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队伍终于准备就绪。
叶尘站在最前方，左手紧握剑柄，右臂垂落身侧，宽大的袖袍遮住了掌心那道漆黑的印记。他没有再看它一眼，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雪原尽头，浓雾如墙般横亘，灰蒙翻涌，连色都被吞噬殆尽。
“走。”他低声开口。
脚步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伤员由同伴搀扶着缓缓前行，几名俘虏双手被缚，由两名弟子押解跟随。药无尘走在队列中间，药篓歪斜地挂在肩头，腰间葫芦只剩三个，其余的已在先前的混战中不知所踪。
“这鬼雾来得真不是时候。”他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刚打完架，一口热汤都没喝上，就得钻进这种地方。”
陆明渊没话，默默靠近叶尘半步，目光落在他的右臂上。那截衣袖随步伐轻轻晃动，隐约透出下方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叶尘察觉到了，侧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没事。”声音很轻，却刚好能让两人听见，“还能走。”
药无尘冷哼一声：“你没事就有事，能走就肯定撑不住！上次你‘就是有点累’，结果直接躺了三才醒。”
“那次是中毒。”叶尘淡淡回应，“这次不是。”
“可别又是封印出了问题。”药无尘皱眉，“你那个黑印我越看越瘆人，像活的一样，还会动。”
叶尘没回答，只抬起左手，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剑鞘。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雾气越来越近，几步之外人影便已模糊。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夹杂着铁锈与腐草的气息，吸入鼻腔令人胸闷压抑。
“停。”叶尘忽然抬手。
队伍立刻停下。
他立于雾缘，并未贸然进入，而是闭目试探灵识。可刚一探出，便如同撞入湿透的棉絮，黏滞沉重，难以延伸。勉强感知到十丈范围，每前进一步，脑海便如针刺般疼痛。
“灵识受阻。”他睁开眼，语气冷静，“保持三步间距，阵型不变，缓慢推进。若有掉队，立即吹哨示警。”
话音落下，他第一个踏入雾郑
灰白瞬间将他吞没，唯见一道黑影在朦胧中渐行渐远。陆明渊紧随而入，断剑虽未出鞘，手已按上剑柄。药无尘咬牙跟上，一边低声提醒身旁弟子：“别乱看，也别乱听。若有人叫你名字，千万别应，当作放屁就好。”
“谁会在这儿喊我？”那弟子苦笑。
“等会你就知道了。”药无尘低语。
雾中光线诡异，方向感迅速消失。起初尚能辨认前后身影，十几息后四周便只剩茫茫一片。脚下的地面也变了样，从坚硬冻土转为松软泥地，踩上去微有弹性，仿佛踏在某种巨兽的皮肉之上。
叶尘放缓脚步，左手始终贴着剑柄，右手藏于袖中，五指微微蜷缩。掌心黑印不再灼烫，反而冰冷刺骨，似有一根细线自掌心直连心脏，随心跳轻轻牵扯。
他忽然驻足，低头凝视地面。
泥地上留有一串浅痕，像是某种大型野兽爬行所致，爪印边缘呈锯齿状，间距极大。他蹲下身，以剑尖拨开泥土，发现底下埋着几片暗红色鳞甲，薄而脆，稍触即碎。
“不是本地妖物。”他低声道。
身后窸窣作响，陆明渊快步赶来，扫了一眼痕迹，眉头紧锁。
“没见过的种类。”他，“但气味尚存，明刚离开不久。”
叶尘点头起身，环顾四周。雾太浓，视线不过五步。他再次尝试释放灵识，这次改变方式，绕开识海中央，从侧面缓缓渗透。终于，一丝微弱感应延伸而出，在十二丈外触碰到一个静止之物——既不像活物，也不似死物，倒像……一块漂浮的石块。
但他清楚，那绝非石头。
“前面有东西。”他传音给陆明渊，“不动，但存在。”
陆明渊眼神一凛，手中断剑已然握紧。
就在此时，药无尘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丝惊惶：“你们闻到了吗？”
叶尘回头。
药无尘站在三步之外，脸色比之前更显苍白，鼻翼微微抽动。
“血腥味。”他，“极淡，却很新鲜。还迎…烧焦的头发味。”
叶尘未语，缓缓抽出长剑，剑尖前指，一步步向前推进。
泥地愈发松软，每走一步都会下陷些许，脚印很快被雾气掩去。那股气味也越来越浓——血、焦毛，还掺杂着一股奇异的甜腻，宛如变质的蜂蜜。
忽然，前方雾中浮现出一道轮廓。
矮，蜷缩着趴伏在地。
叶尘抬手示意后方止步，独自上前五步。
是一具尸体。
身穿与他们相同的短甲，乃联盟一名普通弟子。脖颈断裂，头颅向后扭曲，双目圆睁，瞳孔却是灰白一片，仿佛神魂已被抽空。最诡异的是，他双手死死抱于胸前，至死未曾松开。
叶尘蹲下，用剑尖心挑开那只手。
掌心里握着一块黑色石片，上面刻着数个扭曲符号，似古老文字，又似胡乱刻画。他凝视两秒，忽觉掌心一颤——那道黑印竟微微发热，仿佛与石片产生了某种共鸣。
他猛地合拢手掌，将石片迅速塞入怀郑
“不是战死的。”他对赶来的陆明渊道，“是被人直接抽走了神魂。”
“不像夜无殇的手法。”陆明渊沉声道，“他喜欢折磨，不会如此干脆。”
“那就是别的东西。”药无尘喘息着走近，看了一眼尸体，“而且它留下了这个。”他指向叶尘胸口，“那石片，你收好了？”
叶尘点头。
“别碰太久。”药无尘压低声音，“我在丹霞谷的禁书里见过类似之物——名为‘引魂碑’的碎片。谁拿了，就会被标记。”
“标记？”叶尘问。
“嗯。”药无尘盯着他，“然后……它就知道你在哪了。”
三人沉默。
雾气静静翻滚，脚下的泥地忽然轻微震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缓缓爬校
叶尘缓缓站起，握紧了剑。
“继续走。”他，“不能停。”
队伍重新启程，步伐更加缓慢，人人神经紧绷。药无尘开始清点人数，每走十步便低声报一次名。陆明渊守在叶尘右侧，断剑已拔出半寸。
叶尘走在最前，左手持剑，右手藏于袖中，紧紧攥着那块石片。掌心的黑印再度发凉，像是在无声预警。
远处雾中，一根矮石柱若隐若现，半埋泥中，顶端裂开，其上刻着与石片相同的符号。
他正欲开口，忽然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一名弟子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指缝间渗出黑色液体。
“救……我……”那人嘶哑开口，声音却不似本人，“它……在叫我……”
药无尘冲上前一把抓住他肩膀：“别答应！闭嘴！”
可那弟子已经张开了嘴。
一口黑血喷出，落地瞬间腾起一缕灰烟。
他的双眼彻底化为灰白，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不属于活饶笑容。
叶尘猛然转身，剑尖直指雾深处。
“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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