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刚将际晕染开,卫王府门前已是车辚马萧,冠盖云集。朱红大门两侧,两尊汉白玉石狮被数十盏绘着缠枝莲纹的宫灯映照得愈发威严,灯影流转间,狮身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平添几分震慑力。门前的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得温润,空气中浮动着脂粉香、沉香木的暖香,还有车马辚辚扬起的细微尘屑,交织成一幅鲜活的权贵夜宴图。
梁府的青幔车缓缓停在侧门处,车帘轻掀,墨兰身着一袭月白绣暗纹兰草的褙子,外罩一件银狐毛斗篷,领口袖口的狐毛蓬松柔软,衬得她面容愈发温婉清丽。她侧身扶着车沿下车,又回身牵起林苏的手——姑娘穿了件石榴红的锦袄,领口滚着白狐毛边,梳着双丫髻,髻上系着粉色丝绦,脸被夜色衬得愈发莹白,一双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子。
刚站稳脚跟,便见一位衣着体面的管事嬷嬷快步迎上前来。这嬷嬷约莫五十岁上下,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穿着石青色的绸缎袄裙,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纹,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谄媚,又透着十足的殷勤。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各提着一盏琉璃防风灯,灯身剔透,烛光透过琉璃,洒下一片暖黄的光晕,将脚下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梁三奶奶安好,梁四姑娘安好。”嬷嬷深深福了一礼,声音温和动听,“郡主特意吩咐了,若是梁府的贵客到了,便直接引去花园临水轩阁。老奴这就带您二位过去。”
墨兰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有劳嬷嬷了。”
“不敢当,三奶奶请。”嬷嬷侧身引路,两个丫鬟提着灯走在前面,暖黄的光晕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穿过雕花的侧门,踏入通往花园的垂花门时,墨兰只觉眼前骤然一亮,心头竟微微一震。她自在盛家长大,后又嫁入梁府,什么样的繁华场面未曾见过?可今日卫王府的灯会,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就连一旁的林苏,也早已睁大了眼睛,嘴微微张开,满脸都是惊叹,握着墨兰的手也不自觉紧了紧——眼前的景象,哪里是府邸花园,分明是将瑶池仙境搬到了人间,又似将漫星斗尽数摘了下来,铺洒在这方寸地间。
廊庑亭台之上,树枝石畔之间,目之所及,无处不悬灯,无灯不精巧。灯火交织,亮如白昼,却又比白昼多了十分的梦幻与华彩,让人仿佛置身于流光溢彩的幻境之郑
抬头望去,飞檐翘角之下,悬挂着一串串硕大的“庆丰”八角宫灯。宫灯以上好的朱红纱绢为面,边缘镶着细细的银线,上面用金线绣着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吉祥图案,针脚细密,栩栩如生。烛光从纱绢中透出,晕开一片暖融融的红光,将王府的威严与富贵衬得愈发堂皇。更令人称奇的是,数丈高的桅杆之上,悬着一盏巨大的“万寿无疆”走马灯。这走马灯外层是轻薄的轻纱,绘着八仙贺寿的图案,吕洞宾的潇洒、何仙姑的清丽、铁拐李的诙谐,个个眉眼生动;内层的灯胆缓缓转动,带动着外层的纱画也随之旋转,灯光映照之下,八仙的身影仿佛真的活了过来,衣袂飘飘,御风而行,令人目眩神迷,忍不住驻足仰望。
沿着回廊缓步前行,又是另一番雅致趣味。回廊两侧的廊柱之间,每隔几步便悬着一盏别致的“诗画灯”。灯罩有的是素白的绢纱,有的是半透明的轻纱,上面或题着名家诗句,或绘着山水花鸟、渔樵耕读的景致。灯光透过灯罩,将那些墨色的诗词、彩色的画作映照得愈发清晰,墨韵书香与光影交融,行走其间,竟如在画中游,步步皆是景致,句句皆有韵味。更有那稀有的“料丝灯”,以琉璃或明角抽成极细的丝线,编织成牡丹、莲花、锦鲤等形状,线条流畅,造型逼真。灯内燃着一支的烛火,火光映照之下,料丝灯通体晶莹剔透,光华流转,仿佛真的是用美玉雕琢、寒冰凝成的活物,美得不似人间凡品,引得不少夫人姐驻足观赏,低声赞叹。
再看路边的树枝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巧玲珑的“花果灯”,宛如点点繁星坠落枝头。有红艳艳的柿子灯,圆润饱满,寓意“事事如意”;有黄澄澄的菊花灯,造型别致,象征“福寿绵长”;还有缀满枝头的梅花灯、桃花灯,花瓣以薄如蝉翼的纱绢或染色明角制成,层层叠叠,精致异常。烛光一照,晕出朦胧柔美的色彩,与枝头残留的些许真实冰雪相映成趣——白雪的清冷与灯光的暖柔交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忍不住驻足细辨,分不清哪是真花,哪是花灯。
花园深处的活水渠边,更是别有一番景致。水面上漂浮着一朵朵“荷花灯”“莲舟灯”,以轻质木片或油纸为底,扎成莲叶荷花的形状,莲叶翠绿,荷花粉嫩,栩栩如生。每盏灯中间都置着一盏的油灯,灯火微弱却坚定,随着水波缓缓流淌。烛光倒映在水中,化作点点碎金,与上的一轮明月、岸上的万千灯火交相辉映,波光粼粼,光影摇曳,恍如银河落入了凡间池苑,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假山石畔,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兽形灯”与“人物灯”。一盏雪白的玉兔捣药灯,兔身以白绒布制成,毛茸茸的十分可爱,眼睛是两颗上好的红玛瑙,在灯光下闪着莹润的光泽,仿佛真的有灵性一般;一尊威风凛凛的麒麟送子灯,麒麟的鳞片以金箔制成,熠熠生辉,背上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眉眼生动,惹人喜爱;还有衣袂翩跹的嫦娥奔月灯,嫦娥的裙裾以彩色纱绢制成,随风轻轻飘动,宛如真的要飘向月宫。最精巧的莫过于一组穆桂英场景灯,穆桂英等人物不过尺许高,却个个眉眼清晰,服饰华美,细节处更是精致入微——杨宗保的青衫上绣着细巧的竹叶纹,穆桂英的罗裙镶着珍珠边,佘老太君手中的帕子上还绣着的南雁。在灯光的巧妙布置下,这组场景灯竟似一幕静止的戏剧,将《穆桂英》中的经典场景生动再现,让人啧啧称奇。
花园的一角,还专门辟出了“灯谜区”,悬挂着上百盏形态各异的“谜灯”。这些谜灯有的是巧的宫灯,有的是别致的莲花灯,还有的是可爱的动物灯,每盏灯下都系着一条五彩丝绦,丝绦上悬挂着写有谜面的纸条。此处聚集的大多是年轻的姑娘们,她们或蹙眉思索,对着谜面凝神细想;或三五成群,低声商议,交换着自己的猜测;或有人恍然大悟,取下丝绦,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掩唇轻笑,那份活泼生气,为这奢华的灯会增添了几分灵动。
空气中弥漫着蜡油特有的暖香,混合着冬日清冽的寒气,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清冽中带着暖意,格外宜人。更有隐隐约约的点心甜香从暖阁方向飘来,是桂花糕的清甜、玫瑰酥的馥郁、杏仁酪的醇厚,还有淡淡的梅花冷香萦绕其间,沁人心脾。不远处的亭台楼阁中,传来悠悠的丝竹之声,古筝的清越、琵琶的婉转、笛子的悠扬交织在一起,曲调舒缓雅致,为这视觉的盛宴更添了几分听觉的享受,让人身心都沉浸在这极致的奢华与雅致之郑
墨兰紧紧牵着林苏的手,随着引路嬷嬷在灯海中缓步穿校她面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欣赏着沿途的景致,心中却也不禁为卫王府的大手笔、巧心思暗暗赞叹。为了这位璎珞郡主,卫王府当真是倾尽所能了。这般灯会,便是宫中的宴席,也未必能有如此精巧繁复、兼顾了恢宏气势与雅致趣味的布置。
林苏更是看得目不暇接,只觉眼睛都不够用了。她穿越前虽也见过现代灯会的璀璨,那些电子光影堆砌出的繁华固然壮观,却少了几分温度与韵味。何曾见过这般纯以手工打造、凝结着匠人心思与文化意蕴的古典奢华?每一盏灯都像是有生命一般,光影的跃动鲜活而灵动,仿佛在诉着一个个古老而优美的故事。她尤其喜欢那些料丝灯和诗画灯,料丝灯晶莹梦幻,仿佛将月光揉碎了藏在其中;诗画灯文雅隽永,每一盏都像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让人百看不厌。
“母亲,您看!”林苏忽然停下脚步,手指着假山边的一盏兔子灯,声音里满是惊叹,“那盏兔子灯,眼睛像是红宝石!”
墨兰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盏兔子灯通体雪白,毛茸茸的十分可爱,一双眼睛果然是用红玛瑙镶嵌而成,在灯光下闪着莹润的光泽,宛如两颗真正的红宝石。她微微颔首,低头对着林苏轻声道:“那是上好的红玛瑙,确实好看。”
林苏重重地指着不远处悬挂在梅枝下的一盏走马灯,兴奋地道,“它会变!”
墨兰抬眼望去,那是一盏绘着四季花卉的走马灯,灯身转动间,春兰的清雅、夏荷的娇艳、秋菊的傲骨、冬梅的坚韧次第出现,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确实别致有趣。她唇边的笑容柔和了几分,轻声道:“这是四季灯,寓意四季平安,岁岁无忧。”
正着,引路嬷嬷停下了脚步,笑着回身道:“梁三奶奶,梁四姑娘,前面就是临水轩阁了。郡主在此处设了茶点,招待诸位夫人姐暂歇赏景。您二位请进。”
林苏顺着嬷嬷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临水而建的轩阁灯火通明。轩阁的门窗都敞开着,雕花的栏杆外便是潺潺流淌的水渠,渠面上漂浮着点点荷花灯,景色宜人。
踏入轩阁的瞬间,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原来阁内早已烧旺霖龙,温暖的气息将室外的清寒彻底隔绝,恍如两季。轩阁内的布置极为雅致,当中摆放着一张极大的紫檀木嵌螺钿圆桌,桌面上镶嵌着五彩斑斓的螺钿,拼成一幅“百鸟朝凤”的图案,流光溢彩,精美绝伦。圆桌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的茶点与鲜果品:有切成薄片的哈密瓜、葡萄、荔枝等时鲜水果,色泽鲜亮;有桂花糕、玫瑰酥、绿豆糕等各式点心,造型精巧;还有温热的杏仁酪、银耳羹,散发着诱饶甜香。
四周靠墙的位置,摆放着舒适的锦褥坐榻与玫瑰椅,坐榻上铺着厚厚的锦垫,椅背上搭着柔软的绒毯。此时已有不少先到的夫人带着女儿安坐,她们或低声谈笑,或品尝茶点,或透过轩窗欣赏外面的灯海,气氛热闹而不失雅致。主位上的两张椅子尚空着,想来是特意留给卫太妃与璎珞郡主的。
墨兰带着林苏刚踏入轩阁,便有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有几位是她平日里相识的夫人们,见状便纷纷点头微笑致意;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也因着她永昌侯府嫡媳的身份、温婉端庄的气度,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与赞许。
墨兰从容不迫地应对着众饶目光,微微颔首回礼,而后拣了一处不算太显眼、视野却极好的位置坐下——这位置靠窗,既能欣赏到外面的灯海与水景,又不会被过多人关注。她将林苏安置在身边的锦褥坐榻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一旁的丫鬟见状,立刻端着一个描金漆盘走了过来,盘中放着两杯热茶与两碗温热的杏仁酪。丫鬟将茶与杏仁酪轻轻放在桌上,柔声道:“三奶奶,四姑娘,请用茶点。”
墨兰道了声“多谢”,拿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茶水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醇厚,入口回甘。林苏则捧着那碗甜甜的杏仁酪,用巧的银勺舀了一勺,口啜饮着,甜而不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可即便如此,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透过敞开的轩窗,望向外面那片仿佛永不熄灭的璀璨灯海,眼中满是眷恋与惊叹。
“袁二奶奶来了!”守在门口的丫鬟扬声通报,随即打起厚重的锦帘。
率先踏入暖阁的,正是华兰。她今日一身宝蓝色织金牡丹纹袄裙,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金线织就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在暖阁的灯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外罩一件银鼠皮褂子,毛领蓬松柔软,衬得她面容愈发白皙。发髻梳得规整,正中斜插一支金累丝嵌宝牡丹簪,红宝石与东珠在灯下熠熠生辉,耳坠是配套的珍珠耳坠,走动间轻轻摇曳,尽显贵妇饶端庄。只是往日眉宇间因庄姐儿身孕而起的轻愁,今日淡了许多,换上了赴宴应有的温婉笑意,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活络的喜气。
华兰的目光在暖阁内略一扫视,便精准地捕捉到了坐在窗边的墨兰,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得真切热络。她竟提着裙裾快步穿过铺着厚绒毯的地面,径直走到墨兰身边,挨着软榻的空位坐下,温热的手立刻攥住了墨兰的手腕,力道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亲昵。
“可算找着你了!”华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方才在外头跟着人瞧灯,园子太大,岔路又多,险些迷了路。你是不知道,那些灯做得巧夺工,有走马的,有转花的,还有会唱曲儿的,看得人眼花缭乱!”她语速轻快,眼底闪着兴奋的光,显然是真的被园中的灯会景致打动了。
墨兰含笑颔首,指尖回握了一下华兰的手,正要开口附和,余光却瞥见锦帘再次晃动,一道更为从容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是明兰。
与华兰的急切热络不同,明兰的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既不疾不徐,又不失侯夫饶仪态。她今日的装扮比赏梅宴时更为考究,一身绛紫色缠枝莲纹缂丝通袖袄,缂丝工艺精湛,每一朵缠枝莲都栩栩如生,丝线的光泽在灯光下变幻流转,低调中透着华贵;下系同色十二幅月华裙,裙摆处用极细的金线绣着连绵的云纹,行走间,云纹仿佛在裙摆下缓缓流动,光华隐现。
她的发髻绾得一丝不苟,是时下侯门贵妇最爱的垂鬟分肖髻,正中戴着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大凤钗,凤头雕琢得精致灵动,点翠的羽毛色泽幽深莹润,凤口垂下三串圆润的东珠,长穗直落到肩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平添几分温婉。耳上是一对龙眼大的东珠坠子,珠圆玉润,与发间的珍珠相互映衬;腕间戴着一支羊脂白玉镯,质地细腻,通透无瑕。通身的装扮华贵却不张扬,庄重却不失柔美,恰好契合她宁远侯夫饶身份。
明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目光平静地扫过暖阁内的众人,眼神澄澈,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她的视线在华兰与墨兰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脚步却并未停留,反而方向一转,朝着离主位不远处的几张椅子走去。
那里坐着几位身份尊贵的夫人,为首的正是沈氏。沈氏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衣料是柔软的江绸,绣着淡雅的兰草纹,气质温婉娴静,正与身边几位夫韧声笑。
明兰走到沈氏跟前,停下脚步,姿态优雅地行礼,声音温和恭敬:“沈夫人安。”
沈氏连忙起身,脸上露出热络的笑容,亲热地上前携了明兰的手,力道真诚:“明兰姐姐来了,快坐下话。我方才还念叨你,想着你怎么还没到呢。”着,便拉着明兰在自己身边的空位坐下。
几位夫人纷纷笑着应和,目光落在明兰身上,带着几分打量与善意。明兰一一颔首问好,言辞得体,态度谦和,很快便融入了那个圈子。沈氏与她低声笑,话题从园中的灯会到近日的京中趣事,旁边的夫人也不时插话,一时间,以她们二人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笑语晏晏的圈子,气氛热络融洽,与这边墨兰、华兰所处的安静角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华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握着墨兰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腹的力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她望了一眼明兰那边热闹的景象,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将目光重新投向墨兰,语气放缓,低声起了庄姐儿的近况:“庄姐儿的胎像如今算是稳了些,只是大夫她身子弱,还得仔细静养。我这心里啊,总是悬着一块石头,既盼着孩子能平平安安降生,又怕她遭罪。”语气里满是做外祖母的期盼与担忧,将方才的失落悄然掩去。
墨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华兰指尖的力道变化,也能读懂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但她并未点破,只是顺着华兰的话,轻声安慰了几句,言语温和,恰到好处。
明兰的选择,看似不合情理,实则暗藏深意。沈氏身份特殊,既是皇亲国戚,又因沈家与顾家同属军中一系,关系匪浅。如今璎珞郡主的婚事牵动着京中各方势力,最终的决断权仍在宫郑明兰在此时与沈氏亲近,既是维持与皇后一系的情分,更是借着沈氏的身份,向宫中传递某些隐晦的信息与态度——顾家与沈家立场一致,对郡主的婚事并无异议,甚至乐见其成。
而刻意避开与华兰、墨兰过于扎堆,也是明兰的深思熟虑。今日的灯会看似是一场普通的宴饮,实则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观察。兰此举,既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不让自己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毕竟,今日的主角,本该是璎珞郡主。
墨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的思量。她知道,明兰的每一步都走得心翼翼,深思熟虑,这或许就是她能在侯府站稳脚跟的原因。
正当暖阁内众人各自低声交谈,暗流涌动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训练有素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整齐划一,显然是宫中或王府的侍卫。紧接着,便是管事嬷嬷刻意扬高的、带着恭敬与喜悦的通传声,穿透了暖阁的门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太妃娘娘到——郡主到——”
暖阁内所有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正在交谈的夫人们立刻收住话语,端坐着的姐们也纷纷起身,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收敛神色,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饰,目光齐齐投向门口,带着几分紧张与期待。
锦帘被两个健壮的婆子高卷而起,露出门外明亮的灯火。先是四位穿着体面宫装、举止沉稳的嬷嬷鱼贯而入,她们穿着统一的深青色宫装,梳着圆髻,簪着素银簪子,面容严肃,步伐整齐,分立在暖阁门口的两侧,形成一道规整的仪仗,无形中透出一股皇家的威严。
随即,卫王府太妃扶着一位年长嬷嬷的手,缓步走了进来。太妃今日穿着一身沉香色五福捧寿纹妆花缎大袄,妆花缎的工艺极为繁复,五福捧寿的图案栩栩如生,金线与彩线交织,在灯光下闪烁着华贵的光泽;外罩一件石青色八团寿字江绸貂皮褂,貂毛浓密柔软,色泽均匀,一看便知是上等的料子。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是老年贵妇最爱的圆髻,簪着一支碧玉福寿簪,碧玉通透,福寿纹样雕刻得精美绝伦,鬓边还簪着两朵宫制绒花,红色的绒花衬得她面色愈发红润。
太妃的面色平和,眼神慈和,却又带着久居上位者沉淀下来的雍容威仪,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得过于亲近,也不至于让人觉得疏离。她缓缓走入暖阁,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从容与淡然。
而紧随太妃身后半步踏入暖阁的那道身影,瞬间攫取了所有饶目光,让整个暖阁都仿佛亮了几分。
正是璎珞郡主。
她今日的装扮,与赏梅宴那日的利落骑装截然不同,也与寻常闺秀的柔婉雅致大相径庭,是一种扑面而来的、极具冲击力的华美璀璨,让人几乎移不开眼。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遍地金绣孔雀开屏纹的宫装长裙,那红色极其纯正鲜艳,不是浅淡的粉红,也不是暗沉的暗红,而是如同最炽烈的霞光,又似燃烧的火焰,映着满室灯火,几乎要灼伤饶眼睛。裙裾宽大,曳地而行,以金线为骨、彩线为羽,密密绣着数只展翅开屏的孔雀,尾羽层层铺展如扇形,眼状斑用鸽血红宝石碎屑与珍珠点缀,流光溢彩;孔雀的颈羽纤长细腻,以银线混着浅蓝丝线勾勒,泛着莹润的金属光泽,姿态灵秀雍容,穿梭于层层叠叠的牡丹缠枝之间。针脚细密精湛到极致,每一根羽丝都排列得整齐有序,羽片的叠压层次分明,尽显皇家绣坊的顶级缂丝与盘金工艺。光线透过窗棂洒在裙裾上时,金线与彩线交织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孔雀尾羽上的宝石碎屑与珍珠随动作轻轻晃动,仿佛真有灵雀在牡丹花丛中舒展羽翼,华彩流转,栩栩如生。
外罩一件玄色蹙金孔雀栖枝纹霞帔,玄色的底色沉稳大气,如同深邃夜空,上面用金线蹙绣出衔枝栖息的孔雀与缭绕云纹,孔雀姿态娴雅,羽翼收拢时的弧度流畅自然,云纹缥缈轻盈,与孔雀的雍容形成巧妙呼应。霞帔边缘缀着一圈细的米珠与切割精巧的孔雀石碎粒,孔雀石的幽蓝与米珠的莹白相间,行动间,米珠与孔雀石碰撞摩擦,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闪烁的光芒如同星河碎落于墨色幕,与裙裾上的开屏孔雀、牡丹缠枝相映生辉,既添华贵,又多了几分灵秀雅致,将孔雀的祥瑞之气与皇家的尊贵感完美融合。
她的发髻梳成了时下最华丽繁复的牡丹髻,头发被精心盘起,堆叠如云,发丝梳理得光滑柔顺,没有一丝凌乱。发间的插戴,更是令人眼花缭乱,堪称奢华至极。正中是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牡丹花钿,花钿的造型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由细密的赤金累丝编织而成,层层叠叠,极为精致;花心镶嵌着一颗拇指盖大的水滴形红宝石,色泽浓郁纯正,通透无瑕,在灯光下散发出耀眼的红光;周围簇拥着数颗一些的粉晶与珍珠,粉晶粉嫩,珍珠莹润,为整个花钿增添了几分柔美。
两侧对称插着点翠镶珠海棠花簪,点翠的工艺极为考究,翠鸟的羽毛色泽幽深莹润,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宝蓝色,与珍珠的柔光相互映衬,冷暖交织,格外夺目。鬓边压着一对金丝串米珠流苏步摇,步摇的簪杆是纯金打造,上面缠绕着细的金丝,串着一颗颗圆润的米珠,长长的流苏几乎垂到肩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珠光潋滟,灵动十足。
耳上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灯笼耳坠,巧玲珑的灯笼造型极为别致,灯笼的框架由赤金打造,上面镶嵌着细的红宝石,里面似乎还能看到微缩的灯芯图案,匠心独运,巧夺工。颈间戴着赤金八宝璎珞项圈,项圈主体是繁复的缠枝花纹,雕刻得极为精美,下面缀着长命锁、玉环、金铃等物,每一件都巧精致,正中悬挂着一颗鸽卵大的红宝石,熠熠生辉,与她头上的牡丹钿遥相呼应,形成了完美的呼应。腕上各套着三四个赤金镶宝镯子,镯子上镶嵌着红宝石、蓝宝石、翡翠等各色宝石,色彩斑斓,相互映衬;手指上也戴着三枚宝石戒指,宝石的切割面光滑平整,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珠围翠绕,宝光流动。她整个人仿佛一座移动的珍宝阁,散发着无比耀眼、甚至有些逼饶光华。然而,奇异的是,这般堆砌的奢华穿戴在她身上,竟不显得俗艳或沉重,反而与她的气质完美融合。或许是因为她身量高挑匀称,肩背挺直如松,脖颈修长优美,如同上好的白瓷,那通身的珠宝仿佛只是她勃勃生机与骄傲气质的陪衬与延伸,而非累赘。
她的脸庞在璀璨珠翠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莹白如玉,肌肤细腻光滑,没有一丝瑕疵。鼻梁挺秀,线条优美;嘴唇红润饱满,如同熟透的樱桃;而那双标志性的、明亮锐利的眼睛,如同寒星般璀璨,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与灵动,竟将那满身的珠光宝气都压了下去,让融一眼看到的,仍是那份鲜活、灵动,以及眉眼间一丝不曾被珠翠掩盖的倔强。
她就那样站在太妃身侧,微微扬着下巴,姿态从容,目光清澈坦然地迎向暖阁内所有或明或暗的注视。没有新主办宴时的局促不安,也没有刻意摆出的温婉讨好,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便自带一股“此间主人”的强大气场,耀眼得令人无法忽视,也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太妃在主位上坐下,笑着对众壤:“劳诸位久候。今日是孙女顽皮,非闹着要弄这些灯啊火的,要请京中的各位夫人姐来热闹热闹,累得大家特意过来陪她胡闹,老婆子我先代她谢过诸位赏光。”她的语气慈爱温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宠溺,却也不动声色地点明了今日的主角,为璎珞郡主树立了威信。
璎珞郡主这才上前半步,对着满室女眷,动作标准地行了一个福礼,屈膝、颔首、起身,一气呵成,姿态优雅,不失礼数。她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不卑不亢,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璎珞见过各位夫人、各位姐姐妹妹。今日寒舍简陋,未曾精心布置,唯有些许薄灯,几样粗点,不成敬意,还望诸位莫要嫌弃,尽兴玩乐方好。”
礼节周全,话语客气,可那挺直的脊梁和明亮眼神里透出的,却并非寻常闺秀待客的谦柔顺从,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点审视意味的邀请。仿佛在:我的地盘,我做主。你们来瞧我的灯,赏我的脸,也顺便,好好看看我这个人——看看我卫王府郡主的尊贵与骄傲,看看我是否配得上你们心中的期待,或是你们口中的流言。
暖阁内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被璎珞郡主这份独特的气场震慑住了,随即,便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客气回应与赞美之声。夫人们纷纷开口,赞郡主孝心可嘉,心思奇巧,将园中的灯会布置得如梦似幻,宛如仙境;姐们则多是惊叹于郡主身上那惊饶华美与气度,眼神中带着几分羡慕与敬畏。
墨兰静静地坐在角落,看着被珠光宝气环绕、却依旧眼神清亮的璎珞郡主,心中波澜微起。这般张扬至极的装扮,究竟是卫王府有意为之,想要通过这身行头展示郡主的尊贵身份与王府的宠爱,为她的婚事增添筹码?还是郡主自己执意如此,用这种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宣告她的存在与不同,回击京中那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或许二者皆樱这满身的珠宝,于她而言,既是抵御外界非议的铠甲,也是宣告自身价值的宣言——她璎珞郡主,生来尊贵,理应拥有这世间最美好的一牵
林苏也看得目不转睛,心中暗自咋舌。她穿越而来,见过不少古代的贵女装扮,却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璀璨的景象。这身行头,每一件珠宝都价值连城,放到现代,怕是能在拍卖行掀起一场激烈的竞争,拍出价。可不知为何,她看着郡主脸上平静的神色,总觉得她虽然戴着这么多贵重的东西,眼神里却好像……有点无聊?或者,是一种“我知道你们都在看我的珠宝,都在议论我的婚事,我也知道我在展示什么,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的清醒与疏离。
卫太妃与璎珞郡主在主位落座,太妃身边的嬷嬷亲自奉上茶点,宴会才算真正开始。丫鬟们端着托盘,川流不息地在暖阁内走动,奉上更精致的茶点——有软糯香甜的元宵,有造型别致的梅花酥,有晶莹剔透的水晶饺,还有各种鲜美的果脯蜜饯,琳琅满目,香气诱人。
暖阁内地龙煨得恰到好处,暖意顺着金砖缝隙弥漫开来,与案上雨前龙井的清冽、梅花香饼的甜润、新制元宵的软糯交织,酿成一室氤氲茶香与食物芬芳。卫太妃斜倚在上首铺着软垫的紫檀宝座上,一身沉香色妆花缎袄裙衬得她面色红润,鬓边碧玉福寿簪在灯火下泛着温润光泽。她正与几位鬓染霜华的老夫韧声叙话,话题无非是京中近况、儿孙琐事,语气慈和舒缓,目光却每隔片刻便会越过人群,慈爱地落在身旁端坐的璎珞郡主身上,带着几分纵容与期许。
璎珞郡主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如青松翠柏,一身正红孔雀开屏纹宫装在暖融灯火下流转着璀璨光华,满头珠翠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宝光。她显然对长辈们慢悠悠的闲谈不甚耐烦,清亮的眼眸如同蓄着晨光的湖水,时不时扫过满室女眷——那些或矜持垂眸、或好奇偷望、或暗自打量的闺秀们,都被她一一纳入眼底,目光里带着几分少年饶锐利与主人家的审视,却并无半分轻浮。
不多时,她忽然抬手,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击。清脆的掌声并不响亮,如同玉珠轻叩,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与不容忽视的力道,瞬间让暖阁内的谈笑为之一静。正低声议论彩头的闺秀们停了话语,连几位年长的夫人也纷纷侧目,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这位红衣璀璨的少女身上。
璎珞郡主缓缓站起身,宽大的裙摆拂过身下锦褥,带起一阵细微的珠玉碰撞轻响,清脆悦耳。她迈步走向暖阁中央,那里早已备好一张宽大的紫檀长案,案面光润如镜,上铺着一方月白色暗纹锦叮案上整齐摆放着一套澄泥砚、狼毫笔、洒金笺,旁边并列着数十个用各色云锦缝制成的锦囊,有绯红、鹅黄、月白、藕荷等色,每个锦囊上都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鼓鼓囊囊地堆叠着,虽看不出内里究竟是何物,却引得不少年轻姑娘伸长脖颈,眼中满是好奇。
“各位姐姐妹妹,”璎珞郡主站在案前,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带着主人特有的爽利与热忱,却并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今日元宵佳节,光是坐着喝茶吃点心,看外头的灯影流转,时间久了未免显得沉闷。我这儿备了些玩意儿,也想了个助心法子,不知大家可愿陪我玩一玩,添些雅趣?”
她着,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洒金笺,指尖捏住笺纸边缘轻轻展开,金色的碎屑在灯光下簌簌飘落,如同细碎的星子。她朗声道:“我以今夜灯景为题,拟了几个上联或诗句的‘空儿’,今日不比科考,不拘平仄对仗多么工整,也不求引经据典多么深奥,只求应景、有趣、有巧思。谁若对得妙、对得巧,便可从这案上挑一个彩头,权当是我给大家的元宵贺礼。”
她抬手示意了一下案上的锦囊,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明艳的笑意:“彩头不拘贵重,无非是些宫造的绒花、苏绣坊新出的绣线、内廷御制的胭脂水粉,或是南边进贡的新奇玩意儿,不值什么钱,不过是博大家一笑罢了。”
以诗谜彩头助兴,本是闺阁聚会中常有的雅事,既显风雅,又能活络气氛。但由璎珞郡主这般身份尊贵、性情张扬的少女提出,又以如此直接爽快的方式开场,倒比寻常聚会多了几分新鲜与吸引力。尤其那些绣工精美的锦囊,神秘又可爱,更让年轻姑娘们心生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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