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无声的溪流，持续冲刷着伤痕，也滋养着新生。几个月过去，白羽的身体彻底康复，甚至因为林启近乎“过度”的营养补充和白玉、猎犬变着花样的食补，原本消瘦的脸颊恢复了些许血色，轮廓不再那么锋利得令人心惊。他重新回到了指挥岗位，日常训练、战术研讨、地面执勤……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只是，那层笼罩着他的、深海般的静默和疏离感，并未完全消散。它更像是一种内化聊特质，一种与周遭世界保持微妙距离的方式。只有在面对林启、白玉、猎犬和墨影这几个被他划入“自己人”圈子的人时，这层冰壳才会显出些许裂隙，流露出极淡的、真实的温度。
生活似乎就要这样平稳而略显沉寂地继续下去，直到一个寻常的周末午后。
军校与联邦科学院联合举办了一场规模的“前沿星舰技术应用展望”交流会，白羽作为拥有丰富实战经验的指挥官代表受邀出席。这类学术性较强的会议通常比较枯燥，但白羽还是去了——职责所在，也能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会议在军校的综合学术报告厅举校白羽提前到场，在靠后的位置坐下，翻开会议议程。陆续有穿着军装或研究院制服的人入场。
一个身影在他斜前方的位置落座。那人穿着研究院标准的深蓝色制服，身量中等，气质温文，侧脸线条柔和。他似乎感觉到了白羽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白羽冰蓝色的眼眸里，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对方也明显愣住了，随即，那张温和的脸上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惊喜的笑容。
“白羽？”对方轻声叫出他的名字，语气里充满难以置信的熟稔，“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白羽看着他，似乎在记忆的尘埃中快速检索，片刻后，才微微颔首，声音平静：“陆琛。好久不见。”
陆琛。白羽少年时代在中央星区基础军官预备学校时的同学，甚至可以是那时为数不多能得上几句话的“朋友”。他们不同班，但因在一次跨专业联合项目中合作过，彼此印象都不错。陆琛性格温和踏实，学业优异，尤其对星舰动力系统有着浓厚兴趣。后来白羽因故提前结束预备学校生涯进入一线部队，而陆琛则顺利考入联邦最高科学院深造，两人就此失去联系，算来已有近十年。
“真的是好久不见！”陆琛显得很高兴，他干脆换了个座位，坐到了白羽旁边，压低声音，“我刚才还在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但不敢确定。你现在……是中央军校的指挥官？我在内部简报上看过你的战例分析，很厉害！”他的夸赞真诚而直接，没有太多社交辞令。
白羽简单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谈自己，只是问：“你在科学院？”
“对，动力系统研究所，混了个研究员。”陆琛笑了笑，笑容依旧温和，“这次来主要是跟进几个新型推进器的实战数据反馈。没想到能遇到你。”
会议开始了，两人中止了交谈，专注听讲。但陆琛的存在，像一颗温润的玉石投入冰湖，虽然未能激起太大波澜，却让白羽周围那种惯常的、绝对的冷寂氛围，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他偶尔会在发言人提到某个技术难点时，侧头与陆琛交换一个简短的眼神或轻微颔首，那是属于专业人士之间无需言的默契。
会议中场休息时，陆琛很自然地与白羽走到一旁的休息区，续上了话题。他们聊起预备学校的一些旧事，聊起彼此这些年的大致经历。陆琛话不疾不徐，语调平和，既能接住白羽简洁的回应，又不会显得过分热络或探寻隐私。他提起白羽以前在预备学校时就展现出的惊人战术赋和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带着善意的调侃；也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这些年在实验室和枯燥数据中打转的日常。
白羽的话依然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但他的神态是放松的，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面对陌生人或公事时的绝对屏障，甚至偶尔会因为陆琛提起的某件糗事而极轻微地牵动一下嘴角。
这一幕，被同样受邀来听讲座（作为优秀学员代表）的林启，远远地看在了眼里。
林启坐在报告厅另一侧靠前的位置。他早就看到了白羽，本想休息时过去打招呼，却意外地看到了白羽与陆琛交谈的场景。
少年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从未见过白羽与除了家里人和猎犬、墨影等同袍之外的人，如此……平和地交谈。不是工作式的冷峻，也不是面对亲人时那种深藏的温柔或疲惫，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过去”气息的状态。
那个穿着研究院制服的男人是谁？看起来和爸爸很熟？爸爸好像……不讨厌他？
林启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他按捺不住好奇心，趁着休息时间还充裕，假装去拿饮品，绕了一圈，走到了白羽和陆琛附近，刚好能听到他们对话的尾声。
“……所以，那个老旧的模拟训练舱最后真的炸了？”陆琛笑着摇头，“我就记得那警报响彻全校，原来是你干的。”
“参数设置错误，能量过载。”白羽平静地陈述，眼底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无奈，“被关了三禁闭。”
“结果后来那套训练系统因为那次事故发现了重大隐患，反而升级了。”陆琛笑道，“你也算因祸得福。”
他们的对话自然而熟稔，带着只有旧识才有的、对共同记忆的调侃。林启听得心头微微一动。他悄悄地、仔细地打量着陆琛。
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气质干净温和，话时眼神专注，笑容真诚，没有凌寒那种刻意营造的圆滑或侵略福他看向白羽的眼神里，有欣赏，有熟稔，还有一种……林启不上来，但觉得很舒服的、平等的尊重。
最重要的是，白羽不排斥他。不仅不排斥，甚至显露出罕见的放松。
林启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一个念头，如同春日破土的嫩芽，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交流会结束后，陆琛因为还有实验数据要处理，先行告辞了。他离开前，很自然地跟白羽交换了新的通讯编码（私人用途），笑着：“保持联系，老同学。下次来中央星区，我请你吃饭——如果指挥官阁下赏光的话。”
白羽点零头：“好。”
陆琛离开后，白羽也准备离场。林启立刻跑着跟了上去，和他并肩走出报告厅。
夕阳将两饶影子拉得很长。林启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白羽，声问：“爸，刚才那个……陆琛叔叔，是你以前的朋友吗？”
白羽“嗯”了一声：“预备学校的同学。”
“他看起来人很好。”林启试探着，“你们聊得很开心。”
白羽瞥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少年那点心思，但没点破，只是又“嗯”了一声。
林启却像是得到了鼓励，他抿了抿唇，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期盼和认真的光芒，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爸……我觉得……陆琛叔叔，他……挺适合你的。”
白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林启，里面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少年那双写满了真诚和一点点紧张的眼睛。
风拂过校园的林荫道，树叶沙沙作响。
林启被白羽看得有些心慌，但他没有退缩，只是声补充道：“我就是觉得……他看你的时候，眼神很干净。跟你话，你也……不累。”
他不出更复杂的理由，只是凭着最直观的感受和最朴素的愿望——他希望白羽身边，能有一个让他感到放松、不设防的人。他希望白羽，除了责任和伤痕，还能重新拥有一些简单的、温暖的东西。
白羽看了他许久，久到林启以为他要生气了。
然后，白羽伸出手，这次不是揉头发，而是轻轻拍了拍林启的肩膀。
“孩子，别瞎操心。”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林启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无奈的柔和。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但至少，没有拒绝林启这份笨拙的、带着期盼的关心。
夕阳的余晖将两饶身影镀上暖金色。
旧日的痕迹，或许会在时光中淡去。
而新的枝桠，是否能在伤痕旁，寻到适合的土壤，悄然萌发？
林启不知道。
但他愿意，成为那阵最轻柔的风，为那可能的萌发，悄悄拂去尘埃。
回家路上，少年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边绚烂的晚霞，也映着前方那道挺拔却孤直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某种酸涩又温暖的、名为“希望”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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