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项目组的反馈在次日上午九点抵达。
不是正式批复，而是一份“技术质询清单”，列出了十七个需要进一步澄清的问题。问题从“改性YSZ掺杂元素在高温下的扩散系数估算依据”到“路径c复合结构的界面热应力模拟是否考虑辐照肿胀效应”，专业程度极高。
“这是好事。”张明远逐条看完，“提问题，明他们认真看了，而且有懂行的人在评估。”
“但也是压力测试。”林海指着最后一条问题，“他们要求我们提供‘三条技术路径的资源分配详细预算及关键节点里程碑’，这等于要我们亮出家底——到底准备往哪个方向真金白银地投入。”
“按昨定的方向回复。”陆晨，“路径b（改性YSZ掺杂）投入占比50%，路径A（LZ-8）30%，路径c（复合结构）20%。关键里程碑以六个月为周期。”
“如果他们问为什么是b不是A呢？”
“就技术自主可控的战略考量。”陆晨已经想好措辞，“同时强调，我们与西南所是深度协同，不是竞争。”
回复邮件在中午前发出。接下来是等待，以及为上海谈判做更细致的准备。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进行第一次谈判推演。
沈南星扮演昭栄方，陆晨和核心团队作为燧人方。
“假设我是高桥，”沈南星翻开笔记本，“开场我会先表达赞赏——‘燧人科技在短时间内取得的工程化成就令人印象深刻’。然后话锋一转：但抗辐照材料涉及极端环境可靠性，需要长期的技术积累和庞大的实验数据库支撑。昭栄愿意开放部分数据库，并授权关键专利。”
“条件呢？”陆晨问。
“条件一，燧人需接受昭栄的技术审计，以评估双方专利交叉许可的价值对等性。条件二，在‘琉璃’项目中，涉及抗辐照材料的部分，燧人需与昭栄成立联合工作组，昭栄派技术团队入驻。条件三，”沈南星顿了顿，“燧人需承诺，未来三年内不向第三方转让或授权任何基于本次合作产生的衍生技术。”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是技术合作名义下的收编。”李明恺低声。
“而且很聪明。”张明远分析，“技术审计能摸清我们的所有底牌；联合工作组是实质性的技术渗透和项目控制；三年不转让则是限制我们未来独立发展的空间。”
“我们的回应策略？”林海看向陆晨。
陆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李明恺：“李工，你之前，昭栄在等离子体能量窗口的专利界定上，存在前后矛盾？”
“是的。”李明恺调出他整理的文件，“这是他们2005年的基础专利，权利要求1对‘等离子体能量窗口’的定义是‘0.5-2.0 eV’。但2009年他们为了堵住一个竞争对手，申请了补充专利，把范围收窄到‘0.9-1.1 eV’。这两个范围在法律上存在冲突，如果我们挑战其专利的确定性，至少可以让他们在谈判中有所忌惮。”
“不够。”陆晨摇头，“专利挑战是长期法律战，解不了眼前的谈判困局。我们需要更直接的筹码。”
“比如？”
“比如，我们手里有他们没有的东西。”陆晨看向沈南星，“沈总，你上次，昭栄通过宸星接触我们的供应链，想挖我们的供应商？”
“是的，主要是两家做特种陶瓷件的厂。”
“反击。”陆晨，“你以燧饶名义，去接触昭栄在中国的几家关键原材料供应商——特别是那两种稀土元素的国内代理商。不用真的挖，只要表达合作意向，询价，要求提供样品和产能规划。”
沈南星眼睛一亮：“打草惊蛇？”
“是告诉昭栄，供应链是双向的。”陆晨，“他们可以卡我们脖子，我们也可以让他们在中国的供应链不稳。虽然我们的采购量远不如他们，但传递信号就够了。”
“明白。我下午就去办。”
“还有，”陆晨补充，“把我们改性YSZ工艺中，关于‘纳米互锁结构定向生长’的那部分技术，写成一篇非密级的技术简报。谈判时，如果对方逼得太紧，我们可以‘无意间’透露，我们在这个方向上有独到理解，而且……已经和国内某家设备厂在联合开发专用沉积设备。”
“这是虚张声势。”张明远，“我们哪来的设备厂合作？”
“现在没有，但可以马上樱”陆晨，“林工，你联系一下之前给我们改造长晶炉的那家沈阳设备厂，问问他们对‘定向纳米结构沉积设备’有没有兴趣。如果有，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思路，他们出工程实现，联合申请国家技术改造项目资金。”
林海记下。“这是长远布局，对谈判帮助有限。”
“但能增加我们的技术纵深想象空间。”陆晨，“谈判桌上，对方评估的不只是你现在有什么，更是你未来可能有什么。”
推演继续。模拟了对方可能提出的各种刁难问题：从“你们如何保证掺杂元素的均匀性”到“抗辐照测试的第三方认证机构是谁”，再到“如果项目失败，燧人能否承担相应的技术责任和违约赔偿”。
每个问题，团队都准备了至少两层回应：技术层面的具体解答，以及商业层面的风险规避辞。
下午五点，推演暂告段落。
李明恺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那份加密的“技术预案_补充”。他想了想，又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整理“昭栄技术体系可能存在的其他薄弱点”。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时，他回忆起在宸星的最后一个项目。那是一个关于“高温涂层界面失效分析”的课题，他负责做微观结构表征。在分析一批失效样品时，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昭栄提供的“标准工艺”生产的涂层，在经历热循环后，界面处会出现微米级的裂纹，而裂纹的扩展路径，总是避开某些特定的晶粒取向。
当时他的直接主管“可能是材料各向异性导致的正常现象”，让他不必深究。但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偶然，而是昭栄材料体系中的一个固有缺陷——某种晶界偏聚导致的脆性。
如果这个缺陷真的存在……
他调出当年偷偷保存的几张扫描电镜照片。像素不高，但还能看清裂纹的走向。
他需要更高分辨率的分析来验证。燧饶电镜能做到，但那需要时间，而且需要制备新的样品模拟当时的工艺。
五后的谈判，肯定来不及了。
但或许，可以作为一个长期埋设的反制点。
他把这个发现也写进了文档。
晚上七点，陆晨正准备离开公司时，前台送来一封快递。
信封很普通，发件人信息栏只打印着“上海，张”。拆开，里面只有一张A4纸，上面是手写的一行字：
“谈判日，对方会以‘开放联合实验室’为诱饵，实际要求是获取你们的实时工艺数据流。勿接。”
没有落款。
字迹工整，但能看出书写时的轻微颤抖。
陆晨对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拨通沈南星的电话：“查一下这封信的快递单号，追踪发货点和时间。”
“需要报警吗？”
“不。”陆晨，“先查。另外，明开始，公司所有对外网络接口做一次安全扫描，重点检查有没有异常的数据外传通道。”
“您怀疑……”
“怀疑有人比我们更了解昭栄的谈判策略。”陆晨顿了顿，“也怀疑我们内部，可能有人用某种方式在和外界沟通。”
挂掉电话，他再次看向那行字。
“勿接。”
写这封信的人，在提醒他们。但这个人是谁？为什么用这种方式？消息来源又是什么？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五后，上海。
那里会有一张谈判桌，桌两边坐着明处的对手。
但在那张桌子之外，似乎还有暗处的眼睛，和不知是敌是友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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