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右掌挥出的弧线尚未收拢，百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没入崖下云海。他未回头，足尖在鹰愁崖边缘的青岩上轻轻一点，身形便顺势而下。风灌进袖口，玄袍鼓荡如帆，却无半分声响——落地时膝不屈、踝不震，脚掌平贴岩面滑行，靴底与石面之间仅隔一层薄薄气膜，连苔藓都未曾擦落一片。
身后百人紧贴他的背影轮廓，前胸几乎压住前一饶后颈，呼吸压成一线，吐纳同频。他们并非行走，而是“浮”动。每一步抬脚高度一致，落点间距相同，连衣角摆动的幅度都仿佛用尺量过。这并非训练而成的整齐，而是临战巅峰状态下，生理控制力自然外溢的体现——心跳慢一拍，肌肉松一分，气息乱一寸，整条潜行链便会断裂。
他忽然停步。
左手仍按剑鞘，右手覆于胸前铜符，呼吸未变， лnшь眼睫微垂，屈指在鞘身轻叩两声。
咚、咚。
声音极低，却令前方三丈内的浮尘骤然凝滞。细颗粒悬于半空，映着远处七塔幽蓝冷光，微微震颤。叶尘瞳孔微缩，目光扫过尘粒飘散的轨迹：左偏三寸，下沉四寸，再缓升一寸——灵气流速正常，密度均匀，并无预警符阵被惊扰的涟漪。
他颔首。
百人俯身，脊背压成一道平直弧线，膝盖不触地，仅以脚尖与腿承重，缓缓向前滑进。衣袍紧贴身体，影子缩成窄窄一条，贴着地面爬校岩壁投下的锯齿状暗影吞没了他们，连呼吸声都被黑暗吸尽。
叶尘伏入一道岩缝。
宽三尺，深不过五尺，仅容他侧身挤入。玄袍被石棱刮出细痕，他不动，任布料撕裂的闷响藏于喉间。身后队员依次嵌入两侧岩隙，有人后颈擦过碎石，血珠渗出，亦未抬手擦拭。百人静伏，如一百块风干的泥坯，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东侧哨塔第三层窗棂，黑影准时掠过。
叶尘闭目三息，再睁眼时，瞳底泛起极淡青晕，不刺目，不灼热，宛如晨雾初散时山涧水面上浮起的一层薄光。他盯住那扇窗——窗框木纹清晰，右下角有道虫蛀孔，大如针尖；窗纸微黄，透光不均，左半边略厚，右半边薄得能映出后方横梁的阴影。
第七次黑影掠过。
他抬手，在岩壁上以指甲刻下七道短痕。每道长半寸，间距相等，第一道最深，第七道最浅，呈微斜雁形。指甲划过石面，无声无屑，只留下七道灰白印迹，像七粒被风干的米粒。
岩缝外，巡逻的足音再次响起。
不是鼓点，是踏步声。左脚落地稍重，右脚略轻，间隔十九息。叶尘数到第七次，又数到第十四次，足音节奏未变，步幅未差，连靴底碾过碎石的摩擦声都一模一样。他指尖移向左袖内衬夹层，那里缝着七粒风干松脂，取自鹰愁崖断枝，表面粗糙，内里微韧，遇体温即软，冷却后复硬。
他捏起第一粒。
松脂呈琥珀色，边缘带毛刺，指腹摩挲时能感到细微颗粒福他将它压进岩缝底部一块凸起青苔之下，松脂软化，裹住苔藓根须，牢牢黏附。第二粒，半嵌入右侧岩壁一道横向裂纹里，松脂渗入石隙，与岩粉混成灰褐色；第三粒，浅埋于前方腐叶堆表层，叶脉尚绿，松脂压住叶梗，使整片叶子微微下陷；第四粒，他弹入岩缝上方一株矮松根部，松脂粘住松针，针尖朝东；第五粒，抹在自己左耳后耳垂下方，松脂微凉，贴肤即软，凝成一块硬壳；第六粒，塞进右靴靴帮内侧夹层，位置正对脚踝骨突处；第七粒，含入口中，舌尖抵住，松脂微苦，带着特有的干涩回甘。
七粒布完。
他收手，袖口垂落，岩缝内再无异样。唯余指尖微黏，松脂冷却前最后的温度还留在皮肤上，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浅痕。
远处哨塔窗棂，第八轮黑影即将掠过。
叶尘半阖双目，青晕未散。他能感知周围灵气的细微起伏：左侧三十步外，三道微弱灵息盘旋，是巡逻三人，气息平稳，毫无戒备；右侧五十步，一道稍强灵息驻留，是哨塔守卫，呼吸绵长，正在打盹；头顶岩壁缝隙里，一只蜥蜴缓慢爬行，鳞片刮过石面，带起极细灵气扰动，如针尖划过纸背。
他不动，也不调息，只让灵识如水漫过这些波动——不推演，不解析，不判断，只记。记下三道巡逻灵息的起落节奏，记下守卫呼吸间隔延长了半息，记下蜥蜴爬行速度比第七轮快了一瞬。
岩缝外，风停了。
不是减弱，而是骤然止住。连云海翻涌都顿了一拍。叶尘耳中鼓膜微胀，那是气压突变的征兆。他仍伏着，右手食指搭在左腕脉门处，指腹下脉搏沉稳，十七下\/息，比平时慢两下。他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待第八轮黑影掠过窗棂。
窗棂阴影移动。
黑影边缘掠过虫蛀孔，光影在孔洞内投下一道细线，线头微微抖动——明巡逻者抬手扶了下腰间刀柄。
叶尘瞳底青晕加深半分。
他左手仍按剑鞘，鞘身那道旧剑痕微微发烫，铜符紧贴其上，温度与疤痕同步。他未取符，未催灵，只让掌心热度透过铜符，熨着那道疤。疤不疼，但热得踏实。
岩缝外，巡逻足音再次响起。
左脚重，右脚轻，十九息一循环。这一次，叶尘听见了靴底铁钉刮过石面的声音——比前七轮多了一道刮擦声。他数到第九步，刮擦声出现；第十八步，又一声；第二十七步，第三声。三声刮擦，间隔匀称，明巡逻者靴底新钉了三枚铁钉，或是为防滑，或是为加重脚步迷惑听觉。
他抬手，在岩壁第七道短痕旁，又添一道更细的刻痕，长三分，斜向下，如一道微弯的刀锋。
远处，第七座尖塔塔尖，幽蓝冷光忽然暗了半息。
不是熄灭，是亮度微降，像烛火被风压低了一瞬。叶尘眼睫未抬，指腹却在铜符边缘缓缓摩挲。铜符旧得看不出原貌，边角磨平，表面划痕纵横，其中一道最深，斜贯符身，与他剑鞘上那道疤走向一致。
他拇指沿着那道深痕，从左至右，慢慢推过。
松脂余温还在指尖。
岩缝外，蜥蜴爬到了窗棂下方。它停住，舌头弹出，舔了下窗纸。窗纸微颤，虫蛀孔里透出的光斑晃了一下。
叶尘闭目。
青晕退去，瞳孔恢复漆黑，倒映着岩缝顶部一道细长裂纹。裂纹里卡着半片枯叶，叶脉清晰，叶缘卷曲，叶面朝东。他盯着那卷曲的叶缘看了三息，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气流极轻，拂过指尖松脂残余，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松香。
岩缝外，巡逻足音已远。
叶尘仍伏着，右手食指尚带松脂余黏，左手按鞘，铜符紧贴旧疤，呼吸微不可察。他半阖双目，静候第八轮黑影掠过窗棂。
窗棂阴影正缓缓移动。
黑影边缘已越过虫蛀孔。
叶尘眼睫未颤，指腹停在铜符最深那道划痕尽头。
远处第七座尖塔塔尖，幽蓝冷光再度微暗。
这一次，暗得更久些。
叶尘指腹缓缓下压，铜符边缘硌进皮肉，留下一道浅浅红印。
岩缝内，松脂余温将尽。
他仍伏着，未动，未记，未推演，只等那黑影彻底掠过窗棂。
窗棂阴影正一寸寸移开。
黑影尾端，已触到窗框右下角那道虫蛀孔。
叶尘指腹松开铜符。
松脂余温散尽。
他半阖双目，静候第八轮黑影掠过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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