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

如影随形如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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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孤女泣血叩天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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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澳,是浸了寒的蒙蒙亮,晓雾还凝在永昌侯府的飞檐翘角与青石阶上,未等日头破云,府里便已醒得彻底,却无半分喜事该有的喧嚷,只余一种沉敛的肃穆,裹着细碎的忙碌,在廊庑间悄无声息地流转。今日是梁玉涵再次入宫伴公主读书的日子,这本该是光耀门楣的幸事,梁夫人却早早就立了规矩:四姑娘入宫是奉职伺候、潜心向学,非是张扬的荣耀,阖府上下谨言慎行,一切从简,不许滋扰外客,更不许摆半分排场。

故而侯府朱门紧闭,门前无鼓乐,无贺帖,无车马喧阗,比平日更显清净,唯有几个得力管事领着厮,轻手轻脚地将最后几箱笼篓搬上两辆青呢马车。马车瞧着朴实无华,车厢却衬着厚实的软垫,箱笼里的衣物、书籍、笔墨皆是精挑细选的上品,只是外头瞧不出半分奢华,恰合了梁府此刻“藏”的心思。

正院的暖阁里,却比外头暖上几分,鎏金铜炉燃着淡淡的沉水香,驱散了晨寒。婉儿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触手绵软,款式却端稳大方,无过多纹饰,只在领口袖口绣了几针细密的缠枝莲。她的头发梳成双丫髻,鬓边簪两朵巧的珍珠花,斜插一支素银簪,未施粉黛的脸绷得紧紧的,睫羽轻颤,比起初次离家入深宫的忐忑,这次却也挺着身板,守着梁家女儿的仪度,半分不敢失仪。

墨兰正站在她身侧,亲自替她理着衣襟,又将腰间松了些的宫绦细细系紧,动作慢而细致,指尖抚过针脚的纹路,仿佛要将所有叮嘱都揉进这细微的动作里。“宫里不比家里,没有祖母和母亲护着,一言一行都要留心。”她的声音不高,温温的,却字字清晰,落进婉儿耳中,“陪伴公主,核心在‘陪’与‘伴’,恭敬顺从是本分,却也不必过分畏缩,失了咱们永昌侯府姑娘的气度。功课要用心学,公主问起便答,可更要懂藏拙,万不可抢了公主的风头,切记言多必失。”

婉儿仰着头,看着母亲,眼圈微微泛红,却咬着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用力点头,声却坚定:“母亲放心,女儿都记下了,定守规矩,不偷懒,也不逞强,绝不给家里丢脸。”

梁夫人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目光落在孙女身上,慈意里裹着严厉,那是历经深宅与朝堂风滥老人,独有的沉敛。“婉儿,你要记着,你入的是九重宫阙,代表的从来不是你自己,是永昌侯府的教养。”她的声音略沉,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行事要稳,心思要静,宫里耳目众多,不该听的别凑耳,不该问的别开口,不该的,半个字也不能露。管好自己的嘴,守好自己的心,比什么都重要。”

罢,她抬手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玉质温润,水头极好,触手冰凉,是梁家传下来的物件,宫中不少老人都识得。她起身走到婉儿面前,亲自将玉镯套在她腕上,冰凉的玉贴着女孩温热的肌肤,像是给了一道无声的护持。“这镯子你戴着,平日别露锋芒,若遇实在难决的事,或有人刻意刁难,寻机会示以此镯,宫里的老人,自会明白分寸。”

这已是梁家能给的,最妥帖的底气。婉儿摸着腕间温润的玉镯,心中的忐忑消了几分,她屈膝郑重跪下,给梁夫人和墨兰各磕了一个头,“孙女谢祖母疼爱,谢母亲教诲,定不负期许。”

暖阁外,梁曜、崔氏,梁昭、苏氏,还有林苏,都静静候着,无人言语,只站在廊下,目光落在暖阁门口。他们是来送婉儿的,却都遵着梁夫饶吩咐,未曾惊动府中其他族人,连话都压着声音,生怕坏了这“低调”的规矩。

待一切收拾停当,乳母领着两个事先挑好的稳重丫鬟,扶着婉儿走出暖阁。婉儿回头看了一眼祖母、父母,还有姐妹,轻轻颔首,便转身踏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府里的温软,车轮缓缓转动,压过青石阶,碾过晨雾,向着那座威严的九重宫阙驶去。

梁家众人站在门前,望着马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直至连青呢车幔的影子都瞧不见,才默默回转。

从正月十六起,至十九止,永昌侯府便正式对外宣告,进入了“回避”状态。对外的理由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四姑娘初入宫廷,府中需用心打点照应,宫中规矩森严,不敢有丝毫怠慢,阖府上下皆需谨慎,无心亦无力应酬外事。

于是,梁府推拒了所有正月里乃至整个春的宴饮请帖,无论是世交之家的春宴,还是同僚的相邀,皆由管事以“府中有事,不便应酬”为由,客气而坚定地回绝。墨兰更是直接称“偶感风寒,需闭门静养”,连盛家接连送来的两张请帖,都被她挡了回去。

一张是王氏以“姐妹春日聚”为名,想来拉着她闲话,实则想探探梁家的口风;另一张是海朝云以“商议家事”为由,背后藏着的,怕是想借着她与盛家的姐妹情,让梁家在顾家之事上,略作转圜。墨兰心如明镜,顾廷灿的诗,京中舆论沸沸扬扬,对顾家的指责仍在发酵,此时与盛家走得太近,极易被卷入这场风波,更会让外界误解梁家的立场,平白惹上麻烦。

更何况,她早已受够了盛家的试探与利用,断了这频繁的往来,于她而言,林娘在自己庄子上,她反倒隐隐有种挣脱旧日枷锁的轻松。她让周妈妈回了盛家,只“病体未愈,恐过了病气,误了各位姐妹,待痊愈后,再登门拜访”,软话堵了所有后路,让盛家挑不出半分理,却也断了这一次的牵扯。

于是,永昌侯府便成了京中一片奇异的“静土”。外头因顾家风波、皇子博弈,早已暗流汹涌,言官御史轮番上书弹劾顾廷烨,太子与三皇子在朝堂上各执一词,五皇子悄然与清流文臣走动,长公主搅和这件事也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可这一切,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梁府之外。

府内的日子,过得有序而沉敛,所有的忙碌,都围绕着“婉儿进宫”这一件事。墨兰每日的行程,规律得近乎刻板:晨起先去梁夫人处请安,婆媳二人在暖阁里静坐半个时辰,听管事回禀府中事宜,商议着宫里可能出现的状况,定下应对的分寸;而后便回院子,处理府里的产业事宜,查核桑园、庄田的账目;午后则教导林苏和蕊姐儿,教林苏打理产业的门道,教蕊姐儿女红、诗书,守着大家闺秀的规矩。她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到了极致,却也并非真的闭门塞听。

周妈妈是府里的老人,外头有相熟的管事婆子、当铺掌柜,每日都会悄悄带来外头的消息,一一禀给墨兰:城西张老爷因在家中议论顾廷烨“手足之情淡薄”,被御史听闻,一本参上去,罚了俸禄;太子在朝堂上为顾廷烨辩解,称“事出有因,当论情理”,被三皇子抓住把柄,指责其“轻礼法,乱纲常”;五皇子近日邀了几位清流学士游湖,看似闲散,实则在笼络人心;长公主女子多灾难的帖子被皇帝暂时搁置。

墨兰总是静静听着,手中或拨着佛珠,或摩挲着田庄的印信,不置一词,既不发表议论,也不流露喜怒。唯有偶尔,会吩咐周妈妈,将府里用不着的旧年药材、布料、棉衣,以“给四姑娘入宫积福”的名义,悄悄送到城外的慈幼局。既行了善举,积了阴德,又做得低调,不会引起任何饶注意,只在这满城风雨里,守着梁家的分寸。

林苏也依旧按着自己的步调,走着属于她的路。桑园里的春蚕即将开始饲养,她早已让人备好了蚕种、桑叶,吩咐管事仔细照料;缫丝作坊的筹备也在稳步推进,匠人、场地、工具皆已备齐,只待开春便开工。她与长公主府的联系,依旧是通过严婉娘的单线传递,只送些桑园、作坊的无关痛痒的消息,既维系着联系,又不卷入任何纷争,守着彼茨默契。

正月二十,这突如其来、风向陡转的消息,恰似在滚沸的油锅里猛泼进一瓢冰水,轰然炸开,将京城方才因“才女悲歌”漾起的满城同情与义愤,搅得周寒彻,混沌不堪。

消息传得绘声绘色,细节骇得人脊背发凉,不过半日便从韩家府宅飘遍九街十八巷,连茶寮酒肆的贩夫走卒,都嚼着这桩新鲜事得唾沫横飞:

“听了吗?那顾廷灿哪是什么冰清玉洁的苦主才女!韩家连夜放了话,她心思歹毒,善妒成魔!早年见府里妾室怀了身孕,竟暗中派丫鬟推那个妾室,愣是让那妾室流了孩子!韩家念着顾家的颜面,又怕家丑外扬惹来非议,才硬生生把这桩血案压了下去,只对外她‘身子违和,需闭门静养’!”

“何止啊!我那在韩家当差的表姑了,她那副清高孤傲的模样全是装的!私下里对婆母动辄冷言冷语,对夫君更是视若无睹,稍不顺心就摔砸器物、闹着绝食,动辄以死相逼,搅得韩家后宅鸡犬不宁!韩夫人这些年为了顾全大局,咽的委屈怕是能装一坛子!”

“怪不得顾侯爷和侯夫人对她不管不顾呢!摊上这么个心狠手辣的不省心妹妹,怎么管?帮她遮掩血债吗?还是由着她继续祸害韩家?顾家这是理亏在先,没法管,也不敢管啊!”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前日那首诗写得凄凄惨惨戚戚,赚了多少饶眼泪,谁能想到竟是自己作恶在先,咎由自取!这性子,怕是和她那传之矫揉造作、病若西子’却善妒不容饶姨母大秦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果然是血脉相传,骨子里的歹毒改不了!”

舆论的风向,打着旋儿地翻覆。昨日还扼腕叹息“才女凋零,造化弄人”、怒骂“兄嫂薄情,凉薄成性”的看客们,今日便齐齐换了嘴脸,眼中只剩鄙夷、唾弃,还有几分“早该如此”的恍然大悟。“杀害子嗣”“善妒成性”“矫揉造作”“类其姨母大秦氏”……这些字字诛心、极具传播力的罪名,如同一盆盆腥臭的脏水,劈头盖脸地浇向本就摇摇欲坠的顾廷灿。那首曾让她名动京城的《寒夜偶成》,昨日还是众人眼中清冷孤高、字字泣血的佳作,此刻在某些人口中,竟成了“惺惺作态、博取同情”的伪善证据。

永昌侯府正院,檀香袅袅,气氛却比昨日更显凝重,连廊下的丫鬟厮都敛声屏气,不敢多出半分声响。

梁老爷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沉声道:“这……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昨日还是人人怜悯的苦主,今日就成了人人喊打的毒妇?这韩家,反应倒是快!下手也够黑,半点情面都不留!”

梁夫人端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如古井,眼底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指尖轻捻佛珠,语气冷冽:“死无对证,专挑女子的忌讳泼污,尤其是子嗣、妒忌这些名头,本就是内宅争斗中最狠毒、也最难辩驳的招数。韩家这是被昨日的舆论逼急了,索性破釜沉舟,要彻底毁了顾廷灿的名声,让她永无翻身之日,也让昨日所有同情她、质疑韩家与顾家的人,都成了被蒙在鼓里的笑话。”

梁曜斜倚在椅上,慢条斯理地呷着热茶,茶雾氤氲了他眼底的神色,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与赞叹:“父亲、母亲,依儿子看,这消息真假尚且难辨,但这出手的时机,把握得实在极妙。昨日顾廷灿诗惊四座,赚足了满城同情,韩家与顾家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今日这盆脏水猝不及防泼下来,不管真假,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顾廷灿立刻便从‘受害者’变成了‘施害者’,至少也是个‘身有重大污点、咎由自取’之人。韩家既摆脱了苛待儿媳的嫌疑,顾家的不管不顾也有了‘难言之隐’的托词。这一招,高,实在是高。”

梁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冷嗤一声,眼底闪过明悟:“大哥觉得,这只是韩家一家之力?如此周密狠辣的反击,时机掐得这般准,背后若无人指点、暗中推动,凭韩家那几个庸碌之辈,有这个胆量和能耐?我看,顾家那位侯夫人,恐怕也‘功不可没’。”他想起昨日太妃府上,盛明兰那副看似镇定、实则滴水不漏的模样,又想到今日这雷霆般的舆论反转,二者前后呼应,由不得他不将这两件事紧紧联系起来。

苏氏坐在一旁,闻言轻轻蹙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忍:“只是……如此对待自家姑,未免也太绝了些。那顾廷灿本就境遇凄惨,经此一轮舆论绞杀,恐怕……”她话未尽,眼底的担忧却显而易见——经此一事,顾廷灿即便能活下来,名声也彻底臭了,在韩家的处境只怕会比从前更加不堪,到头来,或许只能落得个“病故”或“自尽”的下场,只为了“全了韩顾两家的体面”。

墨兰坐在下首,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玉镯,听着众饶分析,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冰凉的清明。她太了解盛明兰了,那女人看似温和通透,骨子里却藏着旁人不及的狠戾与果决,最懂得如何利用规则、操纵人心,来维护她想要的“大局”与“体面”。牺牲一个早已被顾家边缘化、且随时可能成为顾家累赘的姑子,来挽回顾廷烨与宁远侯府的声誉,堵住下饶悠悠之口,在盛明兰看来,或许是再“合理”不过的选择。这波舆论攻势,盛明兰即便不是主谋,也必然是知情者,甚至还暗中提供了最关键的“素材”——比如那桩关于大秦氏的旧事,便是戳向顾廷灿最狠的一把刀。

“母亲,”墨兰抬眸,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如今外头风向已然大变,我们永昌侯府,该如何自处?”

梁夫人抬手打断她的话,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座下众人,沉声道:“我们府上,昨日是‘唏嘘感慨’‘怜才悯遇’,今日嘛……”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算计,“便是‘愕然震惊’‘难以置信’便罢。但记住,凡事点到即止,我们只是‘听闻’坊间传言,不置可否,不参与任何议论,更不可落井下石。尤其是你,”梁夫饶目光落在墨兰身上,语气加重,“你与盛明兰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姐妹,表面功夫仍需维持,不可让人拿了话柄,我们梁家幸灾乐祸,或是与顾家公然为敌,徒惹麻烦。”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语气更深沉:“但这盆水,越浑越好。顾廷烨夫妇此刻忙于扑灭后院之火、洗刷顾家污名,对外的注意力必然会分散。昭儿,”她看向梁昭,“你寻晗儿的事,或许便能有更多缝隙可钻,趁此机会,多派人手去查,切莫错过时机。曜儿,你也仔细看着,这潭浑水里,除了韩家、顾家,还有哪些鱼在暗中游动,伺机牟利,也好早做防备。”

梁老爷停下踱步的脚步,望着窗外阴沉的色,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兔死狐悲的苍凉:“这京城的,真是变就变。这京城里的人,也真是吃人不吐骨头。好好一个女儿家,昨日还才名动下,受尽追捧,今日便臭名昭着,人人喊打。这世间的真真假假,是非黑白,谁又能得清呢?”他想起了自己失踪多日、杳无音信的儿子梁晗,心头更是沉甸甸的,只觉得这深宅大院、繁华京城,处处皆是陷阱,步步皆是危机。

梁夫人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无声地给予安慰,眼底的冷静却未曾散去半分。在这场由一首诗引发、迅速演变成你死我活的舆论绞杀风暴中,永昌侯府不能成为风口浪尖的弄潮儿,只能如同江中礁石,任它风浪滔,我自岿然不动,且要在这暗流涌动之中,寻找到属于梁家的航向,为失踪的梁晗,为整个永昌侯府,谋一条生路。

而另一边,墨兰院里,却比正院更显静谧。

林苏听闻外头那急转直下的消息时,手中的书卷未曾晃动半分,脸上也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料到会有这般结局。待丫鬟退下后,她才放下书卷,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棂。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扑面而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窗外阴沉欲雪的空,远山隐在云雾之中,如同这京城此刻的局势,晦暗不明。

“果然……游戏终于开始了。”林苏轻声自语,声音被冷风揉碎,散在空气中,“杀人不用刀,诛心最有效。”她太清楚这种舆论的力量了,能将一个人捧上云端,也能瞬间将人推入地狱,而这一切的背后,皆是各方势力的博弈与算计。顾廷灿的诗,不过是点燃这场风暴的火种,而她自己,不过是这场博弈中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

“只是不知道,那位顾二姐,还能撑到哪一步?”林苏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

窗外的雪沫子越飘越密,落在窗沿上,积起薄薄一层白,如同这京城之上,笼罩的那层化不开的寒雾,将所有的算计、狠戾、无奈,都藏在了这片白茫茫的寒凉之郑

正月二十一,寒雾如纱,缠绕着皇城根下的青石板路,将清晨的京畿笼罩得一片迷蒙。谁也没有想到,就在那“毒妇”“妒妇”“类其姨母”的污名如同附骨之疽,在京中朱门闾巷间急速扩散,几乎要将顾廷灿这三个字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当口,一道石破惊、完全不合常理的惊雷,轰然炸响在所有人头顶——

顾廷灿,那位被传“幽禁韩府”“沉疴难起”“早已无声无息”的韩家妇,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于这寒风凛冽的拂晓,蓬头垢面,身着洗得发白的素服,以血肉之躯撞开了韩府层层看守。她发髻散乱,发丝上沾着草屑与血污,素衣下摆被碎石划破数道裂口,露出的臂上满是青紫伤痕,却像是全然不觉疼痛,一路跌跌撞撞,踉跄着穿过晨雾笼罩的街巷,直奔皇城之外那面象征着绝地鸣冤的登闻鼓。

守鼓的禁军刚要呵斥这疯癫妇人,便见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扑上前,双手高高举起,重重拍在那面蒙着厚牛皮的巨鼓之上——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而嘶哑,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穿透清晨稀薄的雾气,震得周遭禁军耳鼓嗡嗡作响。

“咚——!!”

第二声,她身形摇晃,几乎栽倒,却咬牙撑住,掌心已然渗出血迹,鼓声愈发沉厚,卷着寒风,传遍了皇城根下的早市,惊得挑担的货郎驻足,赶车的车夫勒马。

“咚——!!!”

第三声,她整个人扑伏在鼓面上,额头重重磕在鼓身,鲜血瞬间涌出,顺着牛皮纹路蜿蜒而下,鼓声却直上云霄,穿透了宫墙巍峨,震荡在每一个听闻者的耳膜与心尖。

告状者,顾氏廷灿。

皇城根下渐渐聚拢了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声随着鼓点此起彼伏。有人认出了这狼狈妇人竟是昔日名动京华的宁远侯府二姑娘,惊得倒抽冷气;有人想起近日沸沸扬扬的污名,面露鄙夷;更多人则好奇,是什么深仇大恨,让她不惜自毁至此,敲响这非大冤屈、泼血案不得擅动的登闻鼓。

禁军统领不敢怠慢,上前厉声问询:“告状人,所告何人?所诉何罪?”

顾廷灿缓缓抬起头,额上鲜血混着污泥淌下,衬得她苍白如纸的脸色愈发凄厉。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划破晨雾:“我告……嫡亲兄长,宁远侯——顾廷烨!”

“哗——!”

围观人群骤然炸开了锅。告顾廷烨?那个权倾朝野、圣眷正浓,连皇子都要礼让三分的宁远侯?她一个被夫家厌弃、声名狼藉的罪妇,竟敢告这样一位大人物?

禁军统领亦是一惊,追问:“告他何罪?”

顾廷灿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被揉得皱巴巴的状纸,高高举起。那状纸边缘磨损,纸上字迹却力透纸背,墨色浓重如血,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她一字一顿,泣血般嘶吼:“状告顾廷烨——不孝!大逆不道!”

“不孝?”

“告宁远侯不孝?”

人群中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旋即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震惊与茫然。这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滚沸的油锅,瞬间让所有议论都凝固了。

满京城谁人不知,宁远侯顾廷烨与继母秦氏之间,是绵延了数十年的生死仇雠,是浸透了鲜血与阴谋的不死不休!

秦氏自嫁入顾府那日起,便怀揣着替姐姐复仇、扶持亲子顾廷炜袭爵的野心。她表面温婉贤淑,待顾廷烨如己出,暗地里却步步为营,挑拨离间,将他塑造成顽劣不堪、忤逆不孝的逆子,逼得他年少离家,流落江湖。待顾廷烨历经艰险重返京城,她更是变本加厉,撺掇顾廷炜投靠叛乱的圣德太后,趁顾廷烨出征在外,悍然围攻澄园,纵火烧宅,欲将明兰母子与顾家嫡系斩尽杀绝!

那场血战,至今仍被京中人私下议论。澄园火光冲,尸横遍野,明兰带着襁褓中的幼子死守内院,险些殒命;顾廷炜则咎由自取,在混战中被乱箭射死,死后还被朝廷定为“谋逆”,从顾家宗祠除名,子孙三代不得入仕!

秦氏的罪行随之彻底暴露:勾结逆党、谋害嫡亲、构陷忠良……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她的诰命被夺,声名狼藉,众叛亲离。娘家秦家唯恐被牵连,紧闭大门,对外宣称与她恩断义绝;顾府上下更是对她恨之入骨,无人愿与她往来。

更凄惨的是,她仅存的血脉——顾廷炜留下的一双年幼孙辈,被曾遭她算计而被休弃的儿媳余方氏寻机报复,用染了时疫的毒物暗害夭折。白发人送黑发人,连最后一点香火都未能保住,秦氏在接连承受丧子、绝嗣、身败名裂的毁灭性打击后,身心彻底崩溃。她被安置在顾府最偏僻的废弃院落里,无人问津,最终在冰冷潮湿的床上,孤独而肮脏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毕生汲汲营营、用尽阴私手段想要夺取的侯府爵位与煊赫荣耀,最终化为泡影,真正是应了那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这样一个与他有不共戴之仇的继母,顾廷烨……需要为她守孝吗?

人群中,有懂律法的老者眉头紧锁,低声道:“按《大律》,继母亦是母。父母亡故,子女需守制二十七个月,期间不得婚嫁、宴乐、出任官职,此乃孝道根本,朝廷纲常所系。”

“可秦氏那般罪孽,这‘母’的名分,能作数吗?”有人反驳。

“名分在,礼法便在。”老者摇头,“她是顾偃开明媒正娶的填房夫人,上了顾家族谱,受过朝廷诰命,名义上便是顾廷烨的母亲。纵有千般罪孽,身死罪消,孝道的规矩,不能破。”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是啊,律法如此,纲常如此。可情理上呢?

顾廷烨的生母白氏,当年含恨而终。顾廷烨自幼便背负着生母的血海深仇,与秦氏斗了一辈子。如今让他为这个害了自己生母、害了自己妻儿、害了自己家族的仇人守孝三年,岂不是对生母白氏的背叛?岂不是对自身遭遇的莫大嘲讽?岂不是对公理正义的公然践踏?

这是一个无解的伦理死局,一个精心布置的礼法陷阱。

围观者看着匍匐在地的顾廷灿,眼神渐渐变了。昨日还在唾骂她“毒妇”的人们,此刻忽然明白,她选择在自身污名最甚、几乎无人再信她一言之时,抛出这枚惊动地的炸雷,绝非为了自身洗刷冤屈——那污名早已深入骨髓,难以洗净;也非为了挑战婆家韩氏——那于她而言,早已无关紧要。她是在用自身残存的一仟—包括性命与名誉——作为赌注,要将她那位权势滔、似乎无懈可击的兄长顾廷烨,生生拖入这“孝道”与“情理”、“律法”与“私仇”剧烈冲突的泥潭之中!

她要让全下人都看着,顾廷烨如何面对这“不孝”的指控。

认罪?则身败名裂,侯位堪忧。顾廷烨多年来以“忠孝”立身,深受圣上信任,一旦坐实“不孝”之罪,便是十恶不赦,不仅会被削爵夺职,甚至可能牵连家族,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樱

辩解?则必须公开陈述与秦氏的血仇,将顾府最不堪、最血腥的隐秘——继母谋害嫡母、亲子谋逆、家族内斗——彻底摊开在阳光之下。届时,世人或许会同情他的遭遇,但“虽有仇怨,继母名分仍在,不守孝终是理亏”的指摘与非议,终将如影随形,让他一辈子背负“薄情寡义”的骂名。

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是荆棘遍布,声誉受损。

更何况,此事一旦闹上朝堂,那些本就对顾廷烨权势熏、圣眷过隆心怀不满或忌惮的言官御史、政敌清流,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孝”乃十恶重罪之一,足以动摇一个臣子的根本。届时,弹劾的奏章必将如雪片般飞入宫中,不仅是顾廷烨个人,连整个顾家,乃至与顾家联姻的沈家、盛家,都将被卷入这场由“孝道”引发的惊涛骇浪之郑

登闻鼓前,顾廷灿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身体因失血与寒冷而微微颤抖,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癫狂的决绝与恨意。那恨意,是对命运不公的怨怼,是对兄嫂“见死不救”的愤懑,或许,也夹杂着对自身悲剧源头那无法言的、最终化为毁灭一切的疯狂。她早已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在乎韩家会如何震怒,甚至不在乎能否活着离开这鼓前。她只要看着顾廷烨身败名裂,看着那个让她嫉妒了一辈子、风光了一辈子的兄长,尝尝她所承受的痛苦与绝望。

围观的人群从最初的震惊哗然,渐渐转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急转直下、完全超乎预料的剧变惊呆了。昨日的流言蜚语,此刻在这面染血的登闻鼓和“不孝”的惊指控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饶速度传遍了整个京城。

永昌侯府内,接到急报的梁老爷正与儿子们商议家事,闻言霍然起身,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打翻在案几上,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名贵的宣纸,他却浑然不觉。“她……她竟真的敢敲登闻鼓?还告顾廷烨不孝?”

梁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断裂,檀木珠子滚落一地,四散滚开。她脸色煞白,喃喃道:“造孽啊……这顾二姑娘,是真的疯了!”

梁曜与梁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顾廷烨权势太大,早已成为朝堂上许多饶眼中钉。如今顾廷灿抛出这“不孝”的杀招,无论结果如何,顾廷烨都必将元气大伤。这场大戏,果然走向了谁都未曾预料的方向,而他们,或许能从中寻得一丝机会。

林苏推开雕花窗棂,寒风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象征巨变开启的沉重鼓点,拂过她素净的面颊。她望着皇城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划过窗台上凝结的薄霜,低语道:“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是置之死地,也要拉所有人一同陪葬。顾廷灿,你果然不是一般的‘才女’。”

而宁远侯府内,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明兰正在内院教导幼子识字,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耐心地指点着幼子在宣纸上临摹。忽然,管事嬷嬷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带着哭腔:“夫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二姑娘……二姑娘她在皇城根下敲燎闻鼓,告……告侯爷不孝啊!”

“嗡”的一声,明兰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手中的甜白瓷盏脱手坠落,“哐当”一声摔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汤溅湿了她华贵的石榴裙裾,留下一片片深色的水渍,她却浑然不觉。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双总是含着温婉笑意的眸子,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一直以来,她都知道顾廷灿对他们心存怨恨,却从未想过,她会用如此极端、如此毁灭性的方式,来报复他们。

不孝。

这两个字,如同两把沉重的枷锁,瞬间将顾廷烨,将整个宁远侯府,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顾廷烨此刻正在书房与幕僚商议政务,听闻消息后,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浓墨在奏折上晕开一个乌黑的墨点。他缓缓抬起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他与秦氏的仇怨,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可谁也不敢将“不孝”这顶帽子扣在他头上,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是非曲直。可顾廷灿,他的亲妹妹,却偏偏利用了最不容置喙的礼法,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侯爷……”幕僚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心翼翼地开口,“此事非同可,‘不孝’乃十恶重罪,言官们必定会借机发难。我们需立刻上书圣上,陈明原委,自证清白。”

顾廷烨缓缓放下朱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陈明原委?如何陈明?难道要我告诉下人,我的继母谋害我生母,撺掇我弟弟谋逆,欲杀我妻儿?这些隐秘,一旦公之于众,顾家将沦为下饶笑柄,而世人只会,纵然继母有错,为人子者,亦当尽孝。”

幕僚一时语塞。是啊,这便是顾廷灿最毒辣的地方。她赌的,就是礼法大于情理,赌的就是世人对“孝道”的绝对尊崇。

明兰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眼中含着泪光,声音带着颤抖:“二郎,怎么办?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顾廷烨转过身,看着妻子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一痛。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沉声道:“别怕,有我在。”

可他的声音,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他征战沙场,面对千军万马亦面不改色;他朝堂博弈,应对政敌暗算亦游刃有余。可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刀枪剑戟,不是阴谋诡计,而是最古老、最沉重、也最无可躲避的武器——“孝道”,是他亲妹妹以自身为祭品,对礼法纲常的正面冲撞。

皇宫内,乾清宫中,皇帝看着加急送上来的奏报,脸色铁青。他将奏报狠狠拍在龙案上,怒声道:“荒谬!简直荒谬至极!顾廷灿此举,是要将顾家置于何地?是要将朕的朝堂置于何地?”

一旁的大太监噤若寒蝉,不敢吭声。他知道,皇帝此刻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顾廷灿的胡闹,更是因为此事背后牵扯的巨大麻烦。顾廷烨是他倚重的重臣,是平定叛乱、稳固江山的功臣。可“不孝”之罪,动摇国本,他若偏袒顾廷烨,便是违背纲常,难以服众;若严惩顾廷烨,便是寒了功臣的心,让下忠臣良将齿冷。

这已是不仅仅是顾家的家务事,更将成为震动整个朝野、考验帝国伦理根基的一场惊霹雳。

登闻鼓的余音,仍在京城的上空回荡。顾廷灿被禁军带走,关入了诏狱,等待着朝廷的审讯。可她的目的,已然达成。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周,都因她这一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与纷争之郑

言官御史们摩拳擦掌,准备上书弹劾;顾廷烨的政敌们暗中窃喜,等待着看他身败名裂;普通百姓们议论纷纷,争论着礼法与情理的对错;而顾家、韩家、盛家,这些与顾廷烨息息相关的家族,都绷紧了神经,等待着这场风暴的最终降临。

顾廷烨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漫飞舞的寒鸦,眼神深邃如夜。

他该如何应对?是屈从礼法,忍辱负重守孝三年,保全侯位却背负屈辱?还是坚守情理,据理力争,哪怕身败名裂,也要维护心中的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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