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无尘刚走，人影还未散尽，苏璃还在藏书阁翻检古籍，忽然接到叶尘的传讯，心头一紧，书也不看了，转身便朝祠堂奔去。叶尘独自守在陆明渊床前，望着师尊那毫无血色的脸，心头仿佛压了块沉铁。
他坐在那里，指尖深深掐进膝盖，想起自己几次濒死之际，都是靠着那股上古灵识才撑了过来。如今师尊命悬一线，他也顾不得许多，咬牙闭目，开始凝聚体内灵力，掌心发烫，额角渗出冷汗。
银针刺入百会穴的刹那，陆明渊的太阳穴猛然一跳，仿佛皮下有活物在蠕动。叶尘指尖一麻，顺着银针传来的寒意极不寻常——阴冷腥臭，如同腐肉浸在水中，沿着经脉直往他手腕里钻。他正运功抵御，忽然间，陆明渊体内猛地一吸，叶尘眼前一黑，整个人被生生拽了进去。
意识坠入的瞬间，地灰暗，空气闷浊得如同老屋漏雨后剥落的墙皮，满是铁锈的气息，又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那是青萝生前最爱别在发间的味道。
四周死寂，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脚下所踏并非实地，而是无底的虚空。
前方矗立着一座大殿，门匾早已不见，只剩半截铁链悬在横梁上，来回晃动，吱呀——吱呀——殿中燃着幽蓝的火焰，映出一个女子蜷缩在祭坛上的身影。是青萝。她竟还活着，腹部高高隆起，疼得浑身抽搐，皮肤下爬动着黑线，宛如活虫。
叶尘瞳孔骤缩。
夜行立于一旁，手中握着一块漆黑发亮的碎片，缓缓向婴儿头顶压去。青萝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呜咽，脸上汗水与泪水交织成痕。
他尚未来得及反应，眼前景象骤然变幻。头脑一晕，画面飞闪，仿佛有人用铁锤砸向他的双眼。他身形不稳，胸口发闷，却仍死死盯着那些碎片——
看见青萝断气前，将一滴心头血封入玉簪；老仆抱着婴孩冲出玄阴宗，身后追兵高举血色曼陀罗旗，山门在烈焰中崩塌；夜无殇幼时跪于祠堂，额头裂开一道血口，鲜血直流，无人问津……
他脑中轰然一响，零碎记忆拼凑成形，真相如惊雷炸开，可画面流转太快，他抓不住，留不下。
突然，一声啼哭响起，不似人声，倒像野兽自地底咆哮而出。蓝火“噗”地熄灭。婴儿额心绽开一朵莲花纹路，黑雾升腾，缠上夜行的手腕。
叶尘心口一紧，尚未回神，景物再变。头晕目眩，仿佛被人重击一棍，他咬牙强撑，双目不敢闭合。
最后一幕：夜行低头，声音轻如梦呓，眼中却满是癫狂：“你不再是凡种，你是……我的王。”
叶尘识海轰然炸裂，九霄剑气冲体而出，一剑斩出。
他斩的不是人，不是鬼，而是一根黑丝——那根缠绕在记忆出口、企图封锁真相的魔印触须。
剑光一闪，黑丝断裂。他猛然睁眼。
冷汗浸透后背，衣衫紧贴脊梁。三根银针碎成粉末，从穴位上飘落。他的手仍按在师尊额前，指尖传来一丝微温。
他忽然察觉，师尊眼角有一道细疤，陈旧而清晰，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划过。他想起药无尘曾过：青萝临死前抓伤了夜行，而陆明渊就在一旁，看着，却未动。
他缓缓收回手，掌心三道血痕——方才执针太紧，指甲已深深掐入皮肉。
外面脚步急促，却不是药无尘。
是苏璃。
她冲了进来，发间的白玉兰簪断成两截，半截卡在袖口。手中紧握一只冰玉匣，匣面刻着苏家祖纹。
“拿到了。”她声音微颤，“娘藏在祠堂地砖下，‘留给有缘人’。我……我没想到，会是今。”
叶尘接过匣子。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青萝的心头血，封于玉簪之中，历经数十年不腐。
他抬头看向陆明渊。眉心那朵血色曼陀罗仍在缓缓旋转，只是慢了许多。药无尘的丹药尚在支撑，可若不解契，终究难逃一死。
“亲血为引。”苏璃低声道，“母血最灵。夜无殇的魂魄被邪神碎片污染，唯有至亲之血，才可能唤醒残存的人性——如果还有的话。”
叶尘冷笑：“他还有人性？他指使药无尘背后下手，操控师尊杀我，将整个修仙界当作棋局。你还想救他？”
“我不是为了他。”苏璃摇头，“是为了陆长老。不解控，他撑不过今晚。这血……是唯一的钥匙。”
叶尘心乱如麻。药无尘之死，陆明渊的秘密，夜无殇的身世……一切如网般压来，越收越紧。
那句“一念成魔，半生错付”蓦然浮现，与石碑背面的诗句撞在一起。
错的，从来不是青萝。是夜行夺走她的孩子，以邪法换魂，再养出一个怪物，唤作少主。
而陆明渊，守了三十年的秘密，痛了三十年的悔，如今只剩一口气，口中仍喃喃喊着“救她”。
叶尘闭眼，将玉匣缓缓移向陆明渊眉心。
血珠微微颤动，浮于空郑
眼看即将触碰到曼陀罗，陆明渊忽然睁眼。
不是猩红，而是清明，带着痛楚，死死盯着叶尘，嘴唇微动，无声。
叶尘读懂了。
——别相信她。
苏璃僵在原地，玉匣悬于半空，血珠轻晃。
叶尘不动。他望着师尊，又缓缓转头看向苏璃。
她手稳，可指尖已泛白。
“你这血能救人。”叶尘声音平静，“可它也能放出更可怕的东西。夜无殇魂中有邪神碎片，一旦激发，不是苏醒，而是彻底疯魔。”
苏璃抬头：“那你告诉我，不试，陆长老就一定能活？药无尘用命换来的线索，陆长老护你三十年的情分，就在这里止步？”
叶尘不语。他低头，发现师尊右手微微抽搐，似想抬起，却被无形之力压制。
他忽然伸手，掀开陆明渊左袖。
手腕内侧一道疤痕，形状……竟与夜无殇额心裂痕一模一样。
你们早就知道了。不是猜测，而是清楚。他是青萝的儿子。可你们，谁都没有。
叶尘凝视着那滴血珠，内心撕扯。良久，他深吸一口气。
抬手，将玉匣递向苏璃。
“你来。”他。
苏璃一怔。
“你这血能救人。”他盯着她，“那便由你来试。他若醒来，是你的功。他若疯魔，我也认。”
苏璃接过匣子，指尖刚触到血珠，一股巨力猛然冲入脑海，她浑身一震，眼前闪现无数画面，头痛欲裂。
她咬牙，将血珠引向陆明渊眉心。
血珠落下，触及曼陀罗的刹那——
偏殿所有烛火，同时熄灭。
一片漆黑。死寂无声。唯有陆明渊喉间一声闷哼。血色曼陀罗缓缓收拢，如同枯萎的花。苏璃缓缓抬头，眼底泛起极淡的金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透着一丝邪异。外头风声骤然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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