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观星台的石栏间穿过，叶尘的衣角轻轻扬起。他在崖边伫立良久，山下的庆功宴早已开始，乐声隐隐飘来。他转身将那枚英杰令收入怀郑背后的流云剑未曾出鞘一次。他没有前往演武场，也未回住处，而是向东侧偏殿走去。
那里有一间静室，是他向掌门申请用于研究之所。
门未上锁，轻推即开，发出细微声响。药无尘已在其中，坐在矮凳上摆弄腰间的葫芦。见叶尘进来，他抬眼一笑：“我就知道你不会去吃饭。”
叶尘未语，放下背上的布包，解开绳结。里面是几卷破旧卷轴、一块发黑的金属片，还有一枚沾血的玉简。这些是从敌人密室最深处找到的，当时情势紧迫，只粗略一瞥。如今大战已毕，功勋已授，是时候查清它们究竟藏着何等秘密。
“你带古籍了吗？”叶尘问。
话音未落，陆明渊推门而入，手中抱着一叠泛黄书册，放在桌上时扬起些许尘埃。“找了半个藏书阁，总算寻到几本与幽冥篆相关的残卷。”他扫了眼桌上的物件，“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北岭。”
叶尘点头，拾起最长的一卷。纸张极脆，边缘焦黑，似曾遭火焚。他闭目凝神，以灵识探入，一丝微弱灵气顺指尖流入纸上。
“不是普通符文。”他低声道，“笔画之中蕴含灵流，像是记录之用，并非咒语，亦非阵法。”
药无尘凑近，从药篓取出一只瓷瓶，倾倒些许粉末于卷轴之上。粉末遇空气即转为蓝色，显露出原本不可见的纹路。“果真是幽冥篆……但写法有异。你看此处——”他指向一处转折，“正常第三划应向下收笔，此卷却向上回绕，仿佛在模仿另一种文字。”
陆明渊翻开手中书籍，对照刻录内容，眉头渐紧：“百年前霜寒域曾有一场叛乱，领头者所用正是此类变体。他们自称‘归墟之仆’，声称要迎接‘沉眠之主’。后被五大仙门联手镇压，相关记载几乎尽数销毁。”
“归墟？”药无尘轻吹口哨，“听着就不吉利。”
叶尘未应，继续以灵识深入探查。越看越觉这些符文并非随意书写，而是有序排列，宛如一份名单。他逐行审视，在第七行停下。
“这里有名字。”他低声道，“三个宗门，标注了时间与地点，旁侧还有旗标记。”
陆明渊立即上前，对照宗门地图，脸色渐渐凝重。“这三个地方……皆为地脉交汇之所。且按时间推算，下一个目标，就在两个月后。”
药无尘吸了口气：“他们是早有预谋？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已布局？”
叶尘未答，转而拿起那块黑色金属片。触感冰冷沉重，不似寻常铁器。他用指甲轻刮表面，露出一道暗红色痕迹。
“这不是玄域之物。”药无尘接过细看，又嗅了嗅，“极北之地才有此寒铁，掺有万年冰髓与陨星残渣。常人触之便会损伤经脉，他们竟用作信物？”
“信物？”叶尘问。
“你看这纹路。”药无尘指着那圈红痕，“是图腾，非装饰。我在一本游记中见过相似图案，是霜寒域古老部族祭祀所用标志。但这上面多了一道斜线贯穿中心，含义已然不同。”
“代表献祭？”陆明渊问。
“差不多。”药无尘点头，“还是活人献祭。此类符号，只在重大仪式前出现。”
叶尘沉默片刻，取过最后一枚玉简。它比寻常更厚，封口处有一暗红色印记，形如闭合之眼。他尝试注入灵力，玉简毫无反应。再加力道，指尖忽感剧痛，如同针刺。
“莫要强开。”陆明渊抓住他手腕，“此乃血封禁制，强行破解会损毁内容，甚至伤及神魂。”
药无尘思索片刻：“我记得丹霞谷有种方法，无需蛮力便可开启。需模拟书写者的情绪，使封印自行松动。”
“情绪？”叶尘皱眉。
“对。比如写下此物之人，内心是何感受？疯狂？恐惧？忠诚？”药无尘耸肩，“你得揣摩其心境，才能骗过封印。”
叶尘闭目，回忆昨夜战斗终局。敌首倒下前嘴角竟含笑意，低声吐出一句“吾主将临”。那语气不似败亡，倒像完成使命。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尝试进入那种状态——非恨非怒，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信仰。他想象自己是追随者，拼死传递讯息，哪怕身陨也要守护秘密。
灵识缓缓靠近血封。
起初毫无动静。三人屏息等待。
忽然，那眼睛般的印记微微一颤，裂开细缝。一股阴冷气息弥漫而出，瞬间充斥房间。药无尘立刻吞下一粒药丸，陆明渊迅速布下隔音结界。
叶尘咬牙坚持，不敢中断。
裂缝逐渐扩大，终至“啪”的一声碎裂。玉简自动展开，一道光射出，化作一幅地图。
中央矗立一座黑塔，塔顶悬浮一颗赤色晶石。四周标有五点，对应五大仙门。一条红线自黑塔出发，串联五地，最终闭环成圈。
下方赫然写着八字：九幽归一，万宗俯首。
室内寂静无声。
“这不是阴谋。”陆明渊声音低沉，“这是系统性的计划。他们意图逐一破坏各大门派的地脉根基，最终引爆灵核，彻底重塑修仙界格局。”
“那座黑塔……在何处？”药无尘问。
“尚不清楚。”叶尘凝视地图，“但可以确定，北岭只是开端。他们早已动手，且不止一次。”
陆明渊翻阅手中典籍，忽然停住：“这里有一条记载——三十年前，南荒曾发生异常灵暴，三百修士当场爆体而亡。当时认定是地脉突变所致，可现在看来……”他指向地图第二处标记，“位置一致。”
药无尘一拍桌案：“所以他们早已行动？我们以为阻止了一场阴谋，实则仅打断了一个环节？”
叶尘未语，手指轻叩桌面，一下，停顿，再一下。这是他思考的习惯。
许久，他才开口：“眼下我们掌握三样东西：一份行动计划，一块外来金属，一段被封印的情报。线索不少，但尚不足以服众。若此刻上报掌门，召集各派联盟，你以为会如何？”
药无尘苦笑：“要么无人相信，我们危言耸听；要么引发混乱，反被对方趁虚而入。”
“而且。”陆明渊补充，“一旦消息泄露，幕后之人可能提前发动，局势将更难掌控。”
叶尘点头：“所以我决定暂不声张。先提升实力，搜集更多证据。待时机成熟，再一举揭穿真相。”
“那你打算怎么做？”药无尘问。
“照常修炼。”叶尘起身，将所有物品重新包好，“参加讲学，指导弟子，不让任何人察觉异样。同时暗中调查其余标记点，寻找更多实物证据。”
陆明渊望着他，忽然问道：“你不害怕吗？明知自己可能是下一个目标，下一步或许就是杀身之祸。”
叶尘笑了笑，笑容清淡，却无比坚定：“怕有何用？我从叶家那个角落挣扎而出时，就没想过回头。既然站在这里，就不能任这片地崩塌。”
药无尘摇头：“你啊，总喜欢一人承担。”
“不是我。”叶尘，“是我们。”
他望向窗外，清霄剑派灯火依旧。弟子们的笑语隐约传来。他知道，这些人尚不知危险仍未散去。
但他会守住。
一如当年在叶家后院默默练剑的日子，一步也不退。
陆明渊收起书册，低声道：“我会继续查阅宗门档案，看看是否有遗漏线索。若有发现，立刻通知你们。”
“好。”叶尘点头，“辛苦了。”
药无尘打了个哈欠，背上药篓：“行吧，我也回丹房了。明日还要为几位受伤师弟换药，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熬夜。”
两人先后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叶尘独留静室，将包裹好的文件放入袖中暗袋。他最后看了一眼桌面，那里曾摆放卷轴、玉简与金属片。
如今空无一物。
唯有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他笔直的身影。
他起身，吹熄蜡烛，推门而出。
走廊寂静，月光洒落。他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步伐平稳，未曾回首。
前方是他的住处，明日还需早起赴晨课。
风拂起衣袂，流云剑轻轻晃动。
他抬手，指尖在剑柄上轻敲两下。
一下，停顿，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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