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那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一道堑，将地狱与人间彻底隔绝。
城门内，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空气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战马粗重的喘息，以及骑士们压抑的咳嗽声。
残存的四百余名白马义从，就那样静静地立马在门洞的阴影下。他们身上的银甲，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被妖血与人血染成了驳杂的暗红与褐色。许多饶头盔已经遗失，脸上布满伤口与污泥，唯有那双眼睛，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洗礼后，沉淀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们的坐骑，曾经神骏非凡的夜照玉狮子后裔，此刻也大多挂彩，低垂着头，打着响鼻，白色的毛发被汗水与血水粘合成一绺一绺。
人与马，仿佛已经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座沉默而坚毅的雕塑。
在他们前方，是另一番景象。
三千陷阵营新兵，在高顺的率领下，早已列成整齐的方阵。他们身着崭新的玄甲，手持沉重的盾牌与战刀，像三千尊沉默的铁像，鸦雀无声。
他们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眼神游离。
只是用一种混杂着震撼、敬畏与一丝丝茫然的目光，注视着这支从地狱归来的同袍。
书本上的“惨烈”，教官口中的“九死一生”，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直观、最残酷的画面，狠狠烙印在每一个新兵的脑海里。
高顺站在阵前，面无表情。他没有下令欢呼，也没有什么鼓舞士气的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臂，握拳，重重地捶在了自己的胸甲上。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身后的三千新兵，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整齐划一地，重复了同一个动作。
咚！咚！咚！
三千声闷响，汇成一股无声的洪流。
这，是陷阵营的最高军礼。不为君王，不为将帅，只为百战归来的英雄。
赵云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看向高顺，看到了那张万年冰山脸上，一闪而过的认同。
他想回礼，却发现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已耗尽。
“子龙！我的好兄弟！”
一个洪亮的嗓门打破了这肃穆的气氛，周仓像一头发疯的黑熊，扛着大斧从城楼上冲了下来。他张开双臂，就想给赵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可刚冲到近前，那股几乎能让人窒息的血腥味便让他猛地刹住了脚。他看着赵云身上那还在往下滴落的、粘稠的不知名液体，以及盔甲破损处翻卷的皮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娘的……这得杀了多少畜生……”他悻悻地收回手，在自己身上擦了擦，瓮声瓮气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俺已经让伙房备好了酒肉，今晚不醉不归！”
“主公。”
赵云没有理会周仓，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站在台阶之上，静静看着他的身影。
他挣扎着，想要翻身下马，行跪拜大礼。
可身体的亏空，让他刚一动弹，便眼前一黑，直直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周围的士兵发出一声惊呼。
一道身影却比所有人都快。
苏毅不知何时已走下台阶，他一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即将倒地的赵云。
没有君臣之别，没有上下之分。
他用自己的手臂，撑住了这位为大夏立下不世之功的将军。
“辛苦了。”苏毅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在这里，不用行礼。”
他能感觉到，入手之处，赵云的身体滚烫得像一块烙铁，那是气血耗尽、罡气透支的征兆。而他扶住的臂甲，冰冷刺骨，早已被鲜血浸透。
赵云张了张嘴，沙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幸不辱命。”
苏毅点零头，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柄布满裂纹的断枪上。
“人回来，就是最大的功劳。”他拍了拍赵云的肩膀，将他交给旁边冲上来的医师，“枪断了，我让鲁班给你重铸一柄更好的。人伤了，我让全城的医师给你治。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活下来，好好休息。”
完，他看向那四百多名白马义从，朗声道：“你们，都是大夏的英雄！今日，我苏毅在此承诺，所有战死者，追封烈士，家人由王庭供养三代！所有归来者，官升三级，赏金万两！伤愈之后，入我亲卫！”
没有空洞的褒奖，只有最实在的封赏与荣耀。
残存的骑士们，眼中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挺直了胸膛。
就在此时，一名罗网的密探，如鬼魅般穿过人群，快步走到贾诩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贾诩脸上的那一丝轻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快步走到苏毅身旁，压低了声音：“主公，出变故了。”
苏毅的目光从正在被抬上担架的赵云身上移开，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
“。”
“妖潮……并未退去。”贾诩的声音有些干涩，“它们……绕开了王城。”
苏毅的瞳孔，微微一缩。
“绕开？”
“是。”贾诩指了指舆图的方向，“根据斥候拼死传回的消息，在三头魔狼死后，妖潮短暂混乱。但很快，一股新的意志接管了它们。它们分成了数股，像河流绕过顽石一样，绕过了我们的防线，正以极快的速度，席卷整个云州腹地！”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听到的人，脸色都变了。
周仓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代的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啥？这帮畜生不攻城，跑去别的地方了？它们疯了不成？”
“不，它们没疯。”苏毅的声音冷得像冰，“它们很聪明。”
所有人都明白了。
攻打一座开启了护城大阵、严阵以待的坚城，即便能胜，也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三头魔狼的死，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绕开王城，去攻击那些防御薄弱的郡县、村镇，对妖潮而言，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那不是战争，那是单方面的屠杀与进食。
它们要用整个云州的生灵，来弥补这次进攻的损失，来壮大自身的力量。
这一招，比强攻王城，要恶毒百倍！
“它们的目标，不是一座城，而是我们……人族。”苏毅一字一顿地道。
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一场惨烈的胜利，换来的，却是一个更加绝望的局面。
“主公，末将请战！”
担架上，刚刚被灌下一口参汤的赵云，挣扎着想要起身，眼中满是焦急。
“躺下！”苏毅头也不回，厉声喝道，“你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的仗，交给我。”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上城楼，重新站到了那副巨大的舆图之前。
周仓、高顺、贾诩等人，默默地跟了上去。
苏毅的目光，扫过云州那一个个代表着城池与人口的光点，最终，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红线。
那不再是防守，而是切割、是围剿、是反攻。
“传令！”苏毅的声音，在肃杀的城楼上响起，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断。
“命西门吹雪，不必再等，立刻出关。我要他化身利剑，在妖潮的腹地，给我斩出一条血路，将它们的阵型彻底分割！”
“命贾诩，调探子，散入云州各地。我要实时掌握每一股妖潮的动向，我要让这片大地，布满我的眼睛和耳朵！”
城头之上，原本因妖潮绕行而变得有些压抑的士气，在这一道道充满杀伐之气的命令中，重新被点燃！
君王未退，战意未绝。
大夏与妖潮的战争，远未结束。
它只是，从一场城池攻防战，演变成了一场席卷整个云州的，种族存亡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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