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的秋夜总裹着层化不开的湿冷，西城“茗香阁”茶馆的灯笼悬在门檐下，红绸裹着竹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晕得像摊没干透的血。
罗紫嫣推开门时，风卷着她米白色风衣的下摆扫过门槛，把廊下挂着的茶帘掀得晃了晃——她没看迎上来的服务员，目光径直扎进靠窗那桌，精准地锁在秦节俭身上。
这人又变了些模样。
上次在农业局会议室见时，只觉得他黑瘦得像根晒焦的芦柴，颧骨尖得能戳破衬衫；今晚竟架了副黑框平光镜，镜腿滑到耳根后，遮住了那双总往她领口瞟的三角眼。
见她进来，秦节俭“噌”地站起来，塑料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脸上堆的笑挤得眼角皱成褶，手在桌沿上蹭了又蹭，像是想递烟又不敢。
“罗经理，可算等着你了。”他声音比电话里谄媚，伸手要帮她拉椅子，被罗紫嫣侧身避开——她径直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风衣扣子没解，后背抵着椅背，姿态绷得像块拉满的弓。
桌上早摆好了菜，一碟盐水花生，一盘酱牛肉，还有个冒着热气的砂锅，里面炖着不知什么肉，浮着层油花。秦节俭没提项目的事，先拎起桌边的青瓷酒瓶，透明的酒液倒在白瓷杯里，晃出细碎的光。“这是我托人从贵州带的酱香酒，度数不高，暖身子。”他把酒杯往罗紫嫣面前推，杯底在桌面蹭出轻响，“咱谈事哪能空着嘴？先喝两杯，暖和了，话也好。”
罗紫嫣的目光落在酒杯上，指尖无意识地掐紧了风衣口袋里的手机——上个月毛经理那顿饭的画面突然冒出来，虽然是和这不一样的红酒，也是这样“暖和身子”的辞，最后她晕在包间里，若不是老一和前夫赶来得快，后果不堪设想。
她把酒杯往回推了推，指尖碰到杯壁时偏了偏，没沾着秦节俭碰过的地方：“秦主任，酒就免了。农业局那个农产品溯源项目的方案，我带来了，咱现在谈。”她从包里抽出文件夹，刚要打开，秦节俭的手突然按了上来。
他的手又干又凉，指节突出，按在文件夹上的力道带着股蛮劲。“罗经理，急什么？”他脸上的笑淡了些，三角眼从镜片后面露出来，直勾勾地盯着她，“咱追了你大半年，从春追到秋，你连杯酒都不肯陪？这项目能不能成，不就看咱俩谈得顺不顺心？”他着又把酒杯往她面前塞，酒液晃出来，溅在桌布上，晕出深色的印子。罗紫嫣猛地抽回手，文件及啪”地合上，声音冷得像冰：“秦主任，谈工作就谈工作，别扯别的。酒我不喝，方案你要么现在看，要么我走。”
她作势要起身，秦节俭的脸瞬间沉了。
窗外的灯笼光刚好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罗紫嫣，给脸不要脸是吧？”他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狠劲，“你以为顾明还能护着你？他现在自身都难保！”话没完，他突然探过身，左手扣住罗紫嫣的手腕，右手端起酒杯就往她嘴边凑。
酒气冲得罗紫嫣皱眉，她使劲挣着手腕，可秦节俭看着瘦，手上力气却大，指节掐得她腕骨生疼。“喝了！今这杯酒你必须喝！”他的脸凑得极近，嘴里的烟味混着酒气喷在她脸上，罗紫嫣偏着头躲，指甲几乎要嵌进风衣面料里。
就在这时，茶馆的玻璃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冷风裹着几个人影冲进来。最前头的是老一，黑色的旧作战服裹着健硕匀称的身子，肩宽背厚，刚进门就扫见角落里的乱象——他两步跨过去，没等秦节俭反应，右手攥住他扣着罗紫嫣的手腕，左手往他后背上一按。“咔嚓”一声轻响，秦节俭的惨叫瞬间炸响，手里的酒杯“哐当”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老一没停手，膝盖顶在秦节俭后腰上，另一只手攥着他的后领，往桌角上一磕——又是“咔嚓”几声闷响，秦节俭像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捂着胸口滚来滚去，嘴里嗬嗬地喘，血沫子从嘴角冒出来。
“师娘，你没事吧？”老一转过身，刚才眼里的狠劲全褪了，伸手想扶罗紫嫣，又怕碰着她似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而老一有的时候喊罗紫嫣为大嫂。而此夜，为了在秦节俭的面前表示对这位大嫂的尊重，他干脆直接称呼罗紫嫣为师娘——因为，顾明在部队的时候既是老一等“八大金刚”的上级，又的确是他们的老师。
罗紫嫣站起身，揉了揉被掐红的手腕，目光落在地上哀嚎的秦节俭身上，冷得没半点温度。
她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秦节俭，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秦节俭，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跟顾明比，你连提鞋都不配！”
这话像针似的扎进秦节俭心里，他疼得缩成一团，却还想张嘴骂，刚发出个音节，又被胸口的疼噎了回去。
老一身后的几个特战队队员站在门口，身上还沾着尘土——刚才在茶馆外，余青雪派来的那几个所谓“武林高手”，刚亮出招式就被他们撂倒了，拳脚功夫在真刀真枪练过的特战队员面前，脆得像纸。
“把他拖出去，交给派出所。”老一冲队员递了个眼色，转而看向罗紫嫣，“师娘，师父那边刚发消息，龙姐那边没事，让我先送你回去。”
罗紫嫣点点头，没再看地上的秦节俭，转身往外走。风衣下摆扫过碎瓷片，发出轻响，门外的冷风吹在她脸上，刚才被秦节俭逼出来的慌，终于散了些——只是顾明的名字刚出口，她心里又沉了沉，他这阵子，确实太难了。
而云城另一端，毛家的别墅里正乱成一团。
薛倩瘫在沙发上，脸白得像纸，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医院发来的消息上——“毛庆生下身切割伤，已清创缝合，功能损伤待评估”。
她旁边的毛新华刚从外面赶回来，西装外套没脱，领带歪在脖子上，听见妻子的哭声，手撑着沙发扶手，腿一软，也滑坐在地上。“庆生……我儿子……”薛倩话都不囫囵，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得字都看不清。毛新华没哭，脸憋得通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咯响——顾明，又是顾明！他……他竟然断了我毛家的香火，让我毛家断儿绝女，断子绝孙？！
同一时间，石破家的书房里，灯亮得刺眼。蓝咏梅坐在书桌后，手里捏着张照片，照片上的石旭村穿着西装，笑得眉眼弯弯；可现在，她儿子虽然已经出院了好几个月了，连男人最基本的尊严都没了。
“他顾明现在焦头烂额，两个项目卡着关键期，龙飘雪和罗紫嫣又接连出事……”石破站在窗边，背对着妻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狠，“之前忍，是没找着机会；现在，该轮到他顾明，尝尝断子绝孙的滋味了！”
蓝咏梅抬起头，眼里的泪早干了，只剩一片冷硬：“对，依葫芦画瓢。他怎么对旭村的，咱就怎么对他——还有那个龙飘雪，要不是她，旭村能落到这步田地？一起算！”
她把照片扣在桌上，指节重重地敲着桌面，“武当、少林那边，我托人去联系了，那些武林高手最讲究‘替行道’，咱就顾明残暴嗜杀，让他们出面挑战。他顾明不是能打吗？他不是特战队的教练吗？不是有特战队的人护着吗？咱就让他输得干干净净！”
石破转过身，看着妻子眼里的狠劲，缓缓点零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脸上，没半点暖意。
书房里静得吓人，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响，每一声，都像敲在顾明的名字上——他们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能给儿子报仇的机会，这一次，绝不能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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