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政府大院看似恢复了平静，通报批评的余威尚在，干部们按时上下班，见面打招呼也多了几分心翼翼。但水面之下，因林锋这几记重拳而搅动的暗流，却开始悄然回旋、汇聚。
副镇长刘豹的办公室内，窗帘半掩，光线晦暗。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了半截，烟灰颤巍巍地悬着，一如他此刻阴晴不定的心情。
王有福耷拉着脑袋站在桌前，额头上还有昨晚被紧急叫去问话后留下的虚汗。
“你是怎么办事的？！”刘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账目做得像筛子！连死人名字都能往上写？你是生怕那个姓林的抓不到把柄吗？！”
王有福哭丧着脸：“刘镇长，我…我也没想到他会半夜突然查账，还看得那么细…以前，以前从来没人这么较真过啊…”
“以前？你还敢提以前！”刘豹猛地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我告诉你，王有福，河沿村那边，还有那些账目，你给我把屁股擦干净！该补的补，该圆的圆！要是漏出去一点，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是是是，我明白，我马上就去处理，保证不出纰漏！”王有福连连保证，后背发凉。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绑在了刘豹这条船上，一损俱损。
“还有那个张彪，”刘豹揉了揉眉心，语气烦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他去给工地添点堵，结果把自己弄进了卫生院，还他妈把老子供出来？！”
“那倒没有，彪子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不敢乱。”王有福连忙道，“只是…只是林镇长那边，他肯定已经盯上沙场了…”
“沙场的事，你不用管。”刘豹挥挥手，打断他，“钱宏运那边，我自会打招呼。你现在要做的，是给我把镇里这些饶心稳住！别被那子几下子就给吓散了！”
“是，我明白。”
“出去吧。”刘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王有福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刘豹一人，他盯着窗外镇政府大院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眼神阴鸷。林锋…北大硕士…年轻气盛…他原本以为只是个下来镀金的公子哥，没想到是个愣头青，还是个身手不错的愣头青。一上来就烧这三把火，处分干部、夜访贫村、拳打混混，招招都打在他们的七寸上。
尤其是，省报的记者竟然也来了！这绝对不是一个好信号。虽然那记者目前只是关注林锋个人，但谁能保证她不会顺藤摸瓜，查到别的东西？
不能再让他这么肆无忌惮地查下去了！
刘豹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李，我，刘豹。”他的语气换上了平日里的温和，“晚上有空吗？一起坐坐？嗯…有些情况，得跟你通通气，新来的林镇长，干劲很足啊，有些工作方式，我们得统一一下认识…”
……
与此同时，镇党委副书记李世雄的办公室内。
李世雄年纪比刘豹大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个学者。他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泡着功夫茶，对面坐着的是镇组织委员孙福来，也就是昨大会上号称“下村了”的那位。
“孙委员，昨的会，你怎么看？”李世雄将一杯澄黄的茶汤推到孙福来面前，语气平淡。
孙福来接过茶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李书记，我昨确实是…有点急事。没想到林镇长这么较真…”
“新官上任嘛，可以理解。”李世雄抿了口茶，看不出喜怒，“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不过，青云镇的情况复杂，很多问题积重难返，不是靠处分几个人、打几个混混就能解决的。开展工作，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要团结大多数同志。”
孙福来品着这话里的味道，试探着问：“李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世雄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目光深邃，“我们要支持林镇长的工作，但也要帮助他把准方向。比如扶贫资金的使用，涉及面广，历史遗留问题多，处理起来要慎重，要顾及稳定大局。又比如招商引资、工程建设，更要遵循市场规律和既定程序，不能盲目冒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孙福来：“你是老同志了，在干部中有威信，要多发挥作用，把正确的认识传递下去。要让大家明白，镇党委是把握方向的核心。”
孙福来心领神会，连忙点头：“李书记，我明白了。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心里清楚，李书记这是对林锋的独断专行不满了，要开始收拢人心，强调党委的领导。而他孙福来，就是要去串联其他干部，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林锋意识到，在青云镇，很多事情不是他一个镇长想动就能动的。
……
傍晚时分，镇上一家不起眼的农家菜馆包厢里。
刘豹、李世雄（晚到了一会儿）、孙福来，还有另外两名核心部门的负责人围坐一桌。桌上菜肴丰盛，酒已过三巡，气氛却并不轻松。
“李书记，刘镇长，林镇长这么搞下去，不是办法啊。”孙福来借着酒意，率先开口，“动不动就通报扣钱，还要写检查，干部们现在人心惶惶，工作都没法开展了！”
“是啊，”财政所所长接话道，“他昨还让王有福把扶贫账目拿去了，我这边…也有些担心。”
刘豹冷哼一声：“他查账？让他查！账面上能查出什么？关键是人心！他现在这么搞，是把我们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
李世雄轻轻转动着酒杯，慢悠悠地道：“同志们的心情，我可以理解。林镇长年轻，想做事，我们作为老大哥，要多包容，多帮助。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工作的前提是稳定，是团结。如果因为个别饶工作方式问题，导致全镇干部队伍涣散，各项工作停滞不前，那就是最大的失职！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正面冲突，而是要让他看到，在青云镇，有些规矩，不能破。有些工作，急不得。”
“李书记，您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几人纷纷表态。
李世雄点零头，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无非是“非暴力不合作”——林锋安排的工作，表面上不反对，但执行起来拖沓、敷衍，遇到问题层层上报，让他处处掣肘。同时，在一些需要集体决策、尤其是需要党委会讨论的事项上，设置障碍，拖延不议。
他们要做的，不是明火执仗地对抗，而是用无形的网，将这个锐气过盛的“阎王”镇长，困在青云镇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
夜色渐深，农家菜馆的包厢里，谋划已定。
一场针对林锋的、更为隐秘和棘手的围剿，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在镇卫生院的一间病房里，手指被打上石膏的张彪，正对着一个前来探视的心腹弟，恶狠狠地低吼：
“告诉钱老板，这口气，我咽不下去！等老子出去…哼！”
青云镇的夜幕下，各方势力，心怀鬼胎，暗流汹涌。
林锋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陆续离开的车辆和人影，目光沉静。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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