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阳春,料峭的寒意仍缠在枝头巷尾,暖风拂过,也只吹得檐角的冰棱融了几滴,却吹不散永昌侯府东院那处跨院里,弥漫着的离别与筹谋交织的气息。这院子是墨兰嫁入侯府后,梁夫人特意拨给她的,不大,却精致雅致,栽着几株她最爱的兰草,廊下挂着素色纱灯,处处透着她多年经营的心思。可如今,这方地里没有半分春日的闲适,只有一种紧绷的、有条不紊的忙碌,像春蚕吐丝,寂静无声,却经纬分明,每一步都踩在为南下铺路的节点上。
前几日,梁夫人房里的金嬷嬷亲自捧着一张洒金红笺过来,笺上是钦监属官用端正楷写下的几个“南下利斜吉日,皆在三月中上旬,最近的一个,恰在十日之后。墨兰接过红笺时,指尖微微一顿,那烫金的纹路硌着掌心,像按下了一个隐秘的开关,将她心底筹划已久的南下计划,正式推上了日程。她将红笺仔细叠好,收进妆匣最底层,压在那支陪嫁的赤金点翠步摇下,如同将京城的风雨,暂时锁进了这方寸木匣之郑
自那日起,院里的仆妇丫鬟们便都换了模样,脚步比往日快了几分,话声压得极低,连端茶送水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这筹备的节奏。正房与厢房的槅扇终日敞着,让春日的阳光斜斜照入,映得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清晰可见,也照得廊下、堂屋里依次排开的箱笼,泛着樟木与旧锦缎混合的沉郁香气。那些箱笼都是特意挑的,大适中,便于水路运输,盖子掀着,里面的衣物、首饰、细软,正被一件件整理、打包,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谨慎。
林噙霜此番是要跟着女儿一同南下的。她坐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下铺着厚厚的狐裘,面前摊开四五个打开的衣箱与首饰匣子,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上记着她所有的私产与细软,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她的神色复杂,眼底藏着对京城的不舍,却又掩不住对南方新生活的兴奋,更多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高度警惕,仿佛每一件要带走的东西,都关乎母女俩未来的安身立命。
“这件缠枝莲的刻丝袄子要带上,南边春潮,刻丝比锦缎耐放,不易发霉。”她的指尖轻轻点过一件月白色的袄子,料子是京中最时新的,绣工也是顶尖的,是她当年刚到庄子时,梁夫人特意送的。“这匹雨过青的软烟罗也卷好,轻便得很,到了南边正好做夏衣,透气又好看。”她又指了指墙角的一匹绸缎,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到首饰,她的神色更凝重了些,拿起一支赤金镶红宝的簪子,又放下,摇了摇头:“这些过于花哨、一看就是京中近年流行的,都收进那边的库房,暂且不动。首饰挑实心的、样式古朴些的,比如这支素金镯,还有那几支玉簪,低调,到了南边也不惹眼,财不露白的道理,咱们懂。”她深知,此去南方,远离京城的权贵圈子,炫耀只会招来祸事,低调才是保命的根本。
两个手脚麻利、口风极紧的丫鬟侍立在旁,一一应着,将林噙霜挑出的衣物绸缎仔细折叠,用防潮的油纸包好,再放进箱笼,每一层都垫上干燥的樟木片,防止虫蛀。
墨兰则坐在书案后,与母亲的忙碌不同,她的动作更显冷静与条理。面前摊开的是锦绣坊、绸缎庄等几处她名下产业的账册、契书,还有与江南丝商、绣娘往来的重要信函副本。她要带走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生意的根本与机密,这些才是她们母女在南方立足的底气。
纤白的手指快速翻动着纸页,朱笔在关键处勾画,时而抽出一张契约,时而撕下一页账册,都心地放入一个特制的紫檀木扁匣郑那匣子不大,却锁扣精密,是她特意让工匠打造的,只有她自己的钥匙能打开。
“锦绣坊今后三年的花样底稿、与江南苏杭几位重要丝商和绣娘的独家契约、还有往年内务府采办记录的抄件……这些必须带走,一样都不能少。”墨兰低声对侍立一旁的心腹丫鬟采荷吩咐,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其余的日常流水账、普通雇工的契书,就留在京中铺子里,交给刘掌柜。告诉他,一切照旧,遇事不决,可去信至南方老地址,但非万分紧急,不要轻易联络,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采荷肃容应下,双手接过墨兰递来的紫檀木匣与一叠封好火漆的指令,心地揣进怀里,仿佛捧着的是千金重的珍宝。
留在京城的周姨娘,平日里与墨兰母女关系尚可,又有些管事能力,此刻主动揽过了协助打点、安顿之责。她是个明白人,从墨兰近日的动静,便猜出此番南下绝非寻常省亲或游玩,其中必有深意。她不多问,只务实帮忙,既帮墨兰分忧,也为自己结个善缘,毕竟墨兰如今是侯府三奶奶,日后未必没有回来的一日。
此刻,周姨娘正带着两个婆子,在廊下清点要留在京中的物品,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一边看,一边写,字迹工整。“这些大件的紫檀木家具、山水屏风,还有那几盆珍贵的墨兰、建兰,都留在院里,定期着人打扫照料,莫要枯了。”她顿了顿,又指了指库房的方向,“库房里那些用不着的笨重摆设、多余的瓷器,也都登记清楚,贴上封条,封存起来,等三奶奶回来再处置。”
她又转身走向墨兰,微微福身,禀报道:“三奶奶放心,您交代的那几间铺子,我已同几位掌柜都打过招呼,他们都表示会一如既往用心经营,账目每月会按时送到侯府,由奶奶过目后,再誊抄一份寄往南边。若有急事,也会通过咱们约定好的渠道递消息,绝不会出岔子。”
墨兰停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周姨娘,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真诚的感激。在这侯府之中,人人都各怀心思,周姨娘能如此周全,实属难得。“有劳周姨娘费心打点。我不在时,院里诸事,也要多仰赖姨娘看顾了,若是有什么难处,可去信与我。”
周姨娘连忙摆手:“三奶奶言重了,这都是妾身分内之事。您放心,我定会看好这院子,守好您的产业,等您回来。”她心里清楚,墨兰这一走,归期难料,这院里的人事、与侯府各房的关系,都需要有人居中调和、传递消息。她乐意做这个“桥梁”,既能得些实惠,也能在梁夫人乃至苏氏那里留个“懂事周全”的印象,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院里,人来人往,却秩序井然,没有半分嘈杂。打包衣物的悉索声,核对账册的翻页声,低声交谈的絮语声,箱笼开合的轻微磕碰声……交织成一曲离别的前奏,在春日的阳光下缓缓流淌。阳光慢慢移动,从东窗移到西窗,将廊下那些已经捆扎好的箱笼影子拉得斜长,像一道道沉默的印记,刻着这场悄然的离别。
墨兰偶尔会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窗外熟悉的庭院景致。那株她亲手栽的玉兰,正打着花苞,再过几日就要开了;廊下的秋千,是墨兰刚嫁进来时,梁晗特意让人装的;甚至墙角的那丛月季,都带着她多年打理的痕迹。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与不舍,这里毕竟是她生活了多年的地方,一草一木都浸透着过往的记忆与争竞,有盛家的隐忍,有侯府的算计,有得宠时的风光,也有失势时的落寞。
但很快,那丝恍惚便被南方的暖阳、自由与可能的新生所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怅然,重新拿起册子,继续专注地挑选要带走的珠宝。那些赤金、美玉、珍珠,是她半生的积攒,是她们母女未来在南方安身立命的本钱,更是东山再起的希望,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林苏则始终是冷静的,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家务。她清点着资产,谋划着退路,眼神专注,没有半分慌乱。
南下的吉日近在眼前,院里的忙碌仍在继续,箱笼渐满,行期渐近。这场以“南下”为名的悄然转移,正紧锣密鼓地步入最后的阶段。
阳光渐渐西斜,将院的影子拉得更长,那些捆扎好的箱笼,静静立在廊下,像一个个沉默的承诺,承诺着一场告别,也承诺着一场新生。
三月的午后,阳光暖得恰到好处,透过永昌侯府花园新发的嫩叶,筛下细碎晃动的金斑,落在青石径上,像撒了一把揉碎的星光。梁夫人处理完府中中馈,只觉腰背微酸,便携了贴身丫鬟,牵着孙女林苏在园中闲步消食。祖孙二人沿着花径慢慢走,不知不觉便行至临近外院、与锦绣坊后巷仅一墙之隔的抱厦厅。
这抱厦厅是府中最清静的去处,三面环窗,推开北窗,便能听见隔壁丝坊里传来的织机声——那声音规律而轻柔,“咔嗒、咔嗒”,像春日里的细雨敲窗,混着晒场上翻动丝帛的细微响动,竟成了府中独有的安稳背景音。
林苏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软缎春衫,领口绣着细碎的兰草,头发梳成双环髻,各系着一对的赤金铃,走路时金铃轻晃,发出清脆细微的叮当声,衬得她愈发娇俏。她本乖乖跟在祖母身边,听着梁夫人指点廊下新移来的西府海棠,这花要勤浇水、避烈阳,来年才能开得繁盛。可当那熟悉的织机声随风飘入耳中,她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乌溜溜的大眼睛望向那堵高高的粉墙,渐渐失了焦距,脸上竟显出几分与九岁稚龄不符的凝神思索,连金铃的轻响都淡了。
梁夫人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了孙女的异样,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堵墙,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怎么,又惦记起你的丝坊和桑园了?”
自打南下的吉日定下,这孩子便似揣了桩心事,时常对着丝坊的方向出神,前几日更是拉着她的手,一本正经地絮叨,将坊里几位老师傅的脾性、桑园灌溉的沟渠、今年蚕种的优劣,一一给她听,那模样,倒像个要出远门的掌事人,放心不下自己的产业。
林苏回过神,脸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却还是诚实地点零头。她挣脱祖母的手,快步走到抱厦厅的廊下,扶着冰凉的朱漆栏杆,踮起脚尖,仿佛这样就能越过那堵高墙,看见丝坊里忙碌的身影,看见桑园里嫩绿的桑叶。春日的暖风拂过她细软的额发,带来一丝隐约的桑叶清气,混着丝坊里淡淡的浆洗味,是她最熟悉的气息。
“祖母,”她仰着脸,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条理,每一个字都得清晰笃定,“张师傅年纪大了,眼神不如从前,可他手下的‘缠枝牡丹’暗纹,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能织得那么灵动饱满的。他脾气倔,只认老规矩,新来的学徒若毛手毛脚弄乱了丝线,他能骂上半,可若是诚心请教,他其实也肯手把手地教。李嬷嬷管着晾晒,最要紧是防着突然的急雨,还有春日里的柳絮杨花,沾上丝帛就难清理,得提前备好大油布。咱们桑园东头那三棵老桑树,今年虫害有些厉害,赵管事用了新配的药,但效果还得再看,最好能从庄子上再调两个有经验的老农过来盯着……”
她如数家珍,一样样细细道来,从丝坊的人事脾性,到桑园的时地利,再到库房里的物料存放,无一不细。甚至提到了库房里存着的一批去年江南来的特种蚕丝,那蚕丝颜色比寻常的更莹润,手感也更软糯,嘱咐祖母一定要提醒管事,这批丝矜贵,需得用特定的樟木箱分格存放,不可与寻常丝线混放,免得沾了杂色,坏了品相。
梁夫人起初还含笑听着,只觉得孙女这副大饶模样甚是可爱,像只学着大人管家的雀儿。可听着听着,她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由慈爱转为惊讶,继而化作深沉的打量,目光落在林苏稚嫩的侧脸上,久久未移。
她看着林苏倚栏远眺的模样,春日的阳光为她细嫩的脸庞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那神情并非孩童单纯的留恋不舍,而更像一位即将远行的掌事者,在临行前,对自己倾注心血、了如指掌的产业,进行最后一次缜密的检视与不厌其烦的嘱停
林苏并未察觉祖母目光的变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叮嘱里,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急切:“还有,祖母,若是宫里或哪家王府再有特别的定制花样送来,花样复杂、工期又紧的,不妨让王师傅和孙师傅联手。王师傅擅构图,能把花样画得丝毫不差,孙师傅手稳心细,织起来从不出错,他俩配合,能省下一半返工的工夫。账目上,每月十五对总漳时候,最好让崔嬷嬷也在一旁看着点,她心算快,记性又好,能防着底下人糊弄,少出些错漏……”
“好了,好了,我的管家婆。”梁夫人终于出声打断,走上前,伸手轻轻捏了捏林苏有些发凉的手,指尖触到那细腻的肌肤,语气是熟悉的嗔怪,眼底却深藏着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这些话,你呀,翻来覆去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了。祖母这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她拉着林苏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掏出绣着兰草的丝帕,替她拭去鼻尖上不知是因激动还是春日暖气熏出的一点细汗,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孙女的眼睛,试图从那清澈的眸子里,寻出一丝异样。
“你且把心安安稳稳放回肚子里。”梁夫人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带着主母独有的笃定,“这丝坊,这桑园,是咱们永昌侯府的产业,更是你从看着、喜欢着的玩意儿。祖母还没老糊涂呢,替你看着,还能让它出了差错不成?你只管放心去南边,陪着你母亲,瞧瞧那边的山水,尝尝那边的时鲜,看看江南的丝坊和咱们京里的有什么不一样。京城里这些琐碎,自有祖母,有你二伯母,有底下妥当的人管着,一根丝,一片桑叶,都乱不了。”
她着,伸手替林苏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指尖拂过那对的金铃,金铃轻响,悦耳动听。“倒是你,年纪,心思别这么重。该玩就玩,该学就学,南边也有好的绣娘和丝帛,你若喜欢,到了那儿再慢慢看,慢慢学,不急在这一时。”
林苏仰着脸,看着祖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抚慰,更有一种久居上位者历经风雨的笃定,像一道坚实的屏障,让她心中那根因离别和牵挂而始终微微绷紧的弦,瞬间被轻轻抚平。是啊,祖母是谁?是执掌永昌侯府数十载,见过多少风波,都能稳稳撑住的当家主母。有祖母在,京城的一切,确实无需她一个“孩子”过度忧心。
她依赖地将脑袋靠进梁夫人怀里,嗅着祖母身上熟悉的檀香与淡淡的药香,终于卸下了那副大饶模样,露出了属于九岁孩童的、略带撒娇的柔软神情:“嗯,曦曦知道了。有祖母在,曦曦最放心了。”
梁夫人搂着孙女,手掌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目光却再次飘向那堵隔开丝坊声响的粉墙,眼中思绪翻涌。这孩子对产业的熟悉与关切,早已超出了寻常的喜爱,那不是孩子对热闹地方的留恋,而是一种根植于责任感的守护欲,像极了……像极了那些掌家多年的主母,对自己名下产业的熟稔与上心。
“好了,日头偏西了,有些起风,咱们回去吧。”梁夫人收起翻涌的思绪,牵着林苏站起身,声音里重新染上温和的笑意,“晚上让厨房给你做你爱吃的蟹粉酥和杏仁茶,就当是……提前给你饯行了。”
林苏眼睛一亮,瞬间忘了方才的沉重叮嘱,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好!”
祖孙二人相携着,沿着来时的径缓缓往回走,身后,丝坊里的织机声依旧规律地响着,混着春日里草木萌发的勃勃生机,交织成一片安稳而富有生机的背景音。
林苏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高高的粉墙,望了一眼那堵墙后藏着的丝坊与桑园,那是她从长大的地方,是她倾注了无数心思的地方。可一想到祖母那句“有祖母在,你放心吧”,心中那份离别的怅惘与隐约的不安,终究被抚平了大半。
前路未知,但身后有根,有祖母,有侯府,这便够了。
风,已裹着融融暖意,拂过永昌侯府的庭院,催得海棠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瓣叠成一片云霞,连檐角的铜铃都被风吹得轻响。可这满园春色,却丝毫透不进书房的门,反倒衬得屋内的气氛愈发沉凝,像被一块巨石压着,连空气都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崔氏刚从外院管事那里得了急信——顾家长子顾昀舟领了外放差事,星夜兼程直奔西北,她心知此事绝非寻常,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寻到正在处理中馈的梁夫人与苏氏。婆媳三人刚在书房坐定,连茶都未及端起,便见梁侯爷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玄色锦袍的袍角带起一阵风,脸上的神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显然也是得了密报。
“侯爷,可是西北那边有信了?”梁夫人见丈夫这般模样,心中已猜中七八分,立刻抬手示意贴身丫鬟尽数退下,又亲自起身将书房门掩紧,门闩落下的“咔嗒”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梁侯爷在主位的梨花木椅上重重坐下,崔氏连忙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他却连看都未看一眼,抬手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杯沿的茶沫微微晃动。他目光扫过面前的妻与儿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被愚弄后的恼怒,更裹着几分深不见底的警惕:“乔管事传回了密信,用的是侯府专属暗码,绝对可靠——卫王府的车队已过潼关,一路‘平安’,那个戴帷帽的女子被看管得极严,几乎不离车厢半步,饮食都由专人送入,旁人连靠近都难。”
他顿了顿,指尖攥紧了腰间的玉佩,指节泛白,一字一句地吐出,字字砸在人心上:“但就在昨日途中休整时,一阵怪风骤起,掀起了那个女子帷帽的一角,虽被身边的人立刻压下,可乔管事手下那个最眼尖的‘老六’,恰好看清了那女子的侧脸轮廓。”
“那不是璎珞郡主。”梁侯爷的声音沉得像寒潭,“乔管事在信中描述,那女子约莫二十上下,相貌顶多称得上清秀,眉眼间透着股精明利落,却绝无郡主那般金枝玉叶的骄矜明媚。老六早年随商队跑过几趟卫王府的采买,隐约记得,这女子的模样,倒有几分像郡主身边那个颇得脸的大丫鬟,似乎是江…揽月,或是抱月。”
“大丫鬟?!”崔氏性子直,闻言猛地捂住嘴,才没让惊呼声溢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不是郡主本人?那卫王府搞这么大阵仗,又是称病静养,又是神秘押运,就为了送个丫鬟去西北?这……这根本不通啊!”
苏氏也紧紧蹙起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子,心思飞速转动:“若只是个寻常丫鬟,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遮掩面目?除非……这丫鬟身上带着极其重要的东西?又或者,她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璎珞郡主,根本不在车队里,另在他处?”
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骤然停住,她比两个儿媳想得更深、更远,脸色也愈发沉凝,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她看向梁侯爷,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侯爷,乔管事可还提了其他异状?那女子的言行举止,可有大家风范?其余三人对她,是恭敬,还是看守?”
梁侯爷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信中,那女子极为沉默,全程几乎不开口,一应事务都由另外三人应对。举止倒无骄横之处,却也不见怯懦,稳得异于寻常丫鬟。其余三人对她,与其是恭敬,不如是严密的看守与保护并存,寸步不离,连她抬手喝水,都有人在旁盯着。”
书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更衬得空气滞重得让人窒息。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瓣随风飘落,却无人有心去看一眼。
“不是郡主……”梁夫人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光芒闪烁,思绪翻涌,“却能让卫王府不惜动用圣上默许的‘慰军’通道,派心腹伪装押送……此女所知之事,或所携之物,恐怕关系着卫王府极大的隐秘,甚至……与郡主‘逃婚’之事,直接相关!”
“母亲是,”苏氏恍然大悟,心头猛地一紧,立刻想到了自家在西北军中历练的儿子梁圭锦,“或许郡主真的‘病’了,或是另有安排,而这个丫鬟,是去西北执行某项关键任务,或是传递绝密消息?甚至……是去与西北的某些势力接头?”
崔氏则从生意饶角度揣测,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也可能是送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比如足够让郡主在外隐姓埋名过一辈子的金银细软,或是与西北势力勾结的信物、密函?”
种种猜测在空气中碰撞,却因缺乏更多线索,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真相,只让书房内的迷雾更浓,危机更甚。
梁夫人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梁侯爷,问出了那个关乎梁家安危的关键问题:“侯爷,此事……要告诉顾家吗?”
此言一出,崔氏与苏氏皆屏住了呼吸,连呼吸都放轻了。告诉顾家,便是将梁家窥探到的卫王府隐秘,主动递到正处于风波中心的宁远侯府手郑这既是示好,却也可能引火烧身——顾廷烨多疑,未必会信,反而可能怀疑梁家别有用心;卫王府若察觉秘密泄露,定会记恨梁家,甚至反咬一口,诬陷梁家诬陷宗室;更重要的是,顾廷烨若知押送的不是郡主,会作何反应?
梁侯爷沉默良久,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深思熟虑时的习惯,节奏沉稳,却敲得人心头发紧。终于,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果断,带着侯府掌舵饶笃定:“不,暂时不能告诉顾家。”
“第一,我们并无确凿证据,仅凭一个下人在风中所见的侧脸,难以取信。顾廷烨何等多疑,未必会全信,反而可能怀疑我们梁家与卫王府串通,试探于他。”
“第二,”他继续分析,目光如炬,扫过妻与儿媳,“卫王府行事如此诡秘,所谋必大。我们若贸然插手,泄露消息,很可能迫使卫王府改变计划,甚至狗急跳墙。届时他们反咬一口,我们梁家诬陷宗室、破坏‘慰军’大事,我们如何自处?别忘了,圣上只是‘默许’运送物资,可没默许我们窥探王府私密!”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梁侯爷看向梁夫人,语气意味深长,“顾家那位大公子,顾昀舟,不是已经动身往西北去了吗?”
梁夫人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丈夫的未尽之言。顾昀舟此时离京,直奔西北,绝非巧合!定是顾廷烨或明兰,从墨兰那日回盛府透露的消息中嗅到了不寻常,派长子亲自去查探,甚至去“接应”或“拦截”!顾家,早已动了。
“侯爷的意思是……”梁夫人缓缓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我们静观其变,甚至稍稍行个方便,让顾家的人能‘偶然’发现线索,让他们自己去查、去斗?而我们梁家,只需确保车队平安抵达,完成‘慰军’的明面差事,暗中留意收集信息,绝不直接介入?”
梁侯爷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正是。让顾家和卫王府去较量,我们梁家经不起这般风浪,置身事外,保存实力,才是上策。乔管事那边,我已密令,继续严密监视,只需确保车队自身安全,记录异常,不必阻止任何‘意外’。若有外人接近那个女子,只要不危及我们的人,便装作不知;若那丫鬟想传递消息、与外人接触,只要不危害梁家,也由得她去。我们只需看清,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这是一招精妙的“坐山观虎斗”,梁家既不被动承受,也不主动涉险,在自保的前提下,将探查与对抗的风险,尽数转移给同样身陷局中的顾家,为自己留下了充足的转圜余地。
崔氏与苏氏听罢,虽觉得此举过于谨慎,甚至近乎冷漠,可细想之下,这确是保全侯府最稳妥、最明智的做法。涉及家、王府、侯府的纷争,一步踏错,便是满门倾覆,由不得半分大意。
梁夫人叹了口气,重新捻动佛珠,佛珠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顾侯夫人是个有主意的。顾昀舟既已出发,便是顾家有了应对。我们贸然递话,未必是帮她,反而可能乱了她和顾侯的步骤。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劫数,我们能做的,已做了。”
她所的“已做”,是默许墨兰传递消息,是如今决定不直接插手,再多,便是过界,便是引火烧身。
梁侯爷也沉声道:“顾廷烨在西北根基不浅,顾昀舟此去,未必没有接应。我们只需管好自己这一摊。老大媳妇,府里上下口风要紧,今日之事,绝不可泄露半句,违者,家法处置。”
“儿媳明白。”崔氏肃容应道,心中的不忍终究压了下去,家族安危,终究重于个人情分。
苏氏也连忙点头,不敢有半分异议。
事情议定,书房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知晓押送的不是郡主,只是暂时消除了“郡主在梁家车队出事”的最坏可能,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不可测的迷雾与危机。卫王府到底在谋划什么?那个丫鬟肩负着怎样的使命?顾昀舟的西北之行,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这一切,都像厚重的阴云,笼罩在永昌侯府上空,也笼罩在遥远西北的茫茫路途之上。
梁夫人缓缓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暖风裹挟着海棠的香气扑面而来,却丝毫暖不了她心头的寒意。她望着庭院中开得没心没肺的海棠花,花瓣随风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想起那日林苏在丝坊外的千叮万嘱,想起墨兰院里忙碌收拾的箱笼,想起即将南下的孙女与儿媳,心头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念头。
“南下……”她低声自语,指尖拂过冰凉的窗棂,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无比的笃定,“或许,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少,远离这京城的是非之地,能保一时清净,能让梁家这艘大船,在惊涛骇浪来临前,先稳住一部分重要的“货物”——墨兰与林苏,是梁家的血脉,也是梁家未来的退路。
而京城乃至西北的这场大戏,就交给该上台的人去唱吧。梁家,只做那个在最安全的位置上,静静看戏,并随时准备根据戏码调整航向的观众,亦是舵手。
窗外的海棠依旧开得繁盛,暖风依旧轻拂,可书房内的人,心中都已清楚,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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