的歌声，夫子讲的什么“曰若稽古”，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李仕鲁捻着胡须，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殿外这歌声，实在是有辱斯文。
他停下讲解，看向心不在焉的朱雄英。
“太孙殿下。”
朱雄英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
“啊？夫子，学生在！”
李仕鲁看着他茫然的眼神，心中了然，随口提问。
“方才老夫所讲，‘克明峻德，以亲九族’，是何解？”
朱雄英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克明……峻德？
九族？
什么东西？
他只记得“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狂”了。
看着朱雄英那一脸懵的样子，李仕鲁的脸色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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