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意，比往日更甚。几缕惨淡的光线，从废弃铁路桥洞破损的边缘挤进来，勉强驱散了一角黑暗，却驱不散那沁入骨髓的阴冷和霉腐气息。
江沐风在硬板床——其实就是几块垫着破纸壳和发霉棉絮的水泥台——上蜷缩着醒来。浑身的骨头像生了锈的铰链，每动一下都咯吱作响，关节处泛着酸疼。脸颊和腹部的淤青转为深沉的紫褐色，稍一触碰就疼得他龇牙咧嘴。喉咙干得冒烟，胃里空空如也，昨晚只靠半瓶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过期不知多久的矿泉水勉强支撑。
他呆滞地望着头顶斑驳起皮、挂着蛛网的桥洞顶壁，有那么几秒钟，几乎想不起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直到腹中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才将他拉回残酷的现实。
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钱。拘留所出来时身上的几个硬币早没了，昨试图去翻垃圾桶找点能卖钱的破烂，还被一个凶悍的拾荒老头抢了先，推了他一个趔趄。
他挣扎着坐起身，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昨捡回来的、屏幕裂得像蜘蛛网、勉强还能开机的旧手机上。这是他在一个更偏僻的垃圾堆里找到的，型号老掉牙，里面没有卡，但奇迹般地还有一点残电，连上了附近一个没设密码的公共iFi。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机，按下开机键。屏幕艰难地亮起，闪烁了几下，信号格微弱地跳动。他下意识地点开那个已经很久没用的浏览器，胡乱地输入本地论坛的名字。或许……或许能看看有没有什么临时工的招工信息？哪怕是最底层、最见不得光的，只要给口饭吃……
然而，当他点开那个熟悉的“江城港湾”论坛页面时，一个加粗、鲜红、占据首页醒目位置的标题，像一柄烧红的铁钎，猛地刺入他的眼帘！
【人渣预警！高清无码！起底本市软饭pUA渣男江某风：赌狗+海王+敲诈犯，姐妹们避雷！】
江沐风？！江某风？！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手脚冰凉。他颤抖着手指，几乎握不住那破旧的手机，用尽全身力气点开了那个帖子。
熟悉的照片——他在滨江壹号穿着睡袍晃酒杯的得意样；模糊但能辨认的赌场侧影；处理过但金额触目惊心的欠债清单；那些他同时撩骚多个女人、着大同异情话的聊记录截图（女方信息打码，他自己的头像和昵称清晰可见）；还有那份……那份虽然隐去部分信息，但“江沐风”、“敲诈勒索”、“行政拘留十五日”等字样无比清晰的《行政处罚决定书》！
帖子正文用极其刻薄犀利的语言，将他的“事迹”串联起来，描绘成一个集“赌狗”、“海王”、“软饭谋、“敲诈犯”于一身的绝世渣模下面的回复已经盖起了高楼：
“长见识了，现实中真有这种极品！”
“这不是以前xx中学那个吗？当年还装得挺清高，原来是这种人！”
“看聊记录，呕了，对Abcd的话都差不多，时间管理大师啊！”
“欠这么多钱还敢去敲诈？脑子被赌没了？”
“有案底了，以后正规工作别想了，哪个公司敢要？”
“希望被打码的姐妹们能看到，赶紧跑！”
“人肉他！让他社死！”
每一条回复，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他的脸上、心上。他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变成一片死灰。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
“谁……是谁干的！王鞍！傅星燃！一定是他！！”他猛地将手机狠狠掼在地上！脆弱的屏幕本就遍布裂痕，这一下更是彻底四分五裂，几块碎片迸溅开来，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变成一堆真正的电子垃圾。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受伤发狂的野兽。愤怒、恐惧、羞耻、绝望……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炸开，烧得他双眼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曝光了……全都被曝光了！他最后一点遮羞布，被无情地扯下，扔在光化日之下，任人指摘、唾骂！
完了……全完了！
他以后还怎么见人？认识他的人会怎么看他？那些他曾经勾搭过、或试图勾搭的女人会怎么嘲笑他？还迎…工作？哪个地方还敢用他这样的“名人”？
社会性死亡。这个词从未如此具体而恐怖地呈现在他面前。他仿佛已经能看到无数人对着他指指点点，避之如蛇蝎的场景。
就在他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浑身发抖时，那部被他摔碎的手机，屏幕虽然黑了，但听筒里却突然传出一阵刺耳、嚣张的手机铃声——这是它自带的默认铃声，因为没卡，本不该响起，此刻却不知为何兀自鸣叫起来，在寂静的桥洞里显得格外诡异骇人。
江沐风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吓得一个激灵，惊恐地盯着地上那堆碎片。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像是催命的符咒。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抓起手机残骸。铃声是从主板里某个还没完全损坏的部件发出的，伴随着嗡文震动。这不是来电，更像是……某种远程操控或恶意程序被触发？
没等他细想，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嚣张的谈笑声由远及近，从桥洞外传来。
“妈的，那子真在这儿？网上都把他扒干净了，赌狗加敲诈犯，彪哥的钱我看是悬了。”
“悬了也得要！彪哥了，这种成了过街老鼠的，更要往死里逼，榨出最后一点油水！”
“听昨黑皮他们揍了他一顿，屁都没榨出来，就躲这耗子洞里了？”
“进去看看！今再不拿点实在的，真废他一条胳膊交差！”
是黑皮他们的声音！他们又来了！而且听口气，他们也看到了网上的消息！
江沐风魂飞魄散！昨的毒打记忆犹新，身上的伤痛还在时刻提醒他。他再也顾不得愤怒和恐惧，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牵他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手脚并用地爬到桥洞最深处、最肮脏的一个角落，蜷缩进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破烂编织袋和烂棉絮后面，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脚步声在桥洞口停下，然后是黑皮骂骂咧咧的声音：“操，真他妈臭！江沐风！给老子滚出来！看到你了！”
江沐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不出来？行，我看你能躲到几时！”黑皮似乎懒得钻进这肮脏的桥洞深处搜寻，朝里面狠狠啐了一口，“江沐风，你他妈现在出名了！网上都把你那点烂事抖落干净了！彪哥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今日落之前，见不到钱，或者等值的‘东西’，你就等着被扔进江里喂鱼吧！我们走！”
脚步声和骂声渐渐远去。
江沐风瘫在恶臭的垃圾堆里，过了许久，才敢慢慢松开手。冷汗已经浸透了他单薄破烂的衣服，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极度的恐惧过后，是一种更深沉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网上身败名裂，现实中被追债的往死里逼。工作？生存？未来？
所有出路，似乎都被堵死了。连他最后这肮脏的栖身之所，也不再安全。
他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桥洞外那一方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光亮。原来，从拘留所出来，不是解脱，而是坠入了另一个更黑暗、更无处逃遁的深渊。而这一次，连桥洞这方寸之地，也开始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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